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2章

字數:5073   加入書籤

A+A-


    兩個宮女“抬”著那條極為罕見的蠶絲被走出禦書房的內殿,一時間不知如何處置才好了。到底是個稀罕物件兒,她們這些小人物哪裏敢隨意就處置了,何況還是太皇太後賞賜下來的,更是亂動不得。

    宮女們正踟躕不前,恰逢康順關了內殿的朱門走出來,一個宮女忙迎上前去:“公公,這被子……”

    康順有些頭大,這可是太皇太後賞賜下來的,特地吩咐了一定要給陛下蓋在身上,說是能驅邪避災來著,如今他家主子一句“扔了”倒叫他如何是好?他家主子那性情,他也不敢強著給他蓋在身上啊。可若是真扔了,太皇太後知道怪罪下來,他也同樣沒地兒說理。

    沉默了一會兒他擺了擺手:“先放進禦書房後麵的玄修堂,待明日我稟報了太皇太後再做處置。”

    喬第被抬著前往玄修堂時,好奇地看了看這禦書房的布局。

    禦書房三明兩暗,西麵三間為前殿,乃是處理朝務之所,東麵兩間劃為內殿,是辛和帝夜晚就寢之地,而喬第方才便是被人從內殿裏抬出來的。

    此外,禦書房前有兩間耳房,後麵還有三間抱廈:中間是抱廈廳,東邊是潮汐閣,西邊便是辛和帝平素練武之地——玄修堂了。

    宮女抬著被子從內殿出來前往玄修堂,潮汐閣是必經之地。

    潮汐閣為先帝劃分的禁地,日夜有重兵把守,任何人不得入內。就連辛和帝都無權進去一探究竟。

    據傳,這潮汐閣與潯陽郡主邵珩的母親安福長公主有些關聯。十八年前,安福長公主為嫁邵丞相不惜放棄命定的皇後之位,在禦書房門口跪了兩天一夜,終與邵丞相成了一對兒令人稱羨的神仙眷侶。

    自此,潮汐閣便被先帝下旨封禁,到如今也已經十八年了。

    甚至有人謠傳,先帝的屍身並未入皇陵,而是被藏在此處。當然,這話是真是假便不得而知了。

    喬第被宮女們抬著路過潮汐閣,她下意識望了望格外森嚴的朱紅色大門,心中不免有些好奇。那地方,想來藏著先帝和安福長公主不少的回憶吧。

    作為一個帝王,先帝不管對旁人如何,對長公主也算得上是個重情之人了。

    不過,她如今已經不是長公主的女兒邵珩了,對於她和先帝的事她不該關心,反倒是該愁愁自己接下來要麵對的局麵才是正經。

    宮女們將喬第抬至玄修堂,將其安置在一架高大的紫檀木鍍金邊雲紋立櫃之中,隨手鎖上櫃門便離開了。

    櫃門一關,裏麵登時一片漆黑,什麽也瞧不見了。

    莫名其妙靈魂附在長公主和邵丞相之女邵珩身上,又莫名其妙成了一條蠶絲被,如今還莫名其妙的被人關了小黑屋。此刻,喬第的內心是極度崩潰的。

    她一個規規矩矩、從不作惡的小小女子,誰能給她解釋一下這到底怎麽回事兒?

    櫃子裏黑乎乎的有些嚇人,她嚇得大氣兒都不敢出,心中很是為自己以後的日子發愁。

    也不知道,她今後還出不出的去……

    她想著想著便困倦了,意識也漸漸模糊,她沉沉閉了眼睛打算睡覺,心中祈禱著明日一早醒來如今發生的一切都隻是一場夢境。

    * * * * * * * * * * * *

    夏日三伏,流金礫石,烈陽如火。清晨的太陽剛冒出頭,地上便似起了大火,熱烘烘,如墜炊籠。

    青鶴用碧琉璃盛著一碗椰香櫻桃酪自冰窖裏出來,被外麵頭頂上的太陽一曬,頓時熱的有些冒汗。

    低頭瞧著那往上竄著寒氣的點心,陣陣椰汁的馨香傳來,她禁不住舔了舔嘴唇,很想自己嚐上一口,想必一定是酸甜冰霜,滑膩可口的。

    從這裏到她家郡主的蒲凝院還需要走上一盞茶的功夫,好在琉璃碗的周圍鍍了一層厚厚的冰塊,倒是不懼裏麵的點心會被這毒辣的太陽給曬化了。

    進了蒲凝院,想著這會兒郡主該是醒了,便直接上了閣樓,走進正房。

    而這廂,喬第醒來發現自己又回到了丞相府,還是那間雅致敞亮的閨閣,還是那張飛鶴落花紋的跋步床;而她,也還是那個被譽為長安城第一貴女的潯陽郡主邵珩。

    她很是慶幸,昨晚的一切果然隻是一場噩夢!

