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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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過幾日,又是一次為期十數日的魏國朝拜。這次雖然已有上次經驗,但到底還是不舒服,並且到了魏國後竟又是連著幾日的水土不服,上吐下瀉。雖然不至於發燒從而纏綿病榻,但等我病好後去看青梨的時候,她竟是看著我半響說不出話來。

    怎麽你比去年似乎還要瘦了幾分?”這孩子一向單純天真,對於她這般言語我也是習慣了,“魏國與夏國之間到底山高水遠了些,我又素來身子不好,這幾年身體似乎更加病弱,便就比去年還瘦了些。”

    她聽聞這事,極為動容,竟是當即就掉了眼淚,“既然這麽難受,那便不要來了,我們依舊寫信不好麽?”

    我踮起腳尖摟住她,“因為一年未見,所以才特意來看你的,哪怕身子不好又有什麽關係,活著的時候過的快活不就夠了?快活的做個短命鬼,總比不快活的長命百歲好些不是?”

    她拍我一下,“哪有你這樣說話?”動作間露出我的那隻白玉鐲子,我太瘦弱了,連帶著鐲子也窄小,扣在她手腕上,竟是將將比腕骨餘出不足一指寬鬆的空。不由脫口道,“你這鐲子,怎麽取得下來?”

    她順著我的目光看向那鐲子,和我道,“本來是戴不上的。”指尖輕撫那鐲子,“那日用了香胰子,油脂,拚了半條命才擠進去,現下要摘的話隻怕要砸了這鐲子才行。所以便不打算摘了。對了,你的那隻呢?”

    我將右手袖子掀開,給她看我戴著的鐲子,那鐲子在我手上極有盈餘,竟是輕鬆就能滑到手臂中央。她笑我,“我們帶鐲子都是單隻的隻帶左手,偏偏你就要待在右手上,莫不是因為你其實是個左撇子,怕自己沒事打了它?”

    我也笑,“不是,隻是我習慣性把重要的東西戴在右手上罷了,畢竟右手是時時刻刻都要用的,不比左手隻是偶爾才想著看一眼。這鐲子既是你我一人一隻,便是極為貴重的東西,時時刻刻戴在右手,我也好提防它不小心碎了。”

    她頓時便笑嘻嘻的把自己的鐲子和我的鐲子比在一起看著,和我說,“我現在,常常會摸著這隻鐲子想,要是換了你在我的處境上麵會怎麽做,哥哥都說我有了些長進。”

    長進雖是有了,可這孩子估計隻學到了我麵上的不管不顧,內裏到底不曾深思熟慮過,也隻能寄希望於魏國太子有朝一日真能變成魏國天子,好能使得這孩子能順利成為魏國天妹,依照天妹之地位,方能多少免得她參合進這瞬息萬變的朝政。

    青璃。”她叫我,把臉靠在我的肩膀上,我陡然笑起來,“我們以前總是互稱殿下倒也不覺得,可現下叫起名字來,你是青梨,我是青璃,兩個人雖然不同字,卻同音。你我之間互相叫著倒沒什麽,隻怕要把別人給弄糊塗。”

    她想了想,說,“是呢,哥哥和我說起你來,總管你叫決之,你哥哥叫我什麽?”

    白壁稱你為臨安公主,是你的封號,而紫琉……”我想了想,笑道,“他隻管你叫太子的妹妹,說起來,我和他倒沒怎麽談論過你。”

    說的也是,哥哥隻讓我見過夏國大殿下,雖然曾遠遠見過夏國二殿下,但實在太遠了,我都不知道他到底長什麽樣子。真正說起來,我倒是從來沒有見過你二哥的。”說著說著,又問,“起初他們說雙生的兄弟或者姐妹容易長得像,說你們兩個會長得像,可是後麵又和我說,同性長的會比異性像,說異性的兄妹或者姐弟往往不似,你說,你們到底像不像?”

    我啼笑皆非,“你知道夏國大殿下和二殿下雖然並不是親兄弟,容貌卻十分酷似麽?”她點點頭,“是了,一直都這樣聽聞,而且你大哥哥那般人品,也難怪朝顏喜歡他。”

    我故作驚訝。“怎麽?朝顏喜歡他?那你喜歡不喜歡他?”

