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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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起,綠鶯撐起一件小衣裳坐在床沿,苦等豆兒鑽出被窩。
太冷了,還是裏頭暖和,豆兒嚴嚴實實縮在被裏,隻露出個毛茸茸的腦瓜頂,被姨娘催得緊了,她就蹬兩下小短腿撒嬌,哼哼唧唧不成句子。昨晚與姨娘一塊睡的,真香啊,姨娘身上香香的,軟軟的,她像抱了團棉花糖。不像爹爹,手也糙,臉也紮,眼珠子一瞪就大。小孩子記性好,忘性也大,豆兒早就將爹爹對她的好忘到腦後,想到姨娘說的,以後再沒爹爹了,她忽然就覺得其實也不是那麽難以接受。話說要是在原來,她可是從來都沒機會跟香香姨娘一塊睡的呢。
北方的冬天就是這樣,起床需要下很大決心,但隻要套上一件衣裳,也就不感覺那麽冷了。綠鶯下手幹脆,將棉被掀起一小截,兩手進去裏麵一撈,掐住豆兒腋下,一提溜,瞬間豆兒就像隻鯉魚越出水麵了。套上夾襖的袖,係扣,棉褲往上提......紮頭發、塗麵脂......這一個早晨,跟打仗似的,為了彌補女兒,綠鶯凡事親力親為,竟不知伺候個孩子,原來這麽累。多虧就豆兒一個,再多倆,可是要她命了。
穿的沒變,吃的卻比馮府遜色多了,坐吃山空,錢得精打細算著花。從前早飯一般是這樣:雞肉粥或豬肉粥,配醬瓜或素炒蝦仁,外加幾小碟什錦,如豆豉、芹菜、熏牛肉或丸子,主食時而豆沙饅頭,時而新蒸糕點。如今呢,菜粥、昨晚剩下的陳花卷、鹹鴨蛋、糖蒜、為豆兒加炒的萵苣。鴨蛋糖蒜都是南門灶下之前就醃好的,本是下人吃的,如今倒成了主子的口糧。
於是,豆兒又開始不高興了,吵著要吃蝦吃丸子。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可小孩子又懂甚麽呢,她不認識錢,不知道日子的難易,隻知道從前愛吃的都不見了,換成一堆不是甜就是鹹的奇怪東西,當然不喜歡。可你跟一個一歲多的秩兒訴苦、講難、說節儉的道理,那也太過殘忍了些,綠鶯不忍心。
晌午飯自然得豐盛些,再節省也不能一天三頓都寒酸。豆兒一看有肉肉了,倒是不鬧了,一聽姨娘說吃完可以出去踩雪玩,更是不用人喂,自己舉著小筷子哼哧哼哧往嘴裏扒飯。馮府的雪永遠高不過鞋底,隻要下過雪,下人立馬清掃大明·徐後傳。而南門不一樣,下人本就少,又沒主子在,平時便想打個雪仗堆個雪人的,倒也不去特意清理。此時院子裏的雪已經及到腳腕處深,豆兒踩過,再往上拔腳,回頭一看,一串蜿蜒小腳印跟在她的身後,像隻尾巴,她頓時眉開眼笑,咯咯捂嘴樂個不停。忽然發現姨娘立在石階上看她,她越加咧開粉嘟嘟的小嘴,頰邊梨渦生動得耀眼。
紅彤彤的小棉襖,綠油油的燈籠褲,兩隻苞苞髻俏生生頂在腦袋瓜上,臉兒被雪映的,仿佛比雪更白,細細的小眉頭清秀溫潤,青緲猶如遠山,她像個遺落凡間的小仙子,在雪地上跑啊,蹦啊,笑啊,笑聲清清靈靈的,穿過繁華,越過糟雜,像根定海神針般穩穩當當紮在綠鶯心底,她感到寧靜、安穩,一切都值得,她就是要讓豆兒過這樣無憂無慮的日子。
冬兒摩拳擦掌,攛掇那粉雕玉琢的娃娃:“小主子,不如咱們堆雪人罷?”
