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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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成年了,並沒有搬出宮去,白璧今年二十,但因為生日是在七月下旬,說起來他還未成年,父親有隻有母後一個妻子,又年過五十,並不需要太過避諱,父親到底也不算強留他在宮裏。
我們三個如今依舊住在梧桐殿,相隔不過幾條回廊,也依舊在琢玉殿讀書,就像之前一樣。
梧桐殿是夏國尚在讀書的帝王子女所處的寢殿,取得的是鳳棲梧桐之意,而琢玉殿則意為雕琢美玉。
我估摸著在我們三人尚未婚嫁之前,父親是決不會讓我們搬出去的。
但是想著想著又有些憂心,朝中不是沒人開始張羅大殿下的婚事,奈何因著他終究不是夏國嫡出,年紀又與眾臣家裏女兒們的年紀相差較多,不是比他大太多,就是年紀與我和紫硫仿佛,因著夏國女兒常常晚婚,很多人都想幹脆將自己家的女兒留到紫硫開始準備婚事的時候,國內總也沒有合適的人選,與國外的聯姻也終究因著父皇的考慮,總沒有提出的時候。
父皇與母後總想為他挑個好的,是以直到如今,依舊是高不成低不就,他也沒有特別心屬的女孩兒,終究這樣一年又一年的蹉跎下來。
現如今連我都開始有聯姻的請求過來,他卻依舊這樣不尷不尬。
夏國三位殿下身份都極其特殊。
白璧不是夏國正統,我是個女子,就算夏國把我們兩個視作掌上明珠,其餘六國卻是不會當真。紫硫雖是正統嫡出,卻也因為隻有他一個既是正統嫡出又是男子,為質的話都不知道該派去哪國,幸虧夏國是魏國屬國,魏國國力昌盛,又不介意,於是六國之中雖連夏國質子都找不出,卻隻得用夏國不過是個小國所以無甚大礙的緣故,免了我們交換質子的義務。
自然我們手中也沒有從他國要求質子的權利。
也是因為這樣,夏國每年都該去向魏國天子繳納一定的供金,並且向其參拜。
本來按規矩,與大國交往,派上卿,與小國交往,派下卿。這是夏國上卿就能做到的事情,卻因為夏國一向對魏國恭謹,往往是夏國嗣子入魏晉見。
魏國當初將夏國劃出的時候有條很奇怪的規矩,夏國子嗣可以入謁魏國,但是一旦立為夏王卻終身不能入謁魏國。雖然夏王入謁本也是無傷於禮,反而顯示對魏國尊重。但是這種規矩既然在這裏,那麽就是必須要遵守的。
魏國本身對女公子就極其的溺愛,往往是像公子一樣的教養,到了一定的年紀都會讓他們一起同席讀書,又不愛將女兒嫁到他國,所以往往能得一魏女公子為後的國家都會欣喜異常。
比如夏國先祖,據說曾是當時魏皇最寵愛的女兒,魏皇舍不得將她遠嫁他國,又怕自己身故後兄弟們牽製她,所以她得了一塊封地,像是她的兄弟一般的得了一塊封地。
但是又與她的兄弟們有所不同,那些兄弟隻能做國王,做了一輩子之後,子孫削爵為郡王,之後再削為縣王,直到變成平民之前若不自己努力些,怕是連富裕些的日子都不能有。
而這個女兒卻不一樣,她被封為夏國女王,雖然是魏國屬國,在身份上不如自己做了魏皇的兄弟,卻是與其他的兄弟不差分毫,而且少了牽製,較其他諸子都要自由許多。
所以我也時常在猜測,這是不是那個年老的帝王為自己女兒的一線血脈做出的最後保障,因為夏王不能入謁魏國,所以就算魏國日後想要收回夏國,都是不能采取溫和手段先取夏王為質,而是需要冒著他國的指責一路打過來,方能收回自己早就劃出去的一塊土地。
