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九章 昭寧公主(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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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為什麽?為什麽你到現在還不肯接受我?”美婦花容浸淚,雙臂撐在地上嚎啕大哭,像是經受了巨大的刺激,如此嬌豔的婦人,哭泣起來,竟是帶著別有風情的淒厲。

    林逸風怔然一顫,原來慕府之主和葉靖是故識?而且,二人一定是有某種天大的舊冤,不然,不至於一碰麵便使得兩人雙雙癲狂。

    “葉兄遠道而來,還望府主手下留情!晚輩不知這其中到底隱藏著什麽,但是葉兄並不是那種行事過激之人,你們是可以好好商談的…”林逸風焦灼至極,他連忙對著美婦抱拳,隻不過,美婦的雙眼,根本就從未離開過葉靖的身影,心緒使然,也聽不到其他聲音。

    杜老從主帳的台階上慢慢走下來,負著手,滿臉盡是哀傷之色,看著眼前那位跪伏在地上的美**人,心中一陣觸動,“如今…終於是要真相大白了麽…”

    他好像換了一副神色,整個人顯得十分挺拔,看上去甚至要比先前的個頭稍微高大一些,氣息和神態與之前的杜老完全不是一個模樣,還是說,此前的杜老,是他刻意偽裝的?

    而此時的葉靖,緩緩站起身來,帶著臉上背風打亂的淚痕,生出一抹悲笑,“我怎麽也沒想到,所謂的慕府之主,居然是你…”

    隻見葉靖兩眼冒出血光,戾氣瞬間充斥全身,釋放出凜冽的殺意…這也是葉靖從皇城之變到現在,最大的變化之處。他的心境,早已全麵崩塌過,經過生死涅槃後的神智,重塑地格外堅韌,哪怕是遭到了這麽大的打擊,也能很快就恢複過來。也許以前性子裏的善良和軟弱占據很大一部分,但現在已經是今時不同往日了,該麵對什麽樣的人,做出什麽樣的反應,都要堅決果斷地多。

    八名廷衛將軍,依舊是橫著長劍包圍著葉靖,他們麵如寒鐵,隨時等待府主命令,白玉琮與葉靖背靠背而立,胸口一股磅礴的熱意,時刻準備迸發出來。

    雖然兩人手無寸鐵,但是他們絲毫不忌憚所謂的九極廷衛,不管情況變得多麽凶險,隻要他們同心協力,就一定能創造奇跡。因為,這已經不是他們第一次遭遇這樣的場麵了。

    就在這時,一道嬌嫩的呼聲,從一處營帳裏麵傳出。

    “娘!”隻見一身淡綠色長裙的慕嵐兒,急匆匆地朝著那位美婦跑去,青蔥嫩澀的麵龐,像是受到了從未有過的驚嚇,蒼白如雪。

    葉靖看到慕嵐兒的身影,雙眼的凶戾之色,瞬間被打散,添上了幾抹柔色…

    慕嵐兒,是父帥和慕府之主的女兒!是自己同父異母的妹妹,這股血脈之親,是無論如何也斬不斷,無法忽視的。

    但是所謂的慕府之主,葉靖怎麽也想不到,居然是早已死去的昭寧公主,要知道,她可是十六年前陷害父帥的蛇蠍毒手,以致當年父帥差點被太祖皇帝降罪處決,這也成了大周建國之後,梁葉兩家,第一次最大的正麵衝突…

    隻是那時候的葉靖,年不過十,記得並不是很清楚,但是那時候這件事波及甚廣,天下人盡皆知,後來太祖皇帝梁俊盛忌憚於葉昭榮手下將領們的實力,作了退讓,主動洗刷了葉昭榮的逆倫之罪,這些東西葉靖還是知道一些的。

    傳聞那場風波過後,昭寧公主畏罪自殺,皇族梁室為了掩蓋帝王家的醜聞,便嚴令封鎖這件事,當年因為犯下口舌之逆而死的人,不計其數,這也成為大周史上第一件秘聞,後便無人問津了。

    可是昭寧公主的模樣,十幾年了,竟然沒有絲毫改變!葉靖又怎麽可能忘記?甚至來說,現在想來,好像一切都是陰謀…因為從那件事以後,父帥手裏的心腹部將,便是一個又一個地遠離了葉家…

    “葉靖,我知道,我欠葉家的太多了…可是我隱忍了這麽多年,難道你就不想知道其中真正的緣由嗎?”美婦再次對著葉靖抽泣地道,兩眼裏的悔恨和懊惱,牽動了場上所有人的心弦。

