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同於賀承天由內而外流露出來的那種俯視蒼生萬物的淡漠，周通的這種淡漠，仿佛是徹底從這個世界抽離，他並沒有漠視任何人，因為任何人都無法真正入他眼中。

    天地，時空，因果，天道，萬法，一切的一切，在他身上都留不下絲毫痕跡。

    他仿佛根本不該屬於這個世間。

    他是神。

    沒有任何神威外放而出，然而所有人的腦海中，都下意識地出現了這個念頭。

    相比之下，爆發出恐怖得仿佛滅世之神威的夜帝，仿佛舞台上不斷蹦躂著刷存在感的小醜一樣。

    高下立判。

    “夜帝，你很喜悅是嗎？自以為凝聚出了神格，自以為打破了極限，創造了不可能？成就初一枚殘缺不堪的偽神格，如沒長齊爪子一樣的小老虎一樣耀武揚威，就那麽讓你得意嗎？”周通的眸子顏色變得極淡，淡得像是要透明一樣，看了夜帝一眼。

    夜帝隻感覺自己從裏到外，一切的秘密，皆在這一眼之下，暴露無遺。

    miàn jù下，夜帝的臉色瞬間變得無比蒼白。

    而周通已經看向了神色凝重下來的賀承天。

    “賀承天，你覺得自己算計了一切，開創除了前所未有的修行路，很了不起是嗎？然而你的這條路，才剛剛走出了第一步，連入門都不算，也敢自稱真仙？”

    賀承天的臉色也變得陰晴不定，目光陰厲地盯著周通，想要出手，卻有種莫名的忌憚。

    “你們根本不懂這個世界！”

    “也根本不懂，什麽是神。”

    “神之所以為神，是因為……”

    “神，無所不能！”

    平靜的沒有一絲波動的話語響徹這片宇宙，周通說話的語調之中突然帶上了一種極為奇異無法描述的韻律：“以我之名，賀承天，夜帝，從今日起，剝奪你們兩人的修為，永不可修行——”

    轟！

    這聲音徑直在賀承天和夜帝識海之中響起，如同億萬道驚雷一同炸開，直接令他們二人堪稱絕世的神魂驀地崩潰。

    “啊啊啊——”他們的身軀同時爆發出億萬丈的光芒，發出轟傳整個內外宇宙的淒厲而充滿恐懼的慘嚎。

    他們全部的修為，造化，對於天地全部的領悟，體內堪稱無窮無盡的氣血，全部都化為了光芒，輻射向內外宇宙的每一個角落。

    被這光芒照射到的天地萬物，隻感覺自己體內生機膨脹，枯木逢春，尋常山泉變為靈泉，草草木成精，野獸開智，許多修士修為瞬間突破，陳年舊患瞬間痊愈……

    如此種種異象，在內外宇宙的各個角落發生。

    無數的生靈受益。

    正在發生的這一切，就仿佛承天始帝和夜帝在無私奉獻自己的一切，反哺天地萬物一樣。

    這樣的反哺和慘嚎足足持續了近十分鍾，才最終停歇下來。

    這片宇宙的所有人，所有見證了這一幕的仙帝和半帝，都屏住呼吸，噤若寒蟬。

    因為他們看到，先前還威勢不可一世冠絕宇內的承天始帝以及夜帝，兩尊宇內至強者，頃刻間已經變成了毫無修為氣血薄弱的凡人。

    甚至，如果不是周通分出兩道能量罩護住他們二人，他們已經是死在這沒有空氣且溫度極度的宇宙深空之中。

    在場的仙帝和半帝內心發誓，哪怕是見證仙凡之堤崩潰，都沒有剛才發生的這一幕產生的心靈衝擊巨大。

    原本以為會發生的曠世之戰，竟會以如此迅速又震撼的方式毫無懸念地落下帷幕，這是所有人都沒有想到的。

    “這就是……神嗎？”有半帝打了個寒顫，看向周通的眼神，驚恐而敬畏。

    不知是誰開的頭，所有的人，都向著周通抱拳稽首，拜了下去。

    這一刻，周通在宇內眾強者心中，成了名副其實的無冕之帝，宇內共尊。

    而周通卻是朝著賀承天虛抓了一下，賀承天體內的仙格落入掌中，同時刹那間空間扭曲，一道女子身形出現在眾人視野之中。

    這女子，雖是風華絕代，卻有著尋常女兒身未曾具有的英武之氣，讓人一眼難忘。

    正是被賀承天囚禁的丹帝，師穎秀。

    這對本該在三千五百年前就見麵的名義上的師徒，今日終於相見。

    師穎秀一整衣袍，抱拳向周通施禮。

    周通鄭重地還了一禮。

    周通和師穎秀四目相對，過往因果，盡在一笑中。

    “雨化田。”

