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日後。

    北風漸來，即將步入酷暑的盛京陡然變得清涼下來，天空偶爾飄過幾朵烏雲，整日都是陰沉沉。

    當朝中還在為沂河南引還是北引爭論不休之時，欽天監又傳來一個噩耗。

    今年的梅雨將提前到來。

    原本計劃著還剩下的七日，轉眼隻有五日。

    滿麵愁雲，淩南依坐在案前，伸出一隻手到窗外接了幾點新雨。

    “盛京已經開始下了，青州的雨不會太久，隻怕五日已是極限，王爺那邊可有派人來傳消息？”

    水災肆意，百姓危難當頭。

    青州正處在水深火熱的等待救援之中，盛京的皇族卻因懼怕皇權有一絲的損傷而視而不見。

    “王爺這兩日都沒回府，我見到風影一次，聽他說火藥的事被皇上拒絕了，王爺正在想其他辦法。”天沉，人也悶，凡兒輕歎一聲。

    “從盛京到青州需要五日，火藥拿到後還要經過王妃的改動，而朝廷如今還不肯批複五車火藥，此事隻怕是要黃了。”無雙從外頭走進來，輕輕掃掉頭上的水珠。

    “我要的東西都準備齊了嗎？”見到無雙，淩南依眼眸突亮。

    而無雙神情落寞回，“都好了，隻是不知道能不能用得上。”

    沂河另引聽上去是在萬頃良田和雲州上萬百姓的居所之中選擇，其實實際操作起來，無論北引還是南引，這當中都免不了有百姓遭難。

    流離失所是必然，弄不好可能也有大量傷亡，隻是和沂河的直接決堤比起來不足一提而已。

    那夜另一包炸藥無故自爆後，淩南依已經猜到是缺少了矽藻土，讓人找來矽藻土，第二天她便趕著重新研製。

    又嚐試了多次，已經有了完全穩定的炸藥。

    “不管王爺那邊有沒有消息，我們將所有東西準備妥當，以備隨時應對。”淩南依眸色微暗，朝中的事她插不上手，現在隻有等蕭瑾的消息了。

    半個時辰後，一道消息從宮中傳出。

    青州水災的解決之策：皇上下旨將沂河禍水南引。

    “南引雲州之地？”

    淩南依拍案而起，心中十分憤怒，哪怕是北引也比南引好很多，南引雲州對百姓的傷害太大了，唯一的好處就是朝廷的負擔小了而已。

    無雙將這道消息中夾帶的另一個事說出來，“聽說……我聽說是咱們王爺同意的。”

    “蕭瑾同意的……”

    疑惑爬上心頭，淩南依盛怒的心慢慢沉澱下來，沂河南引的做法對雲州和百姓都沒有好處，按說此事蕭瑾絕對不會鬆口，這個時候他居然答應了？

    她已經嗅到一點不對勁的地方。

    當風影賊兮兮落到她院子的時候，她便知道自己猜對了。

    明修棧道暗度陳倉。

    蕭瑾在宮中假意無奈答允晉王的提議，禍水南引，他一鬆口頓時令龍顏大悅，皇上當即便命晉王著實去辦理此事。

    得了皇上的看重，晉王自然不敢耽誤，大張旗鼓去搗騰，警惕性也鬆懈下來。

    這兩日嚴格把守軍火庫的士兵都沒休息好，沒有收到晉王繼續嚴管的命令後，大批守兵都去休息了，隻留少數輪換巡守。

    這樣一來，軍火庫的防守反而比平時還要鬆散，蕭瑾便有了可乘之機。

    而他一早就在軍火庫安插好了內應，加上前麵連著不眠不休兩日，守兵都爭著休息，主動留下來把守自然都是蕭瑾的人。

    當晉王召集朝臣在晉王府商議禍水南引之事時，蕭瑾已經在軍火庫這邊裏應外合，不聲不響運出五車火藥。

    “我們要去哪裏？”給無雙一個眼神，淩南依讓她將所有準備好的東西搬出來，凝神問風影。

    五車火藥不是小數目，被發現是遲早的事，蕭瑾自然不會傻的將火藥運回楚王府等著晉王來抓。

    還沒開口王妃已經猜到他此來的目的，風影目中浮上欽佩之色，“衛國公府，上官世子已經布置好了，王爺也在那邊等候，特意派屬下來護送王妃過去。”

    片刻不耽誤，淩南依帶著東西在風影和眾多楚王府護衛的掩護下，悄悄潛入衛國公府。

    緊鑼密鼓一直忙碌到半夜，才將五車火藥改裝完成。

    “風影，你送王妃回去好好休息。”蕭瑾匆匆帶上黑色兜帽，看一眼臉色極差的淩南依，行到門外的步子一停，回頭再道，“記得讓廚房為王妃熬製補品。”

    “是。”

