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琴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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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話間,曲嬗兒已經上妝完畢,靜靜坐在銅鏡前。長裙三分岔開的下擺盤旋在地上,修長勻稱的大腿雪嫩白皙而質感豐腴,因為坐姿曲卷出曼妙的性感曲線,緊身裙腰點染出美人芊芊柳腰,將傲人的上圍映襯出驚人弧度,兩扇輕盈蝶翼水袖翩翩飛舞,給人如夢似幻的錯覺。
阡陌遠處是天涯,蝶衣碎舞盡芳華。紅唇輕啟,墨瞳流離,黛眉含水,青絲成瀑,曲嬗兒拍拍玉手,對現在的自己甚是滿意。一代洛陽名伶,可不是浪得虛名,除開精通百般聲樂的基本技能,身姿,氣質和容顏也是最厚實的資本,畢竟隻有極少數的雅人懂得欣賞樂理,絕大多數俗人的熱切目光都放在女子的**部位上。
“哇……”很明顯,明書又看呆了。曲嬗兒笑著,伸手彈了這個三番五次盯著自己出神的侍女額頭,將她遊離在外的魂魄敲回來:“你這小妮子,怎麽就這麽輕易讓人把魂勾了去呢?”
“看看,口水都出來了,快擦擦。哎呀,在左邊,往上,往上!”明書一聽,連忙拿起毛巾按照曲嬗兒的指示在嘴邊胡亂擦拭一通,偶然瞥見她捂著嘴一臉竊笑的模樣後,才知道自己被耍了,臉突然爆紅,眼睛裏積起一圈水霧。
曲嬗兒好容易止住笑聲,緩緩氣兒,看到明書泫然欲淚的樣子柔聲安慰:“好啦好啦,姐姐不逗你玩兒了。你去幫我將錦鯉戲水擺在廳堂中。”
明書問:“是主子的那把古琴嗎?”
“嗯,在行李中最大的箱子裏。今日能夠穿上水佩風裳的華服,猶如意外之喜,如果不借著興頭撫琴一曲,豈不是日後惋惜?”曲嬗兒打開血玉盒子的夾層,裏麵還有一雙幽藍色緊身的手套和長筒襪,都是皮質外表,竟可以在燭光下反射出亮紋,可見其質地優異。
“這種皮革我還沒見過,看來應該去那水佩風裳瞧瞧。”曲嬗兒穿好手套,將長襪套過膝蓋,在大腿根部拉平,她發現這長襪剛剛好補足了高開叉的下擺可能讓人窺見隱秘的不足,可謂設計周到。她想到晚上那場演出,幹脆就穿這套蝶衣上場吧,也不會擔憂跳舞不小心走了光。
“主子,琴已經擺好了。”
曲嬗兒懶懶地打個哈欠,掀開紗簾。紗簾外的雪絨地攤上擺設一架長琴,較平常的琴大出許多,雖厚重卻不古板,琴身上刻畫出粼粼湖麵,千裏河萍,長堤一線,小亭一點,楊柳岸邊二十四橋。令人嘖嘖稱奇的是,一群在湖中暢遊的錦鯉,形態各異,鱗甲分明,如空遊於天幕無所依靠。
曲嬗兒萬般愛惜地撫過琴身上宛若畫卷的紋飾,並膝跪坐在絨毯上撥動起一根細若蠶絲的琴弦,琴弦微微震動,迸出一個清脆的音符。曲嬗兒的這把琴名傳大漢內外,可謂提起曲嬗兒名字,必然說道這錦鯉戲水琴,原因之一是琴身這幅錦鯉戲水圖本就為一件精美絕倫的藝術品,其二就是此琴的音質。
相傳遠古時代的琴有五十弦,在千百年更替中逐漸減少至二十四弦,雖後世不斷有人想重現五十弦琴的神秘麵紗,但仿製的琴無論如何也無法彈奏出古人的韻味。但據說曲嬗兒的這部琴是流傳下來,為數不多的古琴,雖然逃不過歲月的劫難,在流傳中有兩根琴弦遺失,但其他四十八根琴弦卻保留了下來。
盡管不夠完美,但四十八弦的錦鯉戲水琴的音質完全可以壓過任何二十四弦琴,除開基本的五大旋律和七大輔音,四十八弦琴將各種音色細分,由琴弦粗細,位置高低,以及演奏者撥弦手法,根數和力道合成出更為複雜的音律,在成倍增加演奏難度的同時,也成倍增加琴曲的美妙聲色。
每過四年,洛陽會舉辦一場由皇室親自主持,用以選拔最優秀伶人的樂曲比賽,稱作“名伶擂台”,屆時各地選拔出的伶人雲集洛陽,使出全身最為精湛的技藝進行幾輪的比拚後,最終贏得裁判組和觀眾一致好評的伶人將會受到特殊的封號,那就是在伶人間象征最高榮譽的“名伶”稱號,凡是獲得名伶稱號的伶人將有機會在各大宮宴場合表演。曲嬗兒在兩年前的名伶擂台上依靠這把古琴和嫻熟的琴技,一路過關斬將,最後在決賽裏憑借單手彈琴技巧“翻指飛花”彈奏自創曲目《芍藥詞》,技驚四座,名震洛陽,拿下當年的頭獎,成功封為“名伶”,這台錦鯉戲水琴也因其獨特的造型和琴弦數目而廣為流傳。
不過曲嬗兒不常撫琴,平時應邀出演都是安排跳舞,除非邀請禮物足以打動美人歡心,所以但凡有能夠聽到曲嬗兒彈奏古琴的機會,追捧者絞盡腦汁也要將票據弄到手,很多人也抓住機會幹起倒賣票劵的勾當。這次正逢重陽佳節,能夠請動曲嬗兒做客演出,夢回鄉也早早地將消息放了出去。
“明書。”曲嬗兒用毛巾輕輕拭去可能存在的灰塵,抬手將琴弦校對齊整,“你想聽什麽曲子?”
