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五章 帝家王側 心墜於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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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宮後花園的角落裏,羽幽雙臂高舉,放出一隻向西撲騰疾飛的信鴿。她薄唇輕抿,貝齒微咬,似乎在思考著什麽,隨後又慢慢放鬆眉頭,轉身朝著養心殿的方向趨步行去。
“見過幽娘娘!”成群結隊的後宮宮女們,看見羽幽的身影,紛紛屈身行禮,麵上敬畏崇敬的神色,從心裏溢出。
羽幽則是十分親和地笑了笑,玉頸輕低,十分有涵養地對著那些宮女還禮,這也是隨了梁賢燁的風度。剛剛登基的新帝,無論是對待大臣還是這些下人們,都十分親和有禮,絲毫沒有高高在上的架子。作為皇宮的主人,如此行事,也讓皇宮裏的氣氛,溫馨了許多。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殘月當空,星影爍爍,羽幽抿著唇,繼續向養心殿走去…
由於梁賢燁下令讓宮中全員休憩的緣故,此時偌大的皇宮,萬籟俱寂,一路上熊熊燃燒的燭火,在似有似無的微風中,熠熠閃動。
宮中的警戒守備,這時候也鬆懈了許多,剛剛暫時結束了一場稀世大戰,讓這些數日緊張難眠的官兵們,都鬆了口氣。他們望著幽深的夜空,雙目空洞,不敢確信未來等待他們的日子,是否依然能繼續安寧祥和地保持下去。
“幽兒!”頭飾金釵寶珠,一身華貴玉衣的寧嬪,帶著幾位侍女,突然出現在了羽幽行進的道路之上,高貴端莊的寧嬪,這些天看起來氣色好了不少,一臉溫和如水的笑容,讓羽幽不得不放下腳步。
“見過母後!”羽幽立即委身行禮,臉上微微泛起緋紅,又連忙變無比關切地走上前道:“若是得知母後要來看望臣妾,怎麽不讓臣妾去拜訪您呢?天色已晚,寒氣漸重,母後應當早些歇息才是。”
“幽兒真不愧被後宮娘娘們讚譽同情達理!母後此番來找你,就是想與你談談心。”寧嬪依舊是一臉十分柔和的笑容,隨後邁步到一旁的亭子,笑著對羽幽道:“幽兒,過來坐吧。”
羽幽輕輕咬了嘴角,隨即邁步朝著寧嬪走去,婆媳二人,麵隔石桌,施禮入座。
“自你入皇宮,該有七日了?”寧嬪一邊擺弄侍女們端上來的的果盤糕點,一邊微笑著對羽幽道。
“嗯…”羽幽的臉上,像是閃過一抹難堪之色,稍稍點了點頭回應道。
“賢燁這個孩子啊,是我親眼看著長大的,宅心仁厚,善良至極,他應該沒有欺負你吧?”親和的笑容,依舊沒有斂起,讓羽幽也是不得不一直微微陪笑。
“如母後所見,陛下軍務繁忙之際,也不忘安撫後宮的下人們,又怎麽會欺負我呢…”雙眸彎起,宛若兩隻小橋,羽幽笑的很是真切,像是得到了一位伴夫左右的妻子,得到了最溫暖的東西。
“那就好,不然,母後可得去說他!”寧嬪嚴肅起臉,一副要教育孩子的模樣,隻不過眉頭那抹沉重之色,讓人很容易察覺。因為從皇城戰亂開始,她也不曾見過梁賢燁幾麵。
“母後費心了…陛下待我很真誠,幽兒倍感溫馨。”羽幽又是笑著應和道,隨即她慢慢凝起雙眸,聲平氣和地對寧嬪問道:“不知母後這麽晚來找臣妾,是有什麽事嗎?”
“沒什麽,母後就想過來看看你,給你送些補身子的點心。”寧嬪笑裏藏著讓人不難發現的用意,頓時讓羽幽白皙的臉頰通紅了起來。
“多謝母後…呃…陛下這段時間,太過勞頓,臣妾還沒有侍寢於他呢…”心思敏捷的羽幽,一下子就猜到了寧嬪的用意,果然是來問關於龍子的事情的。不過,一國之君的子嗣問題,向來是國家大事,這樣被人關懷,當然是情有可原,更遑論是皇帝的養母呢?
