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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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過幾天的端午家宴是李朝雲張羅的,席上菜品樣式甄選仔細,長輩小輩的口味無一不顧及到,連才長牙的天寶的軟糯食物都沒落下,給侯府送去的粽子更是博得了老夫人等人的交口稱讚。她一請示,馮元也樂意賣麵子,馮佟氏便出現在了眾人麵前,與子女同樂。真是既會來事兒辦事又妥帖,不僅她這個當婆婆的對媳婦讚譽有加、馮安麵上有光,就連綠鶯也不得不在腹內讚了一句。

    “一直吃慣了甜粽,這南方的蛋黃鹹肉粽也別有一番風味啊,哈哈。”

    粽子已被涼水浸過,粒粒晶瑩,香甜可口,馮元品了一個,鼻間滿是蘆葦蒸煮後的清新,他聲音溫和,笑容將胡須帶地顫動,心情極好的樣子:“不錯,不錯,朝雲有心了。”

    被家主當著人麵誇獎,顯然是極大的殊榮和肯定,也在一幹下人麵前長了臉。李朝雲目光盛盛,極力掩飾得意,驕矜地道:“爹千萬別誇我,其實朝雲也沒做甚麽的,不過是甩手掌櫃一個,將做法告訴廚下。我人笨,是一個粽子也沒捏過的。不過,我想著過節了,我這個做媳婦的總歸要出份心意。”

    “這道菜,先賣個關子,朝雲不說是甚麽。爹跟娘一會兒嚐嚐,瞧瞧可還正宗?”她掃了眼圍坐在桌旁的一圈人,指著圓桌正中的一盤炸得金黃的菜式,朝馮元馮佟氏二人說。

    綠鶯望過去,是刀工齊整的一盤魚,顯然是大火剛剛炸過的,肉條根根直立,那形狀還真如一隻翹著尾巴的鬆鼠似的。不僅神似,聲音也像,當丫鬟將調好的又酸又甜的滾燙鹵汁澆上去,嘩一下熱氣騰空而起,它便吱吱地“叫”起來,便活靈活現得更像一隻鬆鼠了。眾人夾筷,季魚早被去了骨頭,肉質外酥裏嫩,酸甜可口,這鬆鼠桂魚果然味道極佳,上至馮元,下至小天寶,吃得所有人愉悅酣暢,看來李朝雲沒少廢心思。

    甭管心思如何各異,一頓飯各人吃得是滿麵紅光,李朝雲更是名利雙收,再加上馮元曾在綠鶯麵前也時不常地提幾句這端莊大方的兒媳婦,話裏話外皆是滿意欣賞,綠鶯便將心裏埋怨隱下,不去尋不自在。俗話說退一步,即是海闊天空。

    **

    “她是守財奴不成,想把馮府東西都劃拉到她屋裏?以為馮家就大少爺一人,將來東西都歸大房所有?可別忘了還有咱們二少爺天寶呢!”

    李朝雲風頭無兩,如今如螃蟹一般在府裏橫著走,連馮嫻都不敢去找麻煩。不過綠鶯有些好笑,衣料一事,最生氣的竟然是春巧。瞧,此時這丫頭正跟雀兒似的喳喳喳,聽得人耳朵直犯癢。

    “大姑娘不吱聲,是不願得罪人,不外乎是還指望再嫁時老爺能給出嫁妝,可咱們怕她幹嘛呢?”春巧抓著她的胳膊搖著,嘟著嘴苦口婆心地勸:“總要有個先來後到罷,姨娘都是老人兒了,她一個新來乍到的,不說上趕著巴結,反而明目張膽地欺負人,憑甚麽呀!姨娘啊,咱雖不差錢,可這布怎麽說也值些銀子呢,就是扔給乞丐還能得個磕頭謝恩呢,咱去找少奶奶讓她給換了罷。”

    綠鶯撐著腮,無奈地望著春巧,這小丫鬟沒完沒了墨跡她,車軲轆話一堆,萬變不離其宗,宗旨就是換布。春巧繼續遊說:“肯定能換的,這料子太惡心了,哪能做衣裳啊。咱們不去她就當省下了,咱們去,她抹不開麵子,指定能給咱換,畢竟她是掌家人啊,做得也不能太不像樣不是?”

    默了半晌,綠鶯點點頭。關於料子的事她斟酌過,還是決定不與馮元說,一來著實顯得自己小家子氣,二來也是心疼他不願他在這等小事上費神。□□巧捧著兩卷糟布,主仆二人往汀芷院而去,無論如何,總要問個清楚明白。

    這一去,發現院子裏有些不一樣。李朝雲是個齊全的,自來會與人相處,雖說新婚才幾個月,卻常在自家院與旁人院子間走動往來,與哪個都算熱乎,當然,經過布一事綠鶯才知道,那都不過是明麵上,此人可真不是個表裏如一的。這汀芷院她來過幾次,今兒氣氛與往常相當相同。因著馮元的嚴厲,後來這院子一水兒的男仆,娶妻後才恢複到從前模樣。

    婢女穿梭,一片朝氣,前一陣是這樣。現在呢,噤若寒蟬,來往之人零星,綠鶯與春巧對視一眼,將疑惑埋在心裏。被打了簾迎進門裏,朝著綠鶯,李朝雲並沒怠慢,一如既往地熱情親近,隻是那微黑的眼底和晦暗的臉色讓人猜不透為何。這是懷了?綠鶯心道這般憔悴模樣倒是與自己有身子時差不多。她這想法不突兀,成親有段日子,連馮元也禁不住問過馮安兩句。可轉瞬一想,卻暗自搖頭否定了,正頭娘子的名分,何至於要瞞著?