    “葉哥哥!你怎麽了啊?我和娘親日夜盼著你來,你怎麽可以傷害她!”水汪汪的兩隻大眼睛,被淚水填滿,慕嵐兒憤恨地望著葉靖,嬌弱的身軀,不停地顫抖。

    葉靖的目光,徹底呆滯了,渾身上下,不受控製地自動鬆散了下來,任由輕微的風雪從臉龐劃過,整個人失去了知覺。

    “老葉,過去讓她解釋清楚,雖然我不知道當年發生了什麽,但是後來從江湖上略有耳聞。如果真是那個女人,那她能活到現在,一定是有驚天秘辛在身。”白玉琮也冷靜了下來,論武藝,八名廷衛將軍根本威脅不到他,但是慕嵐兒的出現,讓他的心也一下子軟了,怎麽說都是葉靖的妹妹,這是無法駁辯的。

    葉靖邁開了沉重的步子,目光渙散地向前方走去,慢慢地,看見那紫衣美婦,眼神漸漸凝聚了起來,他緊咬著牙,再也看不見其他任何東西,長鬢在耳邊搖曳,心跳也稍稍平複了下來。

    麵前鬥廷衛和兵廷衛立刻退避到一旁,隨後八名廷衛將軍撤除了攻勢,將長劍收起,目睹著亦步亦趨的葉靖,他們又同時朝著這位俊俏至極的白衣男子打量了一眼,像是感應到了一頭洪荒猛獸的氣息,把眼神瞬時收了回來。

    “府主,進帳說話吧…”杜老把美婦輕輕托起,目光裏閃過幾絲反常的異芒。

    美婦顫顫巍巍地站了起來,視線依舊沒有脫離葉靖的身形,她靜望著慢慢靠近的葉靖,不想先行邁步,而是等到葉靖從眼前走過,率先走進營帳,才肯踉蹌著往裏走。

    白玉琮也踏著快步向前走來,不過,林逸風卻是橫著紙扇攔住了去路,他閉著眼輕聲說道:“這件事,隻屬於他們二人吧…”

    白玉琮先是有些驚訝地望著林逸風,隨即輕輕點了點頭,歎氣道:“唉,你說的也對,不過,總覺得,杜老頭子,和以前不一樣了。”

    “確實,這麽多年的九極盛會,我也從未見過散發這種氣息的杜殿使。”林逸風驀地把眼睛睜開,其實他早就察覺到杜老有些不對勁了,但又說不出來是什麽…

    葉靖邁步走進了中央大帳,而後美豔的婦人,擦拭眼淚,挽著慕嵐兒的纖臂,母子二人慢慢走了進來。杜老則是守在門前,麵色沉重,望向無垠的黑暗天穹。

    氣場何其強盛的慕府之主,到了葉靖麵前,竟完全褪變成了一位尋常的婦人,帶著無盡的淒冤和哀傷,甚至不敢大步靠向葉靖。

    “說吧,被朝廷布告天下自殺而死的昭寧公主,活到現在的秘密,到底是什麽?”葉靖緩緩轉過身來,長發披肩,眼神凝得很緊,盯著麵前的美婦。

    “都是皇兄一手設計的…梁俊盛他一手設計的…”美婦嗚嗚咽咽,十分委屈地道,她甚至直接說出了梁俊盛的真名,其中到底有多少心酸怨恨,才能讓一位親妹妹,如此記恨自己的哥哥?而那被憋藏了十幾年的記憶,如潮水般朝著她的腦海湧來…

    “啟尚四年,原本經受戰火而破敗不堪的大周,經過幾年的休養生息,漸漸開始恢複元氣,各地欣欣向榮,百姓對新朝無不感恩戴德,天下群雄的紛亂也慢慢平息,大周一片安寧。

    那一年的八月十五,正值你父親驅逐前朝殘族凱旋南歸,天下各地為了感念懿國公葉帥的功德,大周臣民,自上而下,自發地發出了‘四海共度佳節,萬民北拜葉帥’的號召。

    我清晰地記得,那晚的天空,真的是我一輩子見過最美麗的夜空…一輪皎潔的圓月,高聳天穹,來自四麵八方的煙花,絢爛至極,每一朵火光炸裂,都散發著無比美妙的光芒,仿佛在訴說,這片熱土,終於迎來的光榮與和平,太平盛世,馬上就要屬於每一位百姓了。

    然而,誰也沒有想到,在如此寧靜安詳的佳節夜晚,整個大周最高的統治者,皇帝梁俊盛,卻是在謀劃一件驚天大事,因為忌憚你父親的聲望,他惶恐至極,不得不想辦法處置這位最大的‘禍患’…