魏國嬌養女兒的風氣自然的帶到了夏國,又何況我們夏國先祖就是女王,所以雖然其他六國對此嗤之以鼻,我卻是真的被當作夏國繼承人一般的養大的。
這樣一說,既然是一國之嗣又已經成年,那麽於情於理今年的上貢都應該加一個我去參拜魏皇,往年因著我身體不好,所以父親母後都一直隻讓白璧與紫硫前去。
起初隻有白璧一人年紀足夠,讓白璧去對他在夏國中的地位的正名有極大的效果,後麵紫硫年紀大些了,用紫硫這一嫡子同去就能顯得恭謹,並不有失偏頗。
他們實在是用心良苦。
今年我也要去魏國入謁,也是因著要宣誓我對夏國擁有像我兩個兄長一樣的繼承權的緣故。
他們自然是精心挑選了隨身的行李與今年的貢品,上貢一事從來不敢馬虎,周天子當年用上貢的金子成分不佳,一次性廢黜數位諸侯的典故是萬萬不能忘的。
何況夏國子嗣單薄,總共隻有我們三人,今年卻還要一起去,時時刻刻都是提心吊膽,百般斟酌下護衛都比往日多上將近百人。
臨行前我母後的百般審查自是不會少,就連我父親也時常過來看我,有一日還忍不住叫我將我掛在項上一塊足足有我掌心大小的玉牌取下來給他看,確認是否有損。
我笑他,“這麽大一塊的護身符,又是佩在脖子上,磕著了碰到了我哪裏又不知道的?”何況這是魏國與夏國兩國間的信物,是先祖從小就貼身帶著的一塊護身玉佩。我自然是加倍小心的對待它。
我從小身子就特別的差,哮喘,心肺不全,這也就罷了,腸胃也不好,人家是會吃飯時就會吃藥,我是會吃藥時就會吐藥。
傳說有仙人曾經托夢給我父親,說我這輩子會遇見幾次大劫,叫他將夏國最尊貴的三樣玉器裏挑一樣給我,叫我隨身帶著不離身,若是損壞了,就要馬上用另一樣補上,不然就會早逝。
人人都知道他最疼愛的是我這個多病的小女兒。
夏國最尊貴的三樣東西不若是他的玉璽,我母親的後印,以及這塊夏國與魏國間的信物罷了。前兩樣自然是不能交到我手上的,所以我便從小就戴著這塊雕著一隻婉轉鳳凰的羊脂白玉。
時日久了,都快不覺其重了。
終究禁不住他的要求,凜在我身後解了足足半注香的功夫才解開我脖頸上的繩子。
因為這玉終究身兼貴重與我護身符兩項特質,莫說是遺失了,就算隻是有個輕微磕碰都是不敢的,因此繩結打的異常複雜,又是用真絲內裏裹了金絲銀絲製成,所以雖然外表光滑,內裏卻十分強韌。因為金絲銀絲終究不如絲線柔軟順滑,繩子一次解下就再也不能用了,因此往往隻有更換繩子時才會從脖頸上解下來。
待到好不容易解下來,她們先把它在溫水裏稍稍洗了洗,洗掉上麵沾著的油脂與粉膏。之後拿給我父親,我父親捧著那塊玉仔仔細細的看了許久,問她們,“有新打出來的繩子麽?換一條新的來。”
睡蓮那裏時時刻刻備著四五條這樣的繩子,此時便拿了出來,替我將玉穿上去,一來一回都快花了小半個時辰才讓我將這塊玉解下來又戴上去,我便笑他,“父親總是想的太多。”
他歎了口氣,“我也五十的人了,你們三個是夏國最後的王嗣,不小心些,我怎麽能放心?”
夏國子嗣說不出的艱難,他與原配大周後十五年無子,與我母親小周後雖然生下了我與紫硫,而直到我們兩個已年滿十五歲,十五年間,他居然還是沒有孩子。
如今我母親到底也是五十歲的人,沒有什麽老蚌懷珠的道理,他也不是那種貪色的人,年紀又大了,現如今朝中也不敢催他再生幾個孩子,所以,夏國也就隻有我們三個後嗣了。他對我上心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誰叫我是那個身體格外差的孩子呢。
我依著他,坐在他旁邊,他伸出手來撫摸我的發,從發頂一直到我披在背上半長不長的頭發。問我,“怎麽就這麽不喜歡梳頭呢?”