    說來說去院子確實比之前冷清不少,主要在於馮安。綠鶯之前來的時候,他總是在的,見了這位小庶母,他大多避嫌到別屋。今兒裏外也沒瞅著馮安那個油嘴滑舌的熱鬧人兒,他雖早解了門禁,可不是據說與新婚妻子琴瑟和鳴朝夕相伴不舍得分離一刻麽?難道說馮元已經給這長子謀職了?她卻沒聽說這事。

    作勢用眼神在屋內尋了一圈,綠鶯奇道:“竟沒見大少爺在,是出門了麽?”

    她清楚地瞧見李朝雲聽了這話,臉上明顯得僵硬了一瞬,複又恢複笑意,道:“可不是嘛,其實他是樂意在家陪我的,但我還是想他與人能多結交一番,圍著個婦人能有甚麽大出息呢。這不,荷花開了,袁大人家的公子正巧給下了帖子,邀他去賞,他這才去了。”

    李朝雲招待完吃喝,拉著她東聊西扯,春巧像一根釘子似的紮在一旁,挺直腰板義正言辭地站著,整個人極有存在感。李朝雲卻仿佛沒看見春巧捧著的那物,綠鶯越加確定布匹一事不是下人取錯,分明是麵前這如花似玉之齡的新媳婦的大手筆。她、馮嫻,被李朝雲捏成了軟柿子,送馮佟氏那裏的布倒是沒太過分,這讓綠鶯忍不住猜測著:這李朝雲大約是想著給自己留條後路,沒準婆婆哪日就出來了呢。

    低估這人的臉皮了,不主動提起,一個勁裝傻充愣。這樣的人笑麵虎一個,讓人恨得牙癢卻又不便撕破臉,真是頭疼。既然她裝傻,綠鶯便打量主動出擊,左右那讓人倒胃口的爛布已經抬來了,屁都不放一個就拎回去反倒讓人更加輕視。綠鶯擎著茶,淺笑著聽她說了些少女閨閣的事,在一個空檔時將杯盞放下,掃了眼春巧。春巧會意,立馬上前,捧著兩匹布湊近來,胳膊伸得極前,離自己鼻端老遠,一臉厭惡惡心的模樣仿佛捧著的是顆血淋淋的人頭。

    滿是黴味的布,微風一吹,熏鼻辣嗓,李朝雲竟還能麵不改色,凡事裝得太過,反而做作了些。綠鶯勾了勾唇角,看來這人段位也不是太高。她一傾身,從春巧懷裏將東西抱過,嘩一下擺上桌,故意放在了李朝雲眼皮子底下,估計這位少奶奶隻要一翕動鼻子就能聞上一聞領略一番。春巧一愣,挑眉朝綠鶯壞笑。李朝雲身旁大丫鬟皺了皺眉,半身往前探,瞧架勢似乎就要上前將那玩意給撥弄到一邊去,不過沒得到主子指示,最後便沒敢動彈。

    “這綢子是......”李朝雲好奇地看了眼桌上,滿臉疑惑,對向綠鶯。

    綠鶯心內冷笑,麵上卻隻現出為難之色:“哎,少奶奶貴人事忙,肯定顧及不到所有事。這不,馬上就要做秋衣裳了,我這裏分下來的布實在沒法用,返潮還被耗子啃過,也不知這事是由哪個管事嬤嬤負責的,竟這般大意。”見李朝雲笑而不語,她又道:“少奶奶也別追究,我不是想找著那人興師問罪的,就是想跟這位嬤嬤問下,將料子給換了。”

    並不指鼻子興師問罪,而是胡亂說一個莫須有的替罪羊,她這算是示好了,到底怎麽回事誰不知道,大家心照不宣。綠鶯不認為自己多聰明,但她知道自己在李朝雲心中絕對不是個蠢笨的,否則多年來馮元身邊為何隻得她一人,且盛寵不衰。隻希望自己這番退讓,能讓麵前這人記個好,進而友好相處起來,畢竟兩人並沒爭寵上的利益衝突。

    李朝雲忽然有些感懷地道:“哎,李姨娘你有所不知,如今南方大汛,洪水橫行,朝廷正在加緊湊集賑災銀兩,上下一心共渡難關。這時候咱們不應該大肆奢靡,不能給那些言官留下把柄才是啊。”見綠鶯不語,她又道:“朝廷已經下旨,南方官員開始在豪紳富戶之中征糧,不過咱們也明白,這不能明搶,說是出三成價從那些人手裏買,可這也是一筆不少的銀兩啊。沒錢,從哪出?還不是得大家想辦法?”(m.101nove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