    周通突然眸中一動，伸手攝拿，刹那間時空扭轉，一道拚命想要掙脫逃遁的身形被倒吸而出。

    正是雨化田。

    對於此人，周通根本懶得多說什麽，直接一掌派出。

    見到賀承天的悲慘下場，雨化田幾乎心靈崩潰，啊啊狂叫中，祭出幻世之鏡試圖抵擋。

    然而周通的掌勁落在幻世之鏡的瞬間，這件帝器瞬間回歸本初，消失無蹤。

    掌勁沒有絲毫停頓，落在雨化田的身上。

    在所有半帝強者驚恐忌憚的目光注視中，雨化田的身形迅速變淡，最終徹底消失。

    兩年後。

    自賀承天和夜帝化為凡人之後，天庭夜庭一夜瓦解，半年的時間，內外宇宙已經恢複了無數人渴望的hé píng安慰。

    有周通一日，便無人再敢生出一統宇內的野心。

    空無一人的夢磺星，再度成為人類聚居之地。

    甚至，因為這裏是“聖神”周通的故鄉，使得這裏成為內外宇宙無數修士眼中的聖地，每天不知有多少遙遠界域之人慕名而來，參觀“聖神”故居——

    一間出租樓樓梯間改造出來的小房間。

    世界似乎hé píng了，兩年時間，周通和白露初柔以一種十分古怪的方式相處得不錯，但卻不知未來會如何。

    周通倒是想和白露成婚，可是每每對上初柔那雙含著絲絲幽怨的眸子，有些決定就遲遲無法做出。

    這可比讓一仙一神淪為凡人要難多了。

    平靜生活中，一天天過去，周通的內心中仍有許多未解。

    比如鑲嵌著時空天珠的丹田酒壺，比如下落不明的洛聽雪，比如為何直到今日初柔不時覺醒的人格碎片中為何仍然沒有他的存在。

    比如，當初肉身突破成為真神體之時，從返無狀態蘇醒過來的自己，為何會被一種巨大的悲傷充塞心田，淚流滿麵？

    終於。

    孤身立於繁花飄散的院落之中，周通仰望天空，聲音中含著奇特韻律：“以我之名，最後願望，洛聽雪，即刻出現在我麵前。”