    他知道我與你父親私有來往,也知道我們二人兩情相悅,但是,這卻成為了他對付葉大哥的絕佳條件…”

    美婦說到這裏,淚水已經流幹了,她慢慢地舒緩了一下情緒,而後努力地讓自己鎮定下來,雲步碎搖,像是有些疲累,又坐到了身前的一方銅案上。

    葉靖凝著雙眼,全身貫注地聆聽著,這時候也慢慢坐了下來。

    慕嵐兒則是乖乖地蹲在美婦的身邊,一臉懵懂無知天真的樣子,有些讓人心疼,因為所有人裏,隻有她,才是最可憐的,作為那件事的一個意外,無聲無息地來到了這個世界,從小便沒有父兄,與母親孤苦伶仃地躲著求存。

    “那天夜裏,梁俊盛召集了整個皇城裏的大小官員,王公大臣們,匯聚一堂,在皇宮裏擺酒設宴,一來是為了慶祝葉帥凱旋,而來也是為了歡度中秋佳節,我隻記得那時的氛圍真的很溫馨,好像所有人真的是一家人一樣,大家無話不談,借酒一解心中各自的愁苦。

    想必你也知道,你父親的酒量並不是很好,但是他為人謙和忠厚,隻要有大臣們來給他敬酒,便會十分痛快地一飲而盡。一個人的量再大,也不可能招架住幾百人的輪番上陣,最終他終於醉倒在地,一邊說著胡話,一邊嘔吐不止。

    所有人都以為,皇帝陛下真的是為了葉大帥才如此盛情款待,然而事實卻是,這是一場,早已謀劃好的鴻門宴,隻不過這席鴻門宴,比項王的更加凶險,看不到一把刀兵,殺人隻在無形間…

    當你父親暈倒之後,梁俊盛派人把他送到了承阡宮,對諸位大臣們解釋了一番,‘說是國公大人不勝酒力,諸位繼續盡興’。

    說完之後,他帶著一臉笑意,端著一杯酒朝我走過來…

    我永遠忘不了他欺騙我的那番話,‘今葉兄酩酊大醉,必對吾妹深有所思,兄長自知你們二人情投意合,而葉兄一向潔身清高,不肯拉下麵子。朕思慮再三,覺得今夜正值良辰天機,你自可主動一些,待生米煮成熟飯後,朕會親自替你們公布婚約。’而後假裝和我舉杯碰盞,作為臣妹,我不得不順從,可我萬萬沒想到,酒裏竟早被下了催情邪藥。

    原來他是做了兩手準備,不管我答不答應,這件事,他已經全盤掌控在手了…

    就這樣,我被他強行押入了承阡宮,你父親烈酒入腸,亂了心性,這也怨不得他,而我卻是被催情藥物萬般折磨…

    可是原本兩情相悅的我們,麵對男女之事,在酒昏藥迷的催動下,終究是摒棄了所有禮**常...”

    美婦哽咽了一下,帶著無盡地悔恨,隻覺胸口作痛難忍,淚水也再次流出。

    聽到這裏,葉靖渾身開始發顫,因為他從來沒有聽說過其中這麽多的細節,而且,跟他記事以後聽到的出入太過巨大。

    “第二天,梁俊盛親自下旨囚禁你父親,派人把承阡宮團團包圍,罪名即:酒後亂性,強行玷汙昭寧公主,違僭倫常。

    可是你父親,根本什麽都不知道,早上起來看見我衣衫不整地躺在他的懷裏,主動放棄了辯解,自願認罪伏法…

    若是這天底下所有男子都有你父親這般風度,根本不會讓人世間變得如此黑暗…你的父親,終究是太過善良仁慈了…”

    原是大周昭寧公主的慕府之主,說出了這番話後,已經是徹底無力地癱軟在了銅案上,滿臉的悔恨痛意,心裏,更是猶如萬錐齊刺。

    “那…為何到了最後,卻是你成了陷害我父親的罪魁禍首?”葉靖哽了哽自己的喉嚨,他怔怔地望著麵前的紫衣美婦,又看了看一臉惶恐的慕嵐兒,已經有些把持不住心裏的衝動了。

    “這也是為什麽這麽多年,我記恨梁家的原因,自那以後,我斬斷了和梁家的一切關係,再也沒有喊過皇兄,再也沒有解除過任何大周的人和事…”美婦的眼裏,一股極強的冤意充斥了上來,隨後又變成氣勢洶洶的仇恨之色,麵相陰沉,帶著一抹淩厲的清寒之氣,腦海再次開始瘋狂翻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