羽幽紅得發燙的臉上,閃過一絲強行擠出來的沮喪,她輕輕歎了口氣,裝出十分傷感的模樣。
“嗬嗬…幽兒,你身為陛下的專寵,機會多著呢!以後沒事啊,多陪陪陛下,他日若是能給陛下生個大胖小子,會有你母儀天下之時的!”寧嬪十分滿意地笑了笑,對著羽幽送去一塊糕點,隨即起身道:“好了好了,母後就不打擾你和陛下了。改天要是你們有時間啊,急得來香玉軒看望母後!”
“嗯,還請母後安心,臣妾就和陛下來給您請安!”羽幽十分溫柔地接過那塊花糕,又帶著無比孝順的神色,目送寧嬪離去。
就在寧嬪走後,羽幽終於是如釋重負地長歎了一口氣,紅豔的薄唇,如羊脂玉一般的肌膚,令人迷醉。
她慢慢放下剛才的糕點,自顧自地嘀咕道:“娘親…若是我真的懷上龍種,恐怕以後的事情便很難辦了…為了我們的大計,羽幽斷然不能讓梁賢燁有任何子嗣出現在這個世界上!”
一股十分陰冷的麵色,充斥上了這位美若出塵的女子臉上,隨即她咬了咬牙,立即平複神色,又立馬恢複成了親和如常的笑靨,繼續邁步朝著養心殿走去…
養心殿裏,實在疲倦不堪的梁賢燁,單臂撐著自己的頭眯了過去,隨後被一陣極其匆忙的腳步聲驚醒。
他立即睜開雙眼,全身緊繃,以為是郭子仁派遣的死士,想要謀害於自己。畢竟,被人刺殺這種事,他不是第一次遇上了。
“陛下!陛下!大事不好,大事不好!”內閣首輔李龐的聲音,伴隨著急匆匆的腳步,從殿外的走廊傳來。
梁賢燁立即挺直站立,稍稍整理了衣冠,對著門外走去。
“怎麽了?”龍目緊凝,眉頭咬口,一臉疲憊的梁賢燁,這時候被突如其來的呼叫打起了精神。
“那些民間組織的義軍,不肯接受朝廷安撫,攻下了不少周邊的州縣。現在,他們正互相爭奪地盤,大開殺戒呐!”李龐一臉驚恐,原本就口幹舌燥的他,這時候馬不停蹄地趕來,說話也帶著幾分氣喘。
“什麽?他們真當自己是諸侯王了不成!”梁賢燁勃然大怒,負手重斥。他豈能不激動?作為受命於天的天子,皇帝的威嚴,竟然被民間流寇所挑釁!
“這些義軍的首領,大都是武夫、儒士出身,自詡懷才不遇,不堪平庸,多半是被權欲蒙蔽了雙眼…”李龐憤然述說心裏的想法,他萬萬沒想到,那些趁亂舉義的忠勇子弟,竟然成了禍患!原本還以為他們真是為了大周朝綱的安定,沒想到現在一個個成了威脅社稷的亂黨!
“懷才不遇?懷才不遇就可以與朝廷作對?我看他們是不知死活!”梁賢燁憤怒不已,再次怒吼,麵紅耳赤的他,心髒砰砰直跳。本來是打算利用這些人的威勢,不曾想竟然養虎為患了!
“不過,微臣也聽說了一個好消息。北麵義軍的首領名為朱元鼎,是淮州一位名望極高的富賈,這個人態度誠懇,跟我們談妥之後,說是明日一早便解散義軍。他也不願接受朝廷封賞,說是立心為民,別無他求。”李龐稍稍平和了下來,總算是說出來一件萬幸的消息,這也是目前他唯一的安慰了。
“淮州?難不成他們是在郭子仁的老巢樹起的義旗?”梁賢燁似乎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隨後又立即對著李龐道:“這種人才是不可多得的良材!眼下我們兵力無多,你立刻派人將他安撫收編。朕隻能借助他的實力才能剿殺那些圖謀不軌的刁民,對於那些不肯接受招安的亂民,定斬不饒!”
