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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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身體好些了,便跟著他們兩個進宮去見魏國皇帝陛下與皇後陛下,因為並不算是正式晉見,便一切從簡,較為隨意,去的時候是在皇後殿內,我初初站在那裏,就聽得魏國皇後極為溫柔的叫我上前讓她看看,問我這些日子是不是身體好些了,可缺了什麽,想要什麽。

    我端詳她大概和我母親同等年紀,但看得出來身體好些,麵色潤澤,頭發依舊漆黑有光,性子溫和,與傳聞中說的也差不多。

    唐國與魏國兩國俱是出了名的容貌姣好,又聯姻極多,看的出來魏國皇後年輕的時候是極美麗的人,而且身體極佳,據說她曾經七次懷孕,雖然因為各種原因,隻活下一兒一女。孩子雖然成活率不高,但是作為嬌生慣養的貴族女性,這種生育能力也是令人歎為觀止。

    她握住我的手,問我,“手心這般涼,是否氣血不足?”

    我點點頭,“從小就有的毛病,隻是我依然怕熱。”

    她笑道,“貪涼才是不好的,聽聞血燕對氣血是有幫助的,待會叫人帶過去些。”我應著,隨後又是問我素日喜歡做些什麽,我打量著魏國太子那人那般端方便一一撿著老實穩重的句子答了,說自己素日體弱,常常是呆在宮裏不出門的,大部分時間也就是呆在宮裏和使女們玩,偶爾兄長們來看看我,陪我說說話。

    她信了,極為心疼得握著我的手,問我可是悶得慌,現下好不容易出回遠門,可是開心?

    細細碎碎的說了不知多久,見我麵色不好,便放我走,叫我出去看看那她所出的魏國唯一的嫡公主,說她因為哥哥管教嚴格,也是常常關在宮裏不出門的。

    我猛然一聽哥哥這個詞,倒有些怔忡不明其意,後麵想起來,他們唐國與代國那邊,叫兄長都是叫哥哥的。而在夏國原先的宋地上,哥哥這個詞在民間口語中指的卻是父親。

    她見我怔忡,也是知道我是因為不明白意思的緣故,所以極是體貼的道,“是我的錯,總是忘記隻有我們唐國才叫哥哥,你們夏國是和魏國一樣的叫阿兄的。”

    我搖搖頭,“訣之是明白的。”

    她倒是笑起來,“你自稱訣之,想來是因為你父親總把你當作男孩教養的緣故,以字來自稱,可有小字麽?”

    我道,“訣之是字,並沒有小字,隻是名為青璃。”

    她臉上神色更溫和了些,“那就更巧了,你姐姐她的小字也叫青梨,隻是不知道你是哪兩個字?”

    我笑道,“青色琉璃的意思,出生的時候正巧外祖家送來了一對琉璃配。”

    她驚道,“巧極了,你姐姐出生的時候,正巧我那玉奴摘了新出的一枚梨子來給我,所以便喚她青梨。”

    我心裏盤算了下,那魏國公主也就是二三月的生辰,尋常日子梨花可能都還沒謝完,她出生那時卻有了梨子,想來魏國皇後在此事上一定極為自滿,便馬上道,“這可是極好的,生來就帶著祥瑞呢。”

    她笑得開懷,和我道,“你去見見你姐姐,她哥哥管教的嚴格,輕易沒有幾個好友的,前幾日玉奴和我說你是個很好的,叫我多叫你進宮陪陪她呢。”

    又想著,玉奴?想來,是魏國太子的小字?唐國偏愛佛教,常常有所謂舍身於寺廟的說法,魏國皇後在生養太子之前據說四次懷孕有子,卻偏偏俱都活不到四歲便去了,俗語病急亂投醫,想來魏皇也默許了她信仰佛教,所以才得了這個叫玉奴的太子,接著生來許給菩薩為奴了。

    思前想後覺得大抵是這樣,回去後問問白璧便是了。便答應著,進了內殿。

    內殿極為華麗,然而最重要的是我聞到屋子裏的花椒香氣,五十高齡還能得到椒房之寵,看來魏國皇後與皇帝極為恩愛。

    當下打起精神,這是魏國皇後最小的孩子,也是她唯一的女兒,想來也一定會是魏王的掌中明珠,輕易怠慢不得。

    進了殿,見那孩子穿著一身暗紅色的曲裾在和宮女們打雙陸。聽見有人通報我來了,也不過是閑閑地看我一眼,並不搭話。

    然而就那麽一眼,便使我心裏警鈴大作。

    這孩子不知出於什麽原因,竟是還未和我說上一句話就不喜歡我到了連應付都懶於應付的地步。

    不過終究我還是神色不變的上去,看她和仕女正在玩雙陸,她運氣極好,隻是顯然心思並不在這上麵,若不是對麵的仕女一直在極力相讓,想來她早就輸了。

    我也不管,隻是站在一旁仿若無事的看,吩咐一旁的仕女倒杯溫水給我。

    她卻到底孩子心性,見我半響半響的不理她,反而開始看著我,問我,“哥哥到底是怎麽樣叫你來看著我的?”

