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大師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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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州,魔戟山。
一個滿臉胡茬的青年行走在山麓間。
一肩行李,腰懸寶劍,孑然一身,默默前行。
其時煙嵐四籠,鳥鳴於林,險峻的山勢在霧中影影綽綽,一般人根本不敢獨自來到如此險惡之地。
前方山澗的源頭處,竟是一麵巨崖,崖下有一道數丈長的罅隙,有山泉汩汩而出,水急而清,叮咚作響。
不遠處有一間草木之屋,傍崖而建,又用竹籬笆圍了數畝之地,地裏分塊種了果樹、大白菜、蘿卜等蔬果。
一個穿著粗布衣裳的農婦蹲在田地裏忙碌著,不經意抬頭之時,恰好看到胡茬青年站在籬笆外的身影,不由微微一愣。
“你好,我找甲公。”胡茬青年微微一笑,神態溫和。
那婦人見青年雖然胡茬滿麵,但皮膚白皙,俊俏有禮,戒心去了大半,連忙站起身來,雙手在圍裙上擦了擦,說道:“小哥兒,我家相公昨天出門會友去了,這山裏僻靜,出山回山,一來一回之間怎麽也得一天時間,估摸著午後應該會回來。抱歉,恐怕讓你失望了。”
“不妨事,我便在此地等他。”胡茬青年想了想,說道。
“這……”婦人有點為難,男人不在家,她一個婦人無論如何不能請一個陌生男子在家裏待那麽久吧?
雖然兩人年紀相差甚大,但終究男女有別。
“不用為難,我就在那溪邊陰涼處休息便是。”胡茬青年擺手說道。
“這如何使得?快快進屋,喝點熱茶。”婦人想著自己年紀都可以做他母親了,再說了,這偏僻之地,也沒誰見到,自然也就沒有什麽閑話了。
“既如此,叨嘮了。”胡茬青年抱拳說道。
在前廳分賓主坐下,婦人去泡了一壺山茶,冬日裏沒什麽新鮮瓜果,於是又去整了些自製的果幹小吃,這才問起:“不知小哥兒找我家相公何事?”
胡茬青年將單肩包裹和腰間的寶劍解下,擱在桌子上,說道:“我來殺他。”
“什麽?”婦人一驚,以為自己聽錯了。
“我會用這把劍,割掉他的腦袋。”胡茬青年坐下來,望著她,平靜地說道。
“你……你是何人!?”婦人大驚,站起身來,顫聲說道,“我家相公避世而居,從未傷害過任何人,你如果敢作惡,我必報官緝拿了你!”
“這地方如此清幽,從最近的村鎮走來也得一整天,你去哪裏報官?”胡茬青年端起茶,喝了一口,說道,“這茶想必是山裏的野茶,沒想到口感如此之好。”
“你這惡人!休得猖狂,光天化日之下,你若敢殺人,神靈必定會懲罰於你!”婦人知道自己逃不了,幹脆豁出去了,大不了一死而已。
“神靈?”
胡茬青年嘴角牽起一抹譏諷笑意,站起身來,走到偏廳的一張案台邊,指著上麵供奉著的一尊高大的人形雕像說道:“你說的就是這隻穿山甲嗎?”
“你說什麽穿山甲,我不知道,這是我與相公信奉的玄甲真君。”
“嗬嗬,你竟然不知道你的相公是一隻妖?”胡茬青年轉身說道。
“你胡說什麽?我們夫妻兩個在此地生活了將近二十年,知根知底,他怎麽可能是妖?”
“二十年過去了,你的相公可有老去?”胡茬青年淡淡說道。
婦人的臉色瞬間蒼白,天天在一起,雖然偶爾有所懷疑,但此刻仔細想來,相公二十年前看著便是如今這副模樣。
“再過二十年,他或許還是這副模樣,而你……”
“不!我家相公不是妖!”婦人雙手捂住嘴巴,眼眶泛紅。
就在此時,籬笆外突然傳來一陣爽朗的笑聲。
“娘子,我回來了!”
“快逃啊!相公,你快逃啊!!”婦人大驚,尖聲叫道。
胡茬青年並未阻止她,反而回到座位,一屁股坐下,喝起茶來。
果然,一個身材高大健壯的男子旋風一般衝了進來,大喝道:“娘子!!”
“嗬嗬,人妖之間,原來還有真情呢。”胡茬青年笑著說道。
那男子相貌粗野,肌肉虯結,正是甲公,此刻一把摟住婦人,冷聲問道:“你是誰?”
“你為何來人族的世界?”胡茬青年不答,淡然問道。
“老子在這座山脈土生土長,怎麽就成了你們人族的世界了?”甲公知道無法隱瞞,冷聲說道。
“相公,你真的是……”婦人顫聲說道。
“我是,但我從未後悔跟你在一起。”甲公看著她,大聲說道。
“我也從未後悔。”婦人目光漸漸堅定。
“放了她,她是你們人族的一份子,並不知道我的身份。”甲公一把推開婦人,猛地衝了過去。
一個看著年紀不大的年輕人,單槍匹馬闖進一個老妖的巢穴,如果說沒有一點依仗,誰都不會信。
甲公知道自己的機會很渺茫了,但他不想放棄。
隻是他無論如何也想不到,戰鬥結束得如此之快。
胡茬青年的劍太快了,快到他還未反應過來,心髒已經被刺穿。
“相公!!!”