豆兒哪曾親自動過手,從來都隻看過別人堆好的,說起來今天踩雪,還是頭一遭呢。她有些玩瘋了,跺腳拍手喝彩:“好呀好呀,堆雪人,豆兒要堆,堆胖嘟嘟的大雪人。”
冬兒一溜煙跑去灶房,切來一堆蔬果,又領著豆兒去團雪。豆兒撅著小屁股,兩隻小短腿啪嗒啪嗒一頓搗騰,像個球一樣,從這頭滾到那頭。一大一小兩個雪團一疊,貼上茄子皮當眼睛,魚尾當耳朵,山藥作鼻子,紅蘿卜皮當嘴唇,大功告成,豆兒卻不滿意,她俯身搓了把地上黃土,往雪人臉上抹去。
這絕對是敗筆,一個白胖白胖嬌嬌憨憨的雪姑娘,轉眼成了一臉烏漆墨黑的乞丐,冬兒有些悶悶不樂:“小主子,她這臉也太黑了,都不好看了......”
豆兒眼睛亮亮的,指著雪人脆聲告訴她:“好看,這是我爹!”
小孩子火力旺,此時綠鶯早被凍進了屋。她生在大同府,冬天不算嚴寒,而汴京的冬,徹骨、刁鑽,似是能冷進人的骨頭縫裏,從前賣冰糖葫蘆習慣了也能受得住,後來錦衣玉食了兩年多,沒成想竟又變回了原來的畏寒體質。就在門外站了這麽一會兒,手指頭就腫了,鼻涕下來了,臉皮也開始發癢。
春巧用溫水給她敷著手臉,忽然提到昨兒來造訪的姬姨太太:“姨娘啊,奴婢就是不明白,她到底圖甚麽呢,幹嘛非要跟你合夥做買賣,她那樣滑不溜丟的性子,如今又得勢,還愁沒人上趕著巴結?”
綠鶯也想不通,若她還在馮府,姬姨娘跟她打交道還有情可原,如今自己一個沒靠山沒能耐的小婦人,姬姨娘這麽湊近乎是為何呢?想不通就不想了,左右防著點就是了。這麽一提,就又想到了吳清,以及他說的話。秋雲一直去吳家幫襯照顧吳母,這事她不知,雖說是為她好的舉動,可如今吳清前途平坦,倒不宜在此事上給他招黑。
偏頭望過去,秋雲正側坐在床上縫著一床被子,低垂著頭,眉眼安靜。當初自己與吳清斷,因著擔憂吳母,便使秋雲去過幾回,之後為了斷得徹底,就再沒過問,也沒讓她去登門過。沒想到她竟堅持至今,一直默默做著,卻從沒找自己邀過功,實在難得。
綠鶯笑著朝她招手,秋雲見了,忙將針紮在被麵醒目處,這才迎麵走過來。
“昨兒在街上遇到吳公子,這才知道你一直代我去探望吳家嬸子。”秋雲一怔,綠鶯拉她坐在旁邊繡墩,握住她的手拍了怕,點頭感激道:“難為你了,一直替我奔勞。”
秋雲笑了,搖著頭:“姨娘這是折煞奴婢了,並不算奔勞,都是奴婢樂意的。”
綠鶯心內更加點頭,當初身邊春巧、夏荷、秋雲、冬兒四個丫鬟,唯覺秋雲最是穩妥你是我的鬼。後來因為進了馮家,隻帶了春巧秋雲兩個,經年累月一對比,她還是更信任秋雲些,也因此引得春巧偶爾頓足埋怨過她兩回“姨娘偏心眼兒”。此時一想想,她的眼光自來沒錯。
“我知道你是怕我又對他起心思,這才瞞著我的。”綠鶯笑著說:“不過以後倒是不用再去了,身份特殊,該避的嫌咱還是得注意。”
秋雲頓了下,才笑著應是,轉身又回去做活。
綠鶯想起甚麽,咦了聲,四處環顧一圈,連忙問著春巧:“昨兒咱們買的那兩本書,怎麽沒瞧見,放哪了?”