    無聲無息，他感覺到，自己體內的所有神格碎片，無聲消失了。

    從這一刻起，世間無神。

    腦海中響起轟鳴，周通感覺自己瞬間進入了空空冥冥的返無狀態，當他回過神來的時候，發現自己已經不是實體，而是由一粒粒的光子凝聚而成。

    再看向四周空間，無數如同孢子一樣的光粒飄浮空中，上下沉浮。

    旋即。

    在這無數雪粒般的無數光子中，一道朦朧的身形遠遠而來，來到了周通的近前。

    這身形光芒流轉，化為了一道讓周通覺得無比熟悉的女子身形。

    “洛聽雪……”周通看著近在咫尺的洛聽雪，突然間有了大哭的衝動。

    然而，哪怕悲痛到像要心裂，這種狀態下的他，一滴眼淚都哭不出來。

    根本不需要再去詢問什麽，當周通看到洛聽雪的刹那，便已經是明白了所有。

    他終於知道，他重生於這個世界的真相。

    明白了，洛聽雪和木初柔，她們二人為了讓他重生，付出了怎樣的代價。

    讓一個未曾在這個時間線真正出現過的人複活，比起單純地讓死者複活更加艱難無數倍。

    哪怕是傳說中的神皇，都無法讓他重生於世。

    最終，洛聽雪想到了一個辦法，布下了一個比起賀承天還要漫長時間跨度的天地大局。

    她耗費了漫長時間，於莽荒時代之中摸索開創出了後世流傳的修仙體係，修行至仙帝之上，將自己融入了天道，然後替代了天道。

    這個時間線，沒有屬於他的任何蛛絲馬跡，於是，洛聽雪以天道之能，逆天而行，令原本完美合一的唯一時間線出現了鬆動。

    然後，她按照和木初柔的約定，將木初柔的記憶中，一條又一條時間線中的關於“周通”的一切提取出來，最終組成了一個不完整的靈魂。

    這個不完整靈魂，就是現在的他。

    僅僅為此，木初柔便付出了生命的代價。

    之後，洛聽雪護住其一縷真靈不滅，轉世重生，成為了現在的初柔，被李秀娥收養。

    在這之後，初柔逐步覺醒的其他時間線的記憶中，再也沒有周通的存在。

    而在仙凡之堤崩潰後，廣寒宮所遭逢的大難中，初柔之所以能夠莫名取代天道，徹底掌控烈冰域，也是洛聽雪在暗中相助。

    夜帝一直說自己是受天道眷顧的人，其實初柔才真的是。

    而為了讓不完整的靈魂不散，得以重生，便需要一件定魂之物。

    這定魂之物便是鑲嵌了時空天珠的酒壺。

    借時空天珠之力，鎮住殘缺之魂。

    逆天而行之所以是逆天而行，是因為那樣的舉動，會產生嚴重的後果。

    洛聽雪為了將他複活，而讓唯一時間線出現了鬆動，這正是發生在賀承天、呂布、李秀娥等人身上覺醒其他時間線記憶的根源所在。

    連鎖反應一旦開始，便無法停止。

    隨著時間的推移，唯一時間線會越來越鬆動，到最後，再度演化成為無盡時間線。

    這便是一切的真相。

    一直以來，周通都覺得自己是天道之敵，卻未想，造化弄人，其實是天道一直在最大限度地庇護著自己。

    曾經，他為了扭轉木初柔的命運而最終令無盡時間線崩潰，成為唯一時間線。

    現在，兩個女人為了讓他複活，最終演變成讓唯一時間線崩潰成無盡時間線。

    一切都仿佛輪回。

    “為什麽你們如此之傻，你不是應該恨我嗎，為什麽還要想方設法複活我？”內心的悲嗆無以言狀，周通盯視著天道狀態的洛聽雪，嘶聲說道。

    洛聽雪清美絕倫的臉龐之上，浮現出輕柔一笑，她抬起雙手，冰涼的手掌輕輕捧著周通的臉頰，在他的唇上輕輕一吻。

    周通突然覺得自己很傻。

    化身天道聽上去很厲害，實則卻是墜入永劫，一個女人，為了自己付出這麽多，除了愛他愛得徹骨，還能有什麽其他的原因呢？

    “一定，要幸福啊。”

    洛聽雪柔柔地笑著，那麽美，那麽遠，輕輕一推，周通隻感覺聚集成軀體的光粒驟然散開。

    他再也無法言語，無法呐喊，拚命地伸出手，想要抓住她的柔荑，卻差之毫厘。

    最終，一切歸於黑暗。

    周通猛地睜開了雙眼。

    清風吹過，院落中，又有幾朵白花從枝頭零落。

    方才的一切，仿佛隻是夢境。

    周通伸手摸了摸臉頰，才發現自己不知何時，淚流滿麵。

    巨大而莫名來由的悲傷填滿了心房，周通感覺自己心髒像是徹底撕裂開來，疼痛，卻抓不住來由。

    他腦中空白，和上次一樣，曾經明悟的一切真相，都不再記得。

    他站在原地，久久失神，仿佛失去了很重要的東西。

    “通。”不遠處一聲柔情呼喚，讓他回過神來。

    周通看去，兩名女子正盈盈看著自己，春蘭秋菊，各有千秋，她們的眼中，俱是柔情。

    看著這一幕，巨大的幸福感，乍然填補了內心莫名的空隙，淡去了無來由的悲傷。

    他拋開紛亂的思緒，向她們走去。

    內心還有許多疑問未解，但是沒有關係，不破不立，他相信自己有朝一日能夠成就傳說中的可令亡者複活的神皇。

    到時候，必能洞悉所有真相。

    ……

    “一定，要幸福啊。”

    花枝搖擺中，仿佛送來了誰的聲音。

    ……

    飛來石上。

    太累太累的他，最終倒下，嘴角含著笑容，橫躺在她們的懷中。

    群山崩潰，滄海幹涸，地球停轉，太陽熄滅，宇宙坍塌，萬物歸虛。

    她們都低頭看著他的臉龐，世界毀滅的壯觀景象亦無法讓她們挪開一絲目光。

    “如果真的有下一世，如果那一世真的充滿無限可能，我一定會將你複活過來……”

    “到時候，你要為自己而活啊……”

    “到那時候……換我來追你可好？”

    “……”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