“主子,奴婢粗人一個,不懂什麽樂曲。”
“那就彈一曲《鵲踏枝》吧。”曲嬗兒素手一撥長弦,試了試音後,彈下前奏。琴聲清幽婉轉,節奏舒緩,曲嬗兒指撥短弦,音符叮咚如清泉擊水,令人心神空靈,眼前展開圖畫:小橋流水和茅草人家,一個女子端坐古樹之下,癡癡仰望浩瀚星辰,隻奈何明月縮進雲幕,隱去皎白光輝。
曲嬗兒前曲輕止,清嗓子低聲唱起:“蝶懶鶯庸春過半。花落狂風,小院殘紅滿,殘紅滿。午醉未醒紅日晚,黃昏簾幕無人卷,無人卷。”畫中女子孤身一人,夜鶯驚啼,蛙蟲應和,她哼起幼時民謠,卻再沒有人為她彈曲作陪,幾番節拍後,女子也興意闌珊,隻瞧見回蕩的蝴蝶慵懶地走走停停,似飄走不定的浮萍,更似遠走他鄉的心上人。
古琴之聲憂愁傷感,催人心酸。曲嬗兒發梢低垂下,掩住明麗的眸子,她手指翻飛,劃過震動的琴弦,激發出更為抑揚頓挫的旋律。“雲鬢鬅鬆眉黛淺。總是愁媒,欲訴誰消遣,誰消遣?未信此情難係絆,楊花猶有東風管,東風管。”
少女憂傷,心緒紛飛,她折下一株桃花,卻惹得花落敗謝,紅顏融入泥土失了光澤。滿園春意盎然,為何自己心中愁思難斷?無意醉心花海,無意沉淪芳景,就連柔弱如楊花都尚有東風陪伴,能夠在殘春綻放香蕊,難道自己連楊花都不如嗎?滿心心思壓抑腹中無人傾訴,不知何處的君子呀,你可知自己寄托春風捎來的情意?
一曲抑抑而終,曲嬗兒輕撫弱弦,任餘音嫋嫋飛散。
“讓開,你算什麽東西,敢攔住本少爺,找死嗎?”
“抱歉,這位客人。你不能進……啊!”
屏風被重物狠狠地砸得顫動不已,支架不穩,整個青瓷屏風轟然落地,在名木地板上砰然碎裂,炸開刺耳的聲響。一個青衣侍女倒在一片狼藉之中,衣衫被劃開成條狀,她的身上被碎瓷片切割出長短不一的傷口,有得深入血肉,鮮血染紅青衫,但趕來的侍女們不敢上前,退縮在一邊。因為門口站的那個年輕公子,她們都不敢惹怒半點。
事發突然,屏風炸裂濺射而出的碎片四散飛濺,其中有很大一部分徑直飛向正對而坐的曲嬗兒和明書二人,明書反應迅速,雖然奮力用身體將曲嬗兒護在身下,但再沒有餘力保護住麵前這架古琴。十多塊巴掌大小的青瓷片帶著些許鮮血,一路勢如破竹,把琴身劃開深淺不一的裂痕,將巧奪天工的錦鯉戲水圖文生生截斷,就像美人姣好麵容上刺下字跡,一切盡毀。
曲嬗兒扶起明書垂在耳畔的臉龐,手中劃過濕膩的觸感,借著光亮才看到少女臉頰上一絲血紅緩緩滑下,陷入昏迷。她托過明書的上身,將她安頓靠墊邊躺好,可回首目光落在古琴上時,曲嬗兒的怒火燃上了一個極點——薄如蟬翼的琴弦被斬斷,幾乎沒有完好。沒了弦的琴,還能稱作琴嗎?這架名揚大漢的古琴也算是香消玉殞了。
“呃,曲兒我……”公子抬腳欲踏進來,他似乎才宿醉過一般,響亮亮打了個酒嗝兒,絲毫沒有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麽。
“給我滾!”曲嬗兒顫著雙手伏在千瘡百孔的古琴上,她已經近乎哽咽出聲。
“曲兒幹嘛發這麽大火氣,你以前,嗝兒……唔,以前我倆不是挺開心的麽。”但回答他話的是一個飛來的花瓶。
“給我滾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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