婦人瘋狂地撲在甲公的屍體上,卻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推開,隻見那具屍體突然開始膨脹,皮膚開始硬化,漸漸化作一枚枚鱗片,片刻功夫,一隻身長三丈的巨大穿山甲橫亙在整個大廳中央。
“我詛咒你,你不得好死!!”婦人摟住穿山甲的頭,目光帶著狠毒和殺意,盯著胡茬青年走向門口的背影。
“我不明白,你我同族,難道不應該同仇敵愾嗎?”胡茬青年停住了腳步,皺著眉,喃喃說道,“他是妖族,是我人族的死敵,我殺他沒錯。”
“他隻是我的相公。”婦人將頭埋了下去,大哭起來。
胡茬青年從懷裏掏出一張紙,拿炭筆劃掉了上麵的一個名字,“甲公”所代表的生命已經終結,該去下一個地方了。
隻是不知道為何,他心中第一次感覺有點惆悵,難道是婦人的詛咒?他用力搖了搖頭,自嘲地笑了笑。
然後他發現籬笆外不遠,站著一個滿頭金發的瘦高男子。
這男子很好看,隻是皮膚有些蠟黃,看著像是剛剛大病初愈的樣子。
“讓一讓,老兄。”胡茬青年走到他麵前,輕聲說道。
“結果……還是讓我找到了你。”金發男子看著他,笑了。
“哦?你認識我?”胡茬青年皺眉,他從未在江湖上行走過,也確信從未見過此人。
“羅小竹,我認識你,但你不認識我。”
胡茬青年羅小竹的手撫上了劍柄。
“我們打個賭如何?”金發男子怪笑著,說道,“我賭你的劍拔不出來。”
羅小竹瞳孔微縮,識海的法身驀地睜開雙眼,在他身後,一尊高達三丈的巨大虛影憑空出現!
這虛影清晰無比,是一個麵相古拙的男子,穿著一身青色道袍,此刻睜著一雙怒眼,冷冷看著金發男子。
然後,羅小竹猛地拔劍!
在他身後,那個虛影同樣做出了拔劍的動作!
下一刻,羅小竹的雙眼瞪大,一抹震驚出現在他眼底。
因為,劍拔不出來!
“嘖嘖,小小年紀,境界竟然已經到了這種程度,不愧是老頭子看重之人,但就憑你,再練一百年也未必能傷我一根毫毛。老頭子這輩子盡幹些不知所謂的事,他想要殺我,親自來動手便是,何必讓你們這些廢物一**來送死?”
金發男子長發無風自動,一步步走到羅小竹身前。
羅小竹發現自己動不了了,全身上下連一根手指都動不了。
他突然想起了一個故事,故事的主角同樣有著一頭金色長發,然後他盯著眼前的金發男子,似乎意識到了些什麽。
“想起來了?”
金發男子伸出兩根手指,捏住他的一根胡子,猛地拔下,“這胡子真難看,我給你拔了吧!”
“你是他。”羅小竹眼底閃過一抹恐懼之色。
“我是他。”
胡子被一根根拔掉,羅小竹卻沒有任何痛苦之色,仿佛拔得不是他的胡子。
很快,一個白白淨淨的俊秀男子現出了本來麵目,胡子沒了,他仿佛年輕了好幾歲,看起來還不到二十。
但金發男子的手並未停止,而是在羅小竹額頭、眼角、下巴等地方捏了幾下,撲簌簌掉下來許多粉末。
這是一張絕美的容顏,一張藏在易容粉及胡子下麵的絕美容顏。
“這就是你的本來樣子?我記住了。”金發男子盯著她看了許久,突然轉身大步離去,“我不殺你,我等著你們成長起來,因為,現在殺你,老頭子不會痛太久,這樣太便宜他了。”
“你會後悔的,我遲早會殺了你!”羅小竹羞怒交加,大聲說道。
“四十年前、七十年前、九十年前,你們上一任的大師兄,上上任的大師兄,上上上任的大師兄也是這麽說的。”
“我跟他們不一樣,我是隱流宗這一屆弟子中的……大師姐!”羅小竹憤怒地叫道。
“我再給你三十年時間,然後我會殺了你。”金發男子擺擺手,頭也不回地走了。
羅小竹突然感覺自己能動了,但後背傳來一陣劇痛,她猛地回身,一掌擊去,砰的一聲,那個婦人狂噴一口鮮血,摔倒在地上,眼看是活不了了。
趁她剛才不能動的時候,這個普通的村婦竟然鬥膽拿了把尖刀,在背後捅了她。
好在羅小竹是修士,一身皮肉無比堅韌,那婦人雖然有些力氣,刀也夠鋒利,但也僅僅能夠刺破她後背的一層皮。
“為什麽?”羅小竹拔掉插在後背的刀,扔在地上,伸手一摸,滿手是血,這些並不會對她造成太大的困擾,她疑惑的是,這個婦人怎麽就不怕死?
“他是我相公。”婦人倒在地上,怨毒地看著她,雙眼漸漸失去神采。
“可你是……人族。”羅小竹盯著她,緩緩說道,盡管對方已經聽不到了,她還是喃喃說了出來。
看著死去婦人依然睜大的雙目,她臉上第一次露出了深思之色。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