    這五車火藥必須要在四日內運到青州，除了快馬加鞭，沿路不斷換馬之外，幾乎不能休息。

    更重要，晉王最遲明早便會知曉火藥被偷的事，他定會請兵追擊，兩重壓力之下，這批炸藥必須要在今晚出發。

    此事交給誰都不放心，蕭瑾親自出馬，由上官雲澤協助。

    深更半夜，衛國公府的後門悄無聲息運出五輛車，剛到街口，立刻有十幾個黑衣人快馬相迎，一路往南狂奔離去。

    “王妃，我們也走吧。”

    “嗯。”

    因上官雲澤運也隨行去送火藥，沒了他出麵照應，淩南依出府之事隻有靠她和風影自己。

    淩南依換上提前準備好的丫鬟衣裳，風影則扮作衛國公府的小廝，兩人悄悄離開上官世子的墨韻堂，走在衛國公府中，尋找適合翻出府的院牆。

    剛行過一顆藍花楹樹，不遠的長廊下走過來幾個人。

    “你們是什麽人，怎麽大半夜還在府中亂逛？”二夫人帶著幾個丫頭停在廊下大聲問。

    “糟了！”看到來人，淩南依暗罵一聲，悄聲對風影道，“二夫人見過我，如果讓她瞧見我的樣子會認出我來，而我此時突然出現在衛國公府，定會讓她們起疑，到時恐怕會耽誤王爺他們出城。”

    藍花楹樹上掛著一隻紅色紙燈籠，裏麵的光束正好打在淩南依的臉上，二夫人立在廊下遠遠看著她們，隱約覺得低著頭的丫頭有些眼熟。

    “哪來的丫頭，主子問話怎麽不回！”

    隱著疑惑，二夫人向自己的丫頭丟個眼神，其中一個體麵的丫頭立刻離開長廊去喚人，她們則抬起步子要走過去查看。

    淩南依將頭低的更下，肯定的道，“她發現我了。”

    手搭上腰間佩劍，風影看一眼不遠處的院牆，做出決定，“王妃你先逃，屬下墊後。”

    他是打算犧牲自己？

    淩南依搖頭，“不行，我不會丟下同伴，要走我們一起走。”

    兩人的步子慢慢靠近院牆，風影拉住王妃，“這樣我們可能一個都走不了，青州之事已經到了最後關頭，我們這邊決不能耽誤王爺他們的行程，請王妃以大局為重，先行離開，而且二夫人她不認識屬下，就算屬下被抓，她們也不會懷疑到王爺身上。”

    “是，你被抓，她們不會懷疑到王爺頭上，可是你一定會被當做來曆不明的細作處死。”神色凝重，淩南依直接道出風影的下場。

    “蹭！蹭！”

    衛國公府護衛的調動很快，一陣井然有序的腳步聲臨近，風影看一眼長廊外走過來的隊伍，大急，“王妃，來不及了，你別管屬下，快走。”

    眼見她們離院牆越來越近，二夫人發現她們的意圖，大聲道，“你們給我站住，本夫人有話問你們。”

    二夫人已經快要想起那張熟悉的臉是誰了。

    “王妃！”風影見王妃遲遲不肯動，急的直冒冷汗，就差下跪求她離開了。

    二夫人已經走下長廊，帶著丫頭們踏進花圃之中，她見兩人一直躊躇在那裏，心知她們想翻牆，冷笑出聲，“你們哪裏來的賊人，聰明的趕快束手就擒，本夫人已經讓人從外麵包圍了，就算你們翻出牆，也是逃不走的。”

    衛國公府這麽大的家業都是二夫人管，沒點手段怎麽行。

    這下完蛋了。

    兩個人都走不了。

    風影看一眼王妃，用眼神詢問，“現在該怎麽辦？”

    回頭盯著一臉得意的二夫人，淩南依背過身子，指著院牆外對風影道，“你是王爺的貼身護衛，是個高手，我的搏鬥術也不差，身上還帶了點東西，眼下我們隻有一條路，一起從這裏衝出去。”

    隻是，但願外麵的人馬不多。

    “好。”

    雖知這個辦法不好，但也沒有其他法子了，風影點頭，正打算將王妃送上院牆，卻見王妃已經先一步輕鬆翻了上去，神色輕閃，風影準備緊隨而後。

    “咚！”

    王妃又跳了下來。

    風影上前輕問，“王妃，怎麽了？”

    我去！

    淩南依摸把冷汗，苦笑一聲，“外麵人太多了，我們兩個肯定走不掉。”

    二夫人是個後宅女人，她對付身份不明的人自然有她婦人的一麵，盡管發現的隻是兩個人，她卻讓人喊了一半的夜巡護衛。

    而且將所有高手都調了過來。

    如果隻有二十來個人，加上淩南依的毒粉，她和風影還有可能逃出去，可她剛才看了一眼，外麵至少四十個人，個個手中武器齊全，根本走不掉。

    “是屬下無能。”

    風影握起拳頭，王爺臨走特意留下他，並且交代他一定要將王妃送回楚王府好生休息，現在不僅回不去，接下來還不知道會發生什麽事。

    眼見完成不了王爺交代的任務，他心中十分懊恨。

    淩南依安撫道，“你先別著急，今夜隻是個意外，誰知道衛國公府的二夫人大半夜不睡覺在府裏亂逛，何況事情並非到了絕境，我們見機行事，先盡量給王爺拖延下時間，如果他們能順利出城，我們這邊就算被抓也不至於影響大局。”

