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山雨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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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捏碎這麵玉,洛天依姑姑便會相助,你確信我父母畫像在書閣中,而且天依姑姑出麵,就能手到擒來嗎?”許離肅然,一字一頓,緊盯劉季道,眉宇間藏著掩飾不住的緊張與期待。
雖驚訝,卻一霎,劉季毫不猶豫地果斷點頭,本就是無本的買賣,那畫像無需洛天依出馬,他現在就能拿來。
“好!”許離見劉季答得果決,也漲了些信心,安心不少。他可惜地看著手中玉佩,畢竟這麵玉佩陪伴了他十載歲月,即便是死物,也帶著他許多情感,現在要捏碎,還有些舍不得。
但一想到父母親的容貌,可惜、不舍的情念統統斷絕,一咬牙,玉佩四分五裂,一縷青煙嫋嫋升起。
許離驚異,劉季卻恍然,原來這麵玉佩是極稀有的萬裏傳聲壁,能隔著億萬裏光年傳播聲音,更可以實現實時交流,比大多數豪門大族慣用的留聲玉壁,要高級的多。
青煙徐徐上升,匯聚成一麵煙鏡,鏡麵中起初渾濁無物,繼而越發清晰,一位貌美少女出現在鏡中。
許離一愣,鏡中的並不是他的天依姑姑,正欲發問。劉季卻恭敬地躬身道,“劉氏四子,劉季,見過洛前輩。”
那少女看上去古靈精怪,可眼神卻似曆經滄桑,她靜靜地看著劉季,不發一言。劉季躬著身,額頭、背脊上覆蓋冷汗,心生敬畏,自成年以來,隻有麵對他父親的不怒而威時,他才會遭受如此巨大的壓力。
“是劉謀那老家夥的四兒子吧,挺多年不見了,近來可好?”洛天依淡淡問道,她今年二十八,劉季二十六,其實二人輩分相同,但帝國以武為尊,達者為先。因此她能與劉謀這尊道級禦史平輩論交,而劉季卻得尊稱她一聲前輩。
回顧童年,她甚至與劉季有過數麵之緣,玩過幾場孩童的遊戲。不過,此去經年,她成了帝國未來的擎天之柱,往來者皆是王公貴族,劉季卻成了臭名昭著的紈絝公子,吃著老本,與她差距不足以道裏計。
“回前輩話,晚輩很好,勞前輩費心了。”劉季不敢越禮節一步,話中仍前輩、晚輩喊個不停。
洛天依並不加以勸阻,自從她成為潛龍榜第三後,整個世界就視她為中心,恭敬者、討好者、諂媚者她見得如過江之卿般繁多。
每每這時,她愈加懷念七八年前與徐颺、劉璃兄長姐姐闖蕩星空的經曆,那時她是大家可以隨意打趣的小妹妹,現在她是無人敢犯她一步的女武神。
孰憂孰樂,唯有她自己知道冷暖。
洛天依漠然點點頭,便將目光投向仍呆立一旁的許離,目光前所未有的柔和,但當看到許離手中提的那一袋爛菜葉時,春風般的柔和立刻變成滔天巨浪般的凶厲。
以她的智慧,她又怎能不明白許離遭到了怎樣苦難的對待。
她後悔,當年念及兄長、姐姐的舊情,沒有一掌覆滅徐家,沒有帶許離遠走高飛。
她後悔,這些年為了家族東西奔走,操勞繁碌,未能抽出些許時間關注過許離一二。
她後悔,也恨自己,恨因為自己一時天真,令自己兄長的血脈落到殘喘苟活的境地。
劉季被鏡中女子眼神中的彌天凶厲嚇得直冒虛汗,心中暗道不好。
劉氏,作為洛南道的禦史家族,情報能力首屈一指,他再清楚不過,這位女武神的手段之狠辣,心念之無情,她是真的做得出,也做得到為許離一人滅徐家滿門的壯舉。
“前輩息怒——”劉季硬著頭皮勸阻,卻被洛天依斬釘截鐵地打斷。
“徐家,好一個徐家,我和你們新仇舊恨一道算,也算是為帝國除去一份冥冥中的威脅。”洛天依美眸中寒芒淩冽,朱唇吐出使人寒毛齊豎的話語。
劉季打了個寒顫,忽地想起不久前從其他道公子哥那兒聽來的小道消息,帝國要滅一切徐姓之人。他又想起前不久二哥到徐家拜訪之事,敏銳地覺得這是他翻身改命的好機會。
一念及此,到口的勸阻卻變成添油加醋,“前輩,徐家近些年統治夕神府的黑夜,手下的人命盈野,稱得上是一方之害。倘若前輩仗義出手除去此禍,夕神百姓感激不盡。”
洛天依深深地看了劉季一眼,朱唇輕啟,“聽說你手握凝血,是為不祥,無繼承禦史的資格。我也知道你小心思不少,此番與離兒接觸,必是為我而來。”
劉季心神俱喪,卻強自鎮定,欲為自己辯解。
可洛天依並不給他開口的機會,“但,我念及你讓我及時發覺離兒之危,是大功一件。有功必賞,這是帝國的傳統。我如今在帝京星之上,鞭長莫及,無法保全離兒安危。三月之內,你若能護離兒毫毛不落,我便許你洛南禦史之位。你可否做到?”