我搖搖頭,“束起來扯著頭皮疼,何況現在又沒有什麽那麽大的事,鬆一鬆又有什麽關係?”
他歎著氣,“在自己宮裏鬆一鬆也就罷了,到了那邊,可是不能失了身份的。”
我點點頭,他又有點心疼的看著我剛剛過了肩胛骨沒幾寸的頭發,和我說,“叫她們幫你把發尾修剪一下。”我身體不好,連頭發都長得枯黃無光,容易分叉。所以一頭頭發往往留不長就需要修剪。
我點點頭,告訴他我知道了。
你長到這麽大,從來就沒有離開過我與你母後,身子又不好,但是。。。這次你不去的話,你知道你會失去很多東西。”
我點點頭,“青璃知道的。”
我身體是他三個孩子裏最糟糕的一個,他卻最寵愛我。一應器具用品,給我的都是最好的,連紫硫也不曾越過我去。不過話又說回來,他對那兩人卻是真正的一視同仁,從不顧此失彼,什麽都是按照一樣的規矩來,想來對自己早逝的姐姐終究是有著愧疚的。
他歎著氣,和我說,“你也別嫌我說話多,我年紀大了,就開始變得擔子小起來,前怕狼,後怕虎。平日雖說你身子不好我多多疼愛你幾分,可是現在把你送到那魏國去,你在我這裏是我的掌上明珠,可是送過去。。。就是人家的臣子。。。”我止住他,“父親莫要這麽說,魏國是我們夏國宗主國,本就該受我們尊重,何況阿兄他們這些年過去,不都好好的回來了麽?尤其大阿兄與魏國太子交好,魏國太子同母所出的親妹妹自然也會與我關係不差,紫琉那個見誰就和誰交好的性子父親也是知道的,有他們的人脈鋪墊,我又哪裏會過得不好?”
話雖如此。”他盯著我看,“可你自己也知道你自己的性子,受不得一點委屈,前幾日唐國使臣還在這裏,你就讓人家那般的下不來台,現下過去,唐國三王還在魏國為質,你必定會與他碰麵,到時候你又要怎麽說才好?”
我搖搖頭,索性抱著他的脖子撒嬌,“一切的一切,都有兩位兄長做主,青璃不敢擅專。”他用手指在我頭上輕輕一點,“夠了,還好有他們兩人和你一同前去,你自小就聽白璧的話,他也穩重,我好歹放心些。”
又過了幾天,白璧來看我,我正好前晚睡的不好,連琢玉殿也沒去,白日在榻上閉著眼假寐,凜進來問我有沒有醒,我便叫人把他叫進來。自己依舊歪在榻上,反正起先也沒有更衣,他甫一進來就準備退出去,我問他,“你怎麽了?”
他說,“你原也不是小孩子了,現下你躺在榻上,男女終究有別,我怎麽好進來?”語氣中略微含有些責備。
我撇撇嘴,道,“你當我是小孩子不就行了麽?我們兄妹之間,這些年下來,哪裏還分什麽男女。”話雖是這樣說,卻是坐直了身子。問他,“你今日來看我,又是為了什麽?”