    昏暗的夜色中，風影的眸子一亮，“是，好歹王妃也是王爺的夫人，就算被發現身份，相信衛國公府還不敢拿王妃怎麽樣。”

    想到這，風影總算穩下心神，王妃能研製出威力巨大的炸藥，現在隻要她不會出事，其他的，他都不在乎。

    點點頭，淩南依伸手摘了一支藍花楹遮擋住自己的臉，回身走了兩小步，假意去迎二夫人。

    然後，她直接往地上一跪，埋著頭用不一樣的聲音低泣道，“回夫人，我們是府中的奴才，不是壞人，請夫人莫要抓我們。”

    因不敢確認她們的身份，二夫人有些懼怕是刺客，雖走進花圃卻不敢靠太近，她偏頭想從藍花楹花枝中間仔細看一眼女子的臉，可光線太暗，又有花枝遮擋，實在看不清楚。

    輕哼一聲，二夫人冷嗤，“你如果是府中的丫頭，為何方才見到我想要翻牆出逃？”

    “額……”淩南依思索了片刻，似乎有些懼怕的回道，“請夫人恕罪，奴婢見夫人來勢洶洶，以為是奴婢做錯了什麽事惹了主子不高興，一時膽怯過度，思緒混亂才想要出逃，求夫人寬恕。”

    顯然二夫人是不信淩南依的說辭。

    她哼笑，“那行，就算你們是府中的奴才，那你告訴我，深更半夜的你們為什麽不回去睡覺，行跡鬼祟的在這裏做什麽？”

    心思幾番轉動，淩南依未抬頭，“奴婢白日不小心弄灑了主子的墨台，現在是被主人罰過來采花謝罪，這位小哥是來監督奴婢的。”

    “罰人半夜不睡覺過來采花，你家主子倒是有情調，想出這個法子的人是誰？”二夫人與丫頭們對視笑起來，越發覺得兩人可疑了。

    眼眸輕轉，淩南依道，“回夫人的話，我家主子是世子爺。”

    這種事上官雲澤那騷包能做出來，二夫人聽了後倒真有幾分相信。

    隻是她那張臉總是讓二夫人起疑，今夜不看清楚，她是不會罷休的，抬抬手，她指著淩南依手中的花枝。

    “既然是世子的女婢，本夫人也不便過多管束，隻是你們半夜在此，難免可疑，不過府中的女婢，本夫人大多有幾分眼熟，你將花枝拿開讓本夫人仔細瞅瞅，若是本夫人見過的，本夫人也不為難你們，這就讓你們離開。”

    風影上前，拱手急道，“回夫人，此女婢的確是世子的丫頭，屬下可以作證。”

    淩南依偏頭苦笑，風影也是傻，他的話二夫人相信才怪。

    果然。

    “本夫人在問這個女婢的話，什麽時候輪到你插嘴，你滾到一邊去。”二夫人頓時便怒了。

    其實淩南依的輪廓二夫人也看的差不多，隻是她從來沒想過這個時間楚王妃會出現在衛國公府，故而怎麽也想不到淩南依身上去。

    夜風之中淩南依緊握著藍花楹，始終不肯移開，“奴婢容顏醜陋，恐驚嚇到夫人，不敢顯露。”

    這番執意推拒，二夫人已經確定這個女子心中有鬼。

    而且如此害怕讓她見著，二夫人心下也有了幾分算計，隻是還不曾懷疑到淩南依，隻當是府中哪位老爺在外弄來的什麽美人，享用完懼怕被人發現，才故意深夜送走。

    別說此時她家老爺不在府裏，不可能是他做的好事，就算是他弄來的人，她就更加不能放過。

    不過不是自家老爺，她也可以揪出來鬧鬧。

    讓其他房不痛快是她最喜歡做的事。

    “本夫人長這麽大還沒被別人的樣貌嚇到過，你這麽說，本夫人倒真是想看看了，無事，嚇著了本夫人也不怪你，你把花枝拿開吧。”二夫人始終怕她攜帶武器，不敢輕易上前，隻是盡力勸說。

    “奴婢覺得還是不要吧。”淩南依一動不動。

    她要最大限度的給蕭瑾爭取時間。

    看著自家王妃為了王爺能順利出城給衛國公府的一個偏房夫人跪在冰冷的地上，風影心裏很不是滋味。

    他咬緊牙關，做好隨時拚了的打算。

    怎麽說也不行，二夫人也沒了耐心，她冷眉怒對，“給你最後一次機會，自己拿開，否則本夫人不客氣了。”

    趕過來的護衛隊兩個領頭赫然出列，拔出長刀，待命。

    “夫人……”淩南依唯唯諾諾出聲。

    “拿開！”

    “求夫人不要……”

    二夫人最後一絲耐心用盡，厲聲下令，“來人，給本夫人按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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