春巧先是蒙了一下,然後才想起來,昨兒老爺忽然來尋姨娘,她便與旁人一起避了開,正巧手裏捧著書,就直接去了書房。待她從書房小心翼翼將書捧來,綠鶯先翻起了《本草綱目》。幼時曾讀過此書,她記得珍珠能入藥。果然,上說:珍珠味鹹,甘寒無毒,鎮心點目。塗麵,令人潤澤好顏色,除麵斑。止泄。
嘴裏咀嚼了番,放下這本,又去翻了另一本《天工開物》,其五金篇裏有雲:凡造胡粉,每鉛百斤,熔化......擦婦人頰,能使本色轉青。
“......如果婦女經常用它來粉飾臉頰,塗多了就會使臉色變青。”綠鶯一句句解釋給春巧聽,心道原來姬姨娘說得竟半分不差,隻是珍珠粉的,今後倒沒機會用了,實在燒錢。更可況汴京城裏連她的朱粉芳都是假貨,還去哪裏買真品呢。姬姨娘說她的粉是在老家收的,浙江諸暨,內穿錢塘江,漁業繁榮。她送自己的那罐,巴掌大的盒子,就需要整整五兩銀子,相當於布衣人家三口人四五個月的嚼用了,更別說還需要浙江到汴京這一路的車馬人力上的花費。
“姨娘啊,為何胡粉擦臉,越擦就會越黑呢?”春巧好奇地問道。
“我哪知道啊,書上沒寫。”綠鶯又往後翻了翻,可惜前人並沒解惑。她看了看春巧,又招呼秋雲:“把我的脂粉丟了罷,不能再用了,你們要不也別再用了。”
“可是......”春巧癟著嘴,摸了摸臉:“奴婢擦了粉,就覺得細膩多了,否則就坑坑窪窪的。”
綠鶯搖搖頭:“總歸不是甚麽好東西。”
接下來兩天,風平浪靜,馮元那晚說走著瞧,這“瞧”,也不知道什麽時候給她“好瞧”。總這麽惦記著,心懸著,倒還真不如立馬將手段使出來,給她來個痛快。不過除了這個,日子過得算相當愜意,短短兩天時間,豆兒已經習慣了這裏的吃食,很少有挑嘴的時候了。
就說那奇奇怪怪的鹹鴨蛋,都不用綠鶯上手,豆兒自己將那圓咕隆咚的鴨蛋啪地往桌上一磕,皮剝了,隻要拿筷子往那白白蛋清上一捅,油就滋一下往外滾了,十分有趣。還有那糖蒜,衣裳穿得極多,扒了一層又一層,好不容易看到瓣兒了,那瓣兒還穿了不少衣裳呢,又是扒了一層又一層,直到沒皮可扒了,露出最裏頭的小蒜仁兒,豆兒才珍珍重重將它放在嘴裏,一臉珍惜享受地品嚐酸甜脆爽。如此,為豆兒穿衣已經不是難事了,人家自己醒了就開始嚷著要起床穿衣,因為急著要去捅鴨蛋扒糖蒜。
除夕這日,傍晚時分,燈籠、春聯、年畫、祭品都已就位,南門宅子喜氣洋洋,綠鶯讓大家白天晌午覺多睡了兩個時辰,就等著夜裏一起守歲呢。雞鴨魚肉都已剝皮剖完,餃子也包好,就等她一聲令下就開始開灶。
正是一片熱鬧間,忽然來了頂馮府的轎子接她,將眾人驚了個大馬哈。馮元沒來,領頭的也不是德冒,而是馮管家身旁一個得力小廝。( )(m.101nove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