    她麵色轉紅的拍我,“人家找你說話,你卻非要取笑我,我怎麽會喜歡他?人人都知道,他日後大抵是要娶你的……”話一出口卻又自覺失言,慌忙捂住自己的嘴,我卻笑了,“殿下何必這麽緊張,我不知道他日後會娶誰,隻是不會是我。”

    真的?人人都說他一直拖到二十一歲還不成婚,都是為了你。夏國女兒未滿雙十絕不出嫁,這是你祖母那輩就定下的規矩。”她說著,認真的看著我,“若不是為了等你雙十,他又哪裏能夠二十一歲還不成婚?”

    我想了會,問她,“殿下覺得二十一歲還未成婚很晚麽?”

    哥哥十六歲就成婚了,十七歲就給我添了小侄子,”她說著,“母後說,這幾年,我也該出嫁了。”

    我思忖了一會,開口喚她,“殿下。”寵溺的揉揉她的發頂,“成婚早是因為人命如塵埃,今朝有,明日無。殿下的長兄是魏國太子,身為一國太子,即是魏國儲君,日後的魏國天子。殿下知道,魏國陛下的子嗣是否充盈,時時刻刻都被朝臣們所關注,為什麽?因為他的子嗣就是魏國的國政。一國帝王,若是身體不適,則朝政不穩,若是一個國家後繼無人,這個國家的統治便是岌岌可危。所以他的子嗣不穩便是國政不穩。太子殿下既是儲君,則同樣身負重任,既要看顧著魏國的未來,又要保護殿下與皇後娘娘的。所以太子殿下成婚早,有子也早,因為這是一國儲君的責任與義務。”

    那麽夏國大殿下為什麽又不是這樣呢?”她好奇的問我。

    我也不知道。隻是,”我把手上的鐲子取下來給她看,“殿下,你看,我命如同草芥,柔弱而且容易消逝,但這鐲子卻不一樣,這玉石說來說去也不過是石頭,數百年後看起來與今日似乎也不會有什麽分別,但是我不一樣,待我死了,百年過後我大概連白骨都不會剩下。這天下也是如此。他們說什麽天下大愛,可其實,殿下,不管這天下到底終究到了誰的手裏,這江山都不會變,不管夏國是否由我夏氏統治,這夏國的天下依舊隻是天下。”

    你是說,天下總歸不會是夏國所獨有的,所以你們不在意麽?”她問。

    我失聲笑道,“隻是我不在意罷了。這天下並不是王族的天下,更是普通百姓們的天下,誰做了帝王,享有眾人羨慕的權利,自然便也有帝王應盡的義務。可是別人喜歡的,我並不一定也喜歡,別人想要的,我們並不一定想要。有人這輩子什麽都想要,有些人如我們,這輩子隻想要自己喜歡的東西。我們夏氏自開國起至今不足百年,素來一夫一妻,子嗣雖然單薄,但並未斷絕,再說夏國終究不過是魏國屬國,若真正無子,大不了魏國收回夏國國土,或者另派宗室過來也是一樣的。我大阿兄雖然現下尚未婚配,但日後他若是成婚有子,雖然會比太子殿下晚些,但終究沒有什麽不行。夏國女子雖然素來早逝,但男子壽命並不短。”

    我也不想早早的就嫁人。”她招呼我坐下喝茶,問我想要什麽茶,將時下流行的茶單都說了一遍,我便要了棗仁蜂蜜加一點桂花,她則要了龍井綠茶。

    我並不想和她繼續想不想嫁人這個話題,在大多數人眼中,不想嫁人的我都是個異類,我不想讓她也被我連累成一個異類,畢竟我與她所處的身份更加不同,我不想嫁人是有人支持的,而她並沒有。

    便隻是道,“殿下,你覺得我們到底該如何互相稱呼呢?名字是一樣的,又不想總是殿下殿下的相互稱呼,那麽該如何是好?”

    她思忖一會,和我說,“我們主要是一個青字重合,又加上後麵兩個字雖不重字但卻重音……”

    我想起來她的名字由來,便和她道,“我喚你阿梨吧。”

    那你呢?”她反問我,我笑道,“以前有人管我叫笑笑,不如,你喚我阿笑吧。”

    她看我半響,道,“那人名字取的真好,你似乎比去年更愛笑了一點。”

    然後和我說,“阿笑?”

    恩?”我略微側了點臉看她,又喚她,“阿梨。”

    恩!”

    她真是天真無邪的孩子。

    其實我那個時候更愛笑一點,那人喚我笑笑,不過是因為我真的非常愛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