    比起做一條被子,她更願意做邵珩,做被全長安城的少女們豔羨嫉妒的對象。

    如今這樣,真好。

    丫鬟青鶴端了椰香櫻桃酪上了閣樓,推門走進正中央的主屋,又繞過那四扇繡梅蘭竹菊的屏風進內室,見邵珩剛好坐起身了便笑道:“果真算得時辰剛好,這一大覺睡得郡主出了不少汗吧,先喝碗奶酪消消暑氣。”

    青鶴今年不過九歲,大眼睛、長睫毛,皮膚粉粉嫩嫩的,格外水靈,又因為素來貪吃,臉上有些嬰兒肥,看上去甚是可愛。

    此般酷暑時節,她家郡主每每早上醒來都要先吃上一碗椰香櫻桃酪,方肯下榻洗漱。

    所謂椰香櫻桃酪,是將牛奶中摻入椰汁、白糖、紅豆、櫻桃等物,火上加熱凝固,再放置冰窖中冷藏半個時辰而成。

    乳酪白膩如脂,點綴著瑩紅圓潤的櫻桃珠子,如皚皚白雪中開出的嬌美之花,單這麽看著,便讓人覺得身上的暑氣消散了不少。

    邵珩接過來,用那白玉勺子挖下一小塊放進嘴裏,摻了冰渣子的奶酪很有嚼頭,伴著晶瑩灩灩的紅櫻桃在口中咀嚼幾下,酸酸甜甜,冰涼滋潤,倒真是解了不少暑氣。

    她不由闔了眼睛慢慢享受起來,長長的睫毛微微顫動,宛若蝶翅一般透著靈氣,顯得分外嬌俏可人。

    * * * * * * * * * * * * *

    辛和帝下了早朝,一如既往的回到禦書房裏批閱奏折。

    康順小心翼翼的推開那高大的朱門走進大殿:“陛下,太皇太後來了。”昨晚上他不忍心扔了那麽好的被子,於是今天一大早便親自去長樂宮稟報了太皇太後,沒想到他前腳剛回來,太皇太後竟然也跟著來了。

    “孫兒給皇祖母請安。”辛和帝站在禦書房門口對著走進來的太皇太後躬身施禮。他麵對太皇太後時儼然少了幾□□為帝王的淩厲,整個人顯得親和許多。

    太皇太後今年五十有六,因為保養得宜並不顯老,眼角處那幾條細紋也不過是平添幾分慈祥與和善。她今日一襲琥珀色繡著蝠紋鸞鳳的對襟袍子,下著暗金褶子裙,雙把髻梳得一絲不苟,整個人端莊大氣,高雅矜貴。

    太皇太後跨過禦書房的門檻,側眸看到辛和帝時麵容透著慈愛:“快免禮吧。”

    辛和帝親自扶著她在龍案左手邊一張軟凳上坐下來,彼時康順端了茶水過來,他接過來親自奉上前去:“皇祖母今兒個怎麽一大早便來了此地,這禦書房離長樂宮有好一段路呢,祖母有事怎的也不喚了孫兒過去問話。”

    太皇太後笑著接過青瓷玉盞抿了一口擱在手邊的案桌上,拉了辛和帝在自己身邊坐下來,倒像是尋常人家拉家常的模樣:“人老了,覺也就少了,今日閑來無事想著走動走動,不知不覺便來了這裏。”

    說到這裏,太皇太後不免唏噓:“這偌大的皇宮裏也就咱們祖孫兩個,等你娶了媳婦兒皇祖母也還能有個說話的人,如今少不得一個人孤孤單單。”

    辛和帝眸中神色變了變,拳頭放在唇邊幹咳兩聲:“昨日皇兄同朕說長安城裏新來了戲班子很是不錯,皇祖母若是覺得悶不如宣了他們入宮解悶兒。”

    見辛和帝不接她的話茬子,太皇太後有些無奈,緊跟著轉移了話題:“對了,昨日我派人送來的蠶絲被皇上可蓋在身上了?”

    “蠶絲被?”辛和帝蹙了蹙眉頭方才想起來,低頭回道,“孫兒覺得如今蓋的便挺好。”

    太皇太後睇他一眼,顯然對他的回答不甚樂意:“這被子可非比尋常,那是天南國的貢品,說是冬暖夏涼,能防病去災的。”

    岑栩根本不信這些:“哪會有那等邪乎的事情,想來是他們天南國糊弄我們的。”

    太皇太後也不妥協:“不試試又怎知人家是糊弄我們?他們天南芝麻大小的國家豈敢拿這樣的話欺我大夏?”

    岑栩頗有些為難:“可是孫兒還聽說那被子遇水即逝,不能清洗……”

    這下,太皇太後總算是知道自個孫兒不肯用那被子的原因了。

    宮中上下皆知,辛和帝岑栩有一怪癖,每日蓋過的床褥必要清洗,衣服鞋襪也絕對不會連著穿兩日以上。

    太皇太後忍不住笑出聲來:“那被褥自製成尚無人用過,你且蓋上三五日試試,哀家聽聞那蠶絲被奇得很,不會有什麽難聞的味道的。”

    三五日?岑栩麵露厭棄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