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醫來得倒是快，畢竟從太醫院到乾清宮是最近的。

    孔維德一直待在西暖閣裏，不曾出來。不過從司書嘴裏得知來了三名太醫，三人會診，最終得出個吃了不潔食物的結論。

    宮中吃食十分講究，千萬別以為投毒是一件很簡單的事兒，若是今兒個我給你下個毒，明兒個你給她下個藥，皇帝活得還有安全感可言嗎？

    所以投毒這麽高難度的技術活兒在皇宮裏基本上就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但是弄些髒東西讓你下肚子，拉個稀什麽的還是能夠做到的。最常見的就是偷偷弄點兒蒼蠅卵放到吃食裏，驗毒又驗不出，更分辨不出是吃了什麽吃壞了肚子，卻能讓你拉到脫水拉到死！

    而孕婦腹瀉就更恐怖了，若不能及時止住，很有可能會造成流產，而且顧及腹中胎兒還不敢隨意用藥，往往在吃了幾副不痛不癢的藥止不住腹瀉之後，孕婦就見紅了。

    這些都是宮裏最行之有效且查無實據的陰私手段。孔維德雖然並不清楚裏頭的彎彎繞繞，但極強的自我保護意識讓她能在最短的時間裏做出最明智的選擇。

    太醫既然診出了病因就更好了，安貴人自進了乾清門就沒吃過任何東西，任何人賴不到她頭上。何況她與安貴人說話離著八丈遠，就算想要做些什麽也做不成啊！

    司書向孔維德一樣一樣回稟著東暖閣的情況，心裏卻著實佩服眼前這個女子。

    乾清宮是皇上的地盤兒，這宮裏沒一個是孔大人的親信，她在遇到緊急情況時，在人生地不熟的乾清宮當機立斷做出如此妥善的安排，這不是每個人都能做到的，首先她就自問做不到孔大人的滴水不漏。

    她知道司琴的小心思，司琴是她們四人之中最出挑的，也自有一股傲氣，可以說除了萬歲爺誰都看不上！如今這位孔大人非但不把萬歲爺放在眼裏，而且還三番四次地拒絕萬歲爺，司琴肯定受不了。

    在司琴看來，萬歲爺英明睿智，俊逸瀟灑，運籌於帷幄之中，談笑間指點江山。這世上沒有哪個女子能抵擋得住萬歲爺的魅力，萬歲爺勾勾指頭就有無數女子前赴後繼甘願為之付出一切。如今卻出了個對萬歲爺視而不見的孔維德，司琴怎會對她有好臉色？

    可若說司琴和安貴人有什麽勾連，她也是不信的。乾清宮的人幹淨得很，除了皇命，誰都指使不動。

    司琴會為安貴人傳話多半也是想給孔大人一個下馬威，她自己不能對孔大人怎麽樣，換個人來隔應隔應，讓孔大人知道自己的斤兩，別一副清高孤傲誰都瞧不上的模樣。

    原本司書也是抱著看好戲的心情，並未阻止司琴的莽撞，未曾想，孔大人的確有其過人之處，京城第一才女果然非浪得虛名，這不禁讓她十分後悔，沒有一開始就阻止司琴。今兒這件事兒，皇上事後追究起來，司琴肯定討不了好。

    孔維德一邊聽司書稟報，一邊兒抽出宣紙練大字，又寫了兩張，皇上回宮了。

    孔維德沒有出去見禮，等了一會兒皇上才從東暖閣轉過來。

    西暖閣的大門敞開著，裏裏外外一目了然，帝自然也看見孔維德在裏麵站著練字，從容不迫，閑雅自得。

    帝在外麵站了一會兒才進來，孔維德一早就知道皇上來了，直到他入內才放下湖筆，從書案後走出來行禮。

    帝從她身邊經過，金繡龍袍刮過她手背，絲絲拉拉的疼。

    帝坐在暖炕上，司書端了茶盞置於炕幾上，默默退到一角，與蘇長喜站成一排。

    帝沉默地坐著，長時間沒有言語，也沒有任何動作。孔維德就垂首恭立一側，她不知道皇上是否在生她的氣，畢竟安貴人是在她眼皮子底下出的事兒，就算撇得再幹淨，也繞不過她讓安貴人在殿外站著等了半晌的事兒，也繞不過她冷靜到冷漠的處理方式。

    連口水都不給孕婦喝，好像自己的確有些冷血呢！不過這似乎並不能怪她吧！誰也沒權利要求一個朝臣去關心懷有身孕的宮妃不是嗎？

    許久之後，帝抬起頭來，目光落在她身上，一抬手，司書蘇長喜，以及殿內所有伺候的人都退了個幹淨。

    “你過來！”帝開口道，聲音聽不出喜怒。

    孔維德略一猶豫，還是朝皇帝走過去，至三步距離處停下。

    帝抬手指了指身邊兒的位置：“坐！”

    她在炕幾另一邊兒坐下。

    看著她垂眸恭敬的樣子，帝無奈一歎：“你是料到入宮之後會有這些麻煩才三番五次拒朕的吧！”

    孔維德抿了抿唇，點點頭：“宮中人事複雜，臣隻願簡單度日。”

    “可是，以你的能力可以處理得很好！”今日之事，她將自己摘得幹幹淨淨，完全置身事外，這一份臨危不亂的定力就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剛才常滿給他一字不漏地回稟時，他就覺得他的閑閑果然不一般，這才是他要的皇後人選，也隻有她的閑閑最適合坐在那個位置上。常滿回稟的時候，他甚至生出一股與有榮焉的驕傲。

    孔維德抬起頭來，第一次主動直視帝王，漂亮的杏眸中露出一絲不解。

    “可是我為什麽要過這樣的日子？”

    帝一怔，一開始沒明白她的意思，可細品之下才回味過來。是啊！她如今有權有勢，有名有利，就算一輩子不嫁人也能活得相當體麵，何必委屈自己入宮為妃？即便為後也躲不過這些齷蹉事兒吧！

    帝覺得自己有些懂她的意思了，其實她是不喜後宮多紛爭壓抑的生活！

    “閑閑！”帝側首看她，歎息著道，“哪怕為了朕也不願意嗎？”

    她沒有回避他的注視，目光中含著清明與一絲不容錯辨的情意。

    “陛下乃人中龍鳳，文韜武略少有人及，說句大不敬的話，即便您不做皇帝，也必定一飛衝天，成就一番偉業！您這樣的男子的確是令人心動心折的，臣也不例外！”

    她眼見著帝眼底精光一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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