    她這話一出口我便知道了,因為原本魏國皇後說的哥哥管束嚴厲,想來是以為我不過是她哥哥新給她安排的一個玩伴,是來奪她自由的存在。

    便答道,“太子殿下麽?太子殿下倒是沒說什麽,娘娘說我與殿下名字相近,叫我進來看看殿下,過會兒我阿兄他們再來接我去見陛下。”

    她側著頭,狐疑著看著我,然而那般探究的神色下也蓋不住她的天生麗色,紅唇,柳眉,雪膚,杏子一般的眼旁暈染著淡淡桃紅,極豔麗的容貌。

    烏發像夜色一樣的黑,一舉一動中耳畔金流蘇紅寶石的耳墜子一搖一擺,像兩枚火星一樣隨時準備點燃人心頭欲望。

    她像是一顆櫻桃一般嫣紅多汁,青春正好,正是邀君采擷的時期。

    我看著她,她看著我,兩個人俱隻是看著對方的麵孔不說話,兩人都很安靜,恍然間令我生出一種我在照鏡子一般的錯覺。

    被那容色所惑,我忍不住伸手去撫摸她的臉頰。

    她沒想到我會突然伸手,竟是避讓不及,叫我給摸中了。

    那臉上肌膚溫潤如絲,柔軟的像是什麽都沒有觸碰到,又像是觸碰到了溫水,隻留著溫度而沒有形態似的。

    然而這種觸覺到底表明了她是一個活人。

    於是我回過神來,收回手讚歎道,“殿下真是美麗。”

    她到底天真,被我這樣一誇獎,竟是極為快樂,問我,“我真的美麽?”

    我就勢跪坐在她的麵前,“美麗的讓我都隻恨不能生成男子了。”

    她笑,用指尖輕點我額頭,“若是你是男子,這般輕浮,哥哥隻怕要打斷你的腿才是。”

    我也笑道,“是啊,若是男子,便不能這樣一親芳澤,想來還是作為女子妥當幸福些。”

    她不知想到了什麽,“隻是若你是男子,或許就不會覺得我美麗了,男子在想些什麽,我從來從來都不知道。”麵上有點落寞神色,我卻道,“殿下,美麗的事物不論對男子而言,抑或是對女子而言,均是一樣美麗的。”

    她實在美麗,又或許是因為深受父母寵愛所以實在天真,不知世事,若我是魏太子殿下,隻怕也隻能將她好好管教,畢竟,這一切都已經晚了。

    她已經十六歲,這個年紀還這般天真的公主,不知是幸還是不幸。

    她親親熱熱地將我拉去和她一起打雙陸,我曉得她原先心思不在這上麵,卻沒料到現下被我誇獎過後,她對我的戒心竟然已經消失殆盡,全神灌注下配著她那無可抵擋的好運氣,竟是連我最擅長的雙陸都輸得厲害,直到最後才勉強扳回兩局。

    我似乎這輩子運氣都不怎麽樣,大概是活出了常人難以成為的一位女殿下的緣故,但凡需要運氣的地方我就沒有,似乎光是這件事情就已經花光了我所有運氣。而她,她看上去卻運氣好似源源不斷一般。

    她極為歡喜,“我曉得她們一直都在讓著我,你卻是第一個不讓著我的人,你就是運氣差!和她們果然是不一樣的,你不是哥哥特意挑來看著我的人!”

    我啼笑皆非,雖然夏國是魏國屬國,可我堂堂一介夏國殿下,能被魏國太子命令過來看管一個公主也是極特別的事情。

    不過是終究有些兩國交好的原因,所以來看看看她罷了。我身體出了名的不好,魏國太子又哪裏會要我勞神。

    然而對於這種養在深閨的小姑娘我其實很有辦法,不過是順著她,但是又不能太順著她,要誇她美麗,但是又不能顯得諂媚,要對她好,且又要顯著你對她的好與她的身份無關,不過是因為你喜歡她罷了。

    這倒並不難,我確實喜歡她,天真爛漫,卻又美麗,帶著不自知的風情。

    不過又是一會兒的事情,待到從人進來低聲喚我出去的時候,她已是依依不舍的牽著我的手問,“你什麽時候再來看我?”

    她到底寂寞。

    我道,“左右我到底無事,這幾月一直都會留在魏國國都,怕是到了夏天才會走,若有時間,一定會進宮來看望殿下。”

    她略顯失望地哦了一聲,和我說,“魏國夏天可是很熱地,到時候你可以和我們一起去山莊避暑。”

    我心想這可能不大符合規矩,何況我一路行來,是自南上北,魏國連春祭都比我們夏國晚些,想來也不會熱到哪裏去,但也不好直說,隻含混地道,“多謝殿下好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