“是,老臣這就安排人去辦。”匆匆趕來的李龐,接受了梁賢燁的新命令後,又急忙離去,額頭上來不及擦的汗,已經浸濕了衣襟。
“朕待百姓如此仁厚,你們竟然合起夥來趁火打劫?罪不可赦!罪不可赦!”梁賢燁怒意不減,自言自語地又罵了幾聲。
“殿下?怎麽了?”羽幽從不遠處就聽到了梁賢燁的怒吼,這時候快步走上前來,麵帶關切地道。
“怎麽了?都是你出的好主意!”梁賢燁甩袖大斥,把羽幽一把推開,邁著怒氣十足的步子,進了養心殿的大門。
羽幽算是整個人都錯愕了,這是她進宮起,第一次被梁賢燁發這麽大的脾氣,雖然內心無比堅韌,但這個時候,她不得不假裝出作為女子柔軟的一麵。
美若花仙的羽幽,頓時長裙伏地,傾國的花容,第一次流出了滾燙的熱…玉手染塵,羽幽撐著自己柔軟的身軀,慢慢爬進了養心殿的門檻。
“陛下…臣妾有罪!臣妾有罪!還請陛下不要氣壞了龍體,是臣妾給陛下惹麻煩了…嗚嗚嗚…”冷若冰霜的羽幽,從進皇城之後,慢慢變得有血有肉了起來,可是誰也不會想到,如此美若天仙的女子,竟也會在人君麵前淒然抽泣。
梁賢燁十分痛心地回頭望了望趴在地上的羽幽,纖弱的嬌軀,看起來真的無比惹人憐愛,如此美麗的女子,任何一個男人,都不可能讓她在自己麵前哭泣地如此悲傷。
於是他緊咬著牙,快步來到了羽幽麵前,聲音極盡寵溺地道:“對不起…是朕衝動了…”他用兩臂把羽幽輕輕托起,隨後又用手指為她拭去玉臉上緩緩流淌的淚痕。
“陛下…你是不是根本就沒有相信過我?還是說,女子沾政,是你最厭惡的事情?”戚戚然抽泣的羽幽,玉頸下的淚水依舊在橫流,隨著啜泣的節奏,整個嬌軀也上下顫抖,加之這份無比悲痛的問話,讓梁賢燁的心,一下子軟了下來。
“怎麽會呢…朕隻是太勞累了,一時憤怒難遏…對不起,幽姬,朕今後絕不再對你發脾氣了…”梁賢燁一把將羽幽報入懷中,任由美人流出的淚水浸入自己的龍袍,又像是刺破了血肉,流進了心裏。
“以後臣妾再也不會給陛下提出任何諫言了…就讓我深居後宮,同那些悲傷淒涼了一世的娘娘們一樣吧…”羽幽的哭聲,漸漸夾雜了些許嬌嗔,又仿佛像在抱怨。
可這番話,卻是被梁賢燁聽得真切入耳了。
深居後宮的無數嬪妃,本來是令梁賢燁最頭疼的事情,現在從自己心愛的女子嘴裏說出來,梁賢燁像是受到了某種刺激,身體不由得輕顫了一下。
“不會的,不會的…若是沒有你,朕到現在還不一定打敗郭子仁…為了尋王而來,朕知道你付出了很多很多,以後,你就待在朕身邊,一起與朕共治天下,還大周百姓一個太平盛世!”梁賢燁激動地挽緊羽幽的肩頭,嘴唇在羽幽額頭上輕輕吻下。
“嗯…”羽幽也漸漸止住了哭聲,對於這番苦肉計的結果,她心滿意足,含淚帶著一抹竊喜,羽幽嘴角微揚,把頭貼緊在了這位君王的胸膛…
……
“太後娘娘,香玉軒的寧娘娘來拜訪您了。”慈寧宮裏,一位身著素衣的宮女,在門口對著裏麵的秦皇太後道。自從梁賢燁登基之後,一直沒有時間著手處理後宮的事,以至於原來的秦皇後,處境十分尷尬,但是後宮嬪妃仰仗於其先皇後的地位,便順理成章地叫起了太後。
“知道了…讓她進來吧…”
頭上的鳳釵,早已全部摘下,往昔被護理得一頭極好的烏發,也析出了半邊的白色。年逾五十的秦皇後,終於抵不住歲月的打磨,滄桑老態的容顏,日益加深。
其實,打磨風華的,從來都不隻是歲月,那深不見底的人心,才是幕後最強的力量…
“姐姐,聽聞你最近身體抱恙,我特地命人熬了一副藥,送給姐姐補養身體。”寧嬪進門之後,直接衝過來攙扶秦皇太後,沒有往昔的禮數,也沒有昔日的低聲下氣。
“不勞你費心了…你告訴梁賢燁,讓他給我們母子二人一處安身之地便可,至於這慈寧宮,你隨時可以搬過來…”秦皇後沒有看寧嬪,而是用力掙開寧嬪的手,走向了屏風之後。
一位靈氣十足的小童子,被秦皇後高高舉起,她張口輕呼道:“孩子…等你舅舅來姐我們的時候,母後帶你去草原騎馬,從此遠離這傷心苦難之地,好嗎…”
兩行濁淚,從蒼老的鳳目裏流出,淒淒然,帶著母親的慈愛,又透過天下之母的悲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