一麵又叫她們端上茶水來,我胃不好,並不敢吃些冰涼的東西,現下天氣也並不熱,便隻叫她們端了茶來。
他也不好再繼續說我舉止不當,隻從袖子裏取出一個小小的銀匣給我,說,“我原以為他們會早早的做好,誰知道那匠人卻身體不適了好長時間,昨天才傳遞到我手裏。”
我接過微溫的匣子,打開一看,是一付綠色與白色相間的耳環,我接過仔細端詳,抱歉的問他“是翡翠同珍珠麽?我總是分不清它們的材質。”
他失笑道,“女孩子,哪有你這樣連珠寶的材質都分不清楚的?還正好是應著你名字做的呢。是綠琉璃同珍珠,”說著從我手裏取過那一隻耳環,教我辨認,“看,琉璃裏麵常常有氣泡。”
我仔細看了看,笑,“是啦,果真有氣泡。不過不仔細看也看不出。”
他說,“這兩顆是他們做出來後最透明並且少氣泡的呢,比翡翠珠子可是要難得的多。”又溫溫和和的說,“不過這也像我家小妹,本就是極難得的。”
我笑,問他,“阿兄可願替我戴上?”
他正色道,“青璃現在可是大姑娘了,這種事就不該由我來了。”
我撇撇嘴,“古板。”
一麵又喚了睡蓮來幫我戴上。今日穿的正是一套深青色的便服,那付琉璃珍珠耳環也是深青色,卻又通透,在光線下一閃一閃,像是貓兒閃爍的翡翠眼。
他看了看,和我說,“好看。”言罷便起身準備走,我忙按住他,“說得好好的,阿兄怎麽又要走了呢?”
他苦笑著把手從我手裏抽出來,說,“好好的一個女孩子,怎麽就不知道自己已經不小了?這個沒事就拽著人撒嬌的毛病要什麽時候才會好?”又說,“我今日想要出宮去河邊走上一趟,你來不來?”
我問他,“紫琉呢?”
他說,“想著有東西要給你,就先來看你了,你要是想去的話我們便一起去喚他。”
我自然是求之不得的想出去了,夏國雖然幾十年前就可以男女同學,少了許多男女大防,然而我身體終究不好,又有著千金之子坐不垂堂這一說法,出去一趟帶著那麽多侍人未免太過興師動眾,而若非他們願意帶我,由我獨自出去,父親母親自是不願意的。
於是便告訴他,“你去叫他,你新給我的耳環我怕它掉了,待我摘了耳環換身衣裳便去他那尋你們。”
他答應了。睡蓮和茹淑便上來替我換了我出去時的衣服,衣衫自然挑選無紋的式樣,輕便的薄底繡鞋隻適合在沒有什麽卵石的地方穿。為避免引人注目,釵環也從宮中規製換成宮外常見的普通款式。
收拾好後,睡蓮擔憂的問我,“可要茹淑和凜兩個人陪殿下一起出去?現在快要到去魏國進貢的時候了,萬一出了什麽可不好。”
我笑笑,“這可是夏國國都,若是我在這裏都不安全,那還需要去什麽魏國?”
睡蓮隻和我說,“殿下可別亂說話,一想到殿下要出宮,睡蓮的心裏是撲通撲通的在跳,越到去魏國的時候就越害怕呢,隻求殿下這回快去快回,快快止了這令人心驚肉跳的事情吧!”
我大笑,因為紫琉處離我這並不遠,她們一來一回卻也辛苦,便隻道近日雖然不熱,日頭卻毒,不要她們送我,自己一個人走了。
過去的時候他們兩個正在下棋,我說,“你們真的打算出去麽?怎麽這個時候還在下棋?”
紫琉撇撇嘴,“我換衣裳花不了多久,你卻需要又是換衣換鞋還要梳頭的,瞧瞧,就你這一通折騰,我們的棋都下了一半了。”
我委屈的想扯白璧的衣袖,又想起他今天所說的話,伸出去的手便僵硬在半空,最後恨恨的收了回來,紫琉卻是敏銳的發現了,他說,“你怎麽了?”
又陪著笑臉道,“是阿兄說話重了,你換衣服都是為了方便,阿兄換衣服才慢呢,阿兄不過是隨口說一說。”也不下棋了,過來牽我的袖子,和我說,“來來來,青璃這身衣服真好看,連我都想穿一穿呢!”我笑著用袖子甩他,“哪有這樣哄人的,你要穿我明日叫他們洗了給你送來!”
隨後又言笑兩句,便上了出宮的馬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