劉季並未立刻答應,這乍一聽是件美差,其實暗藏玄機。聽洛天依的話外音,帝國滅徐已是弦上之箭,蓄勢待發。以徐家的情報能力,必能探查到是洛天依親自前來施刑,一定會以許離為把柄,脅迫洛天依收手。
他,劉季,往大了說是劉氏四公子,往小了說隻是個無實權的紈絝少爺。如何在性命攸關、幾近瘋狂的徐家手下,護得一人毫發不損,著實是件技術活兒。
可逆天改命,怎麽會暢通無阻,這一把,他劉季賭了。
“好,我答應前輩,三月之內,我活,許離活,我死,許離死。”劉季堅定承諾。
可洛天依不買賬,“我要的是,你死,離兒也要活。”
劉季木然,隻得哭笑不得地點頭。
洛天依滿意地微微頷首,又柔和地看了離兒一眼。
青煙化作的煙鏡轉瞬飄散,小小的屋子裏便隻剩劉季與許離二人。
許離茫然地看著天依姑姑與劉季,或者說季哥,聊得有來有往,甚至還達成了一個生死同契的協議。
但他並沒有聽到他想聽到的關鍵詞,那就是畫像。
捏碎玉佩的主要目的是為了記錄父母容貌的畫像,怎麽捏碎後就變成保我不死了呢。
“這個,季哥,剛才那真的是天依姑姑?”許離籌措著詞句,開口問道。
劉季正為自己在逆天改命之路上邁出一大步而暗暗興奮,聽到許離問話,才幡然醒悟,眼前這位才是改命的關鍵,是接下來三個月的正主,可得好好伺候。
“正是,你是不是覺得太年輕不像?”劉季笑道,帶著玩笑的口吻。
許離深以為然地點頭。
劉季想到麵前這位對修煉一竅不通,思考了一下如何措辭,“你天依姑姑修煉的是洛門九轉洛神訣,每修一轉就年輕不少,越是年老者,越是明顯。你天依姑姑資質超絕,年輕二八,就修煉到第七轉。但由於本身年紀就不大,效果不明顯,才顯得像個豆蔻少女。”
許離目露神往,這種逆時光之流傳的修煉之道,他這輩子也接觸不到。
劉季敏銳地察覺到許離地羨慕,心思電轉,想到未來三個月必是血雨腥風,他一人之勢力,即便護住許離也得傷筋動骨。可若是許離本身就有一定自保之力,他就會減少不少損失。
一念及此,劉季清了清嗓子,“前些日子,我調查過你,當然,是為了知道你是不是故人之子。調查的過程中,我發現一件頗有意思的事,你六歲那年被檢測出無法修煉,這其實是徐家逐你出門的幌子。你本身擁有的資質極佳,想來也是,你的父母都是橫行宇宙的強人,你不應該與修煉無緣。”
許離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對於他而言,十六載歲月裏有兩個遺憾,一是父母早早雙亡,他甚至未能清晰記住父母容顏,二是他無法修煉,繼承父母的神威與傳承。
今天,居然有人告訴他,一切都是謊言,他可以修煉,甚至可以修煉得很強大。
許離笑了,又哭了。
“今日來的匆忙,未能攜帶帝國發行的《築基煉體訣》。過些時日,我再來一趟,一定帶來。至於你父母的畫像,剛才你也聽到了,三月之後,隻要你我扛過徐家之難,待你天依姑姑抵達,徐家轉瞬即滅。那畫像,我必會取來。”劉季看了看外麵天色,黃昏灼灼,是即將入夜之兆,又見許離情緒不穩定,知道是該離去的時候。
許離抹了把清淚,麵頰微紅,將劉季送至屋外。
此時的他對待劉季,已不是起初見麵時的警惕與冷漠,反而有種生死與共的親密。逢分別之際,竟還有些不舍。
劉季低頭望著身高僅至他肩膀的許離,望著對方微紅的眼眶,平生第一次從一個僅見過兩麵,尚無血緣關係的人身上,感受到些許久違的兄弟情。
他一直緊繃的身體,第一次稍稍鬆懈,輕輕地拍了拍許離頭頂,那雙桃花眼中滿是溫柔,“天下無不散的宴席,何況我們也不是再也不見,男子漢大丈夫,別作小兒女姿態,過幾天我再來看你。”
許離了然地點點頭,他隻是情到適宜處不能禁忍,一個僵著臉冷漠看世界整整十年的孩子,一朝化冰心,自然有洶湧的情誼與澎湃的熱血。
劉季漸漸走遠,背對著許離,瀟灑地揮揮手作別,一如初見時自在。
許離目送良久,方歸家。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