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數聲風笛離亭晚,君向瀟湘我向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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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風呼嘯,郗秦國的冬天總是那樣寒冷。
我又一次在夢中驚醒。
又夢到了那一年。多少年過去了,多少次花開了葉落了,可為什麽時間不能撫平傷口,一次次的回憶卻讓那些記憶中的痛苦更加清晰呢?
夢裏,我又變回了那個小小的女孩,赤著腳,戴著沉重的鐐銬,叮叮當當的在雪地裏走。
那一次我沒有做完工,監工的百夫長就罰我不準吃飯,還要赤腳將一摞柴火從軍營門口搬到廚房外。我身後跟著一個甩著鞭子的士兵,那士兵飛舞著鞭子,啪啪地響著,好像要在空氣中擦出花火,舞動的鞭尾好幾次都險險地緊貼著我劃過,仿佛下一次就要劃開皮肉,飛濺起血花。
恍惚間,我忽然想到,在父皇的生辰那天,六歲的我給父皇跳了一隻舞,那時我也是赤著腳。雪白的小腳踩在一個雕花的水晶大鼓上,輕盈地踮起腳旋轉,旋轉……輕紗飛舞,花瓣飄落,琴瑟悠揚,我輕盈地舞著,聽著腰間的鈴鐺叮叮當當響個不停,看著父皇對著我微笑。舞罷,我撲到父皇懷裏,摟著父皇的脖子,天真地問跳的好不好,父皇伸手刮了一下我的鼻子,大笑著說,好,好,我的瑄兒跳的最美了,翌符,把雯兒最愛的幻汐鈴拿來。我看著一向嚴肅、麵無表情的翌符露出了驚訝的神情,喧鬧的宮殿立即變得鴉雀無聲,那時,我還懵懂不知父皇送給我了什麽。
那時,那時的我真的好幸福,若是時間可以停留在那時該多好啊。可天總不隨人願,錚錚鐵騎踏破了我兒時的夢。我隱約憶起,皇城將被攻破時,父皇將我領入密室,對我說了好多話,可我現在卻怎麽也想不起來,覺得像是心裏遺失了什麽重要的東西,忘記丟到了何處。
父皇的大將騎著黑色的戰馬,衝入朱紅色的宮門,他身後身著銀色盔甲的鐵騎緊跟著衝向護駕的金甲禦林軍,如河堤決口般,勢不可擋。父皇派暗衛來保護我和皇兄,暗衛首領郗壹向我和皇兄單膝下跪:“卑職奉命來保護太子殿下和公主殿下,請太子與公主就駕!”“那父皇呢……”
夢到此處便斷了。我坐起身,雪白的裏衣像浸過水一樣,緊貼著肌膚。是不是那些未憶起的回憶太過殘酷,以至於選擇性地忘記,寧可將自己置身於迷霧當中,也不願麵對慘白的現實。
月落西閣,銀河低轉,天色微曦。又是一天,天又將明了。我換下被汗水沾濕的裏衣,躺下身來。窗外,天漸漸亮了,朝陽推開紫紅的雲彩,灑下金色的陽光,草葉上瑩瑩的露水中光影與色彩微微晃動。微微的風兒吹不開愁緒,單單送來幾聲黃鸝的啾鳴。
沙沙,沙沙……”是紅鸞裙擺摩擦的聲響,一隻白皙修長的手猛地推開雕門,震得腕上的紅珊瑚手串輕輕晃動。“以為自己是貴客啊,這麽晚了還賴著不起。”赤紅的金絲紗裙在空中劃出優美的弧線,還微微留下瑰麗的紅色幻影,紅鸞突然一下子衝到我的窗前。
她緊緊握住我的手腕,好像在醞釀風暴,又好像在克製什麽。她盯住我的眼睛,深深地凝視著,她應該在克製自己的內心…...
幾秒後,她的神情緩和下來,嘴角勾起濃豔妖嬈的一笑,“小姐,”,她將這兩字咬地很重,我不知道為什麽昨日看起來冷豔動人的近侍紅鸞會變成這樣,還稱我為小姐,昨日她還叫我賤婢啊,說我不配讓她的主子花高價買下來,我知道的確是高價,十兩銀子一個婢女已是很貴,而我是用十兩金子買下的。她頓了一下,狠厲的神情一閃而過,可還是被我捕捉到了,我突然有些不解,她是在嫉妒我嗎,我這個剛剛被買回來的奴婢,有什麽值得她這個掌管近半景府侍女生死富貴的近侍嫉妒的呢?
我腦海中的念頭一閃而過,麵色上絲毫沒有改變,我總覺得我這個一直以來的噩夢是真的,不然一個被販賣的女奴怎麽懂得時時刻刻喜怒不形於色呢,可一國公主怎麽會落到一個被人販賣的地步呢?算了,先不想了,先解決眼前的事再說。“快更衣,跟我去見少爺!”,紅鸞急切的語氣間毫不掩飾著對我的不滿,可我是在不知道在何處招惹到了她。
我迅速穿好她新拿來的衣物,素白的長裙,上麵帶著素雅而精細的繡紋,外麵籠著一層薄薄的冰蠶細紗,鏡前的我溫婉清靈中帶著一種出塵的氣質。我知道我自己記得冰蠶絲很珍貴,這是位高權重的大臣在立功時才能拿到的賞賜,一小塊都得來不易。佩戴冰蠶絲製品可以提高施法時的靈敏性,據說冰蠶絲製成的衣物可以禦冰火、抵神器,也不知是不是真的。唔,從我可以知道它的來曆,畢竟平民可不知道法術的存在,就可以猜到我過去的身份真的不一般。
紅鸞將一個金星紫檀的木盒摔到梳妝台上,木盒被摔開了,露出各式或珍貴或素雅的珠寶,“你自己帶上。”紅鸞雙臂環繞在胸前命令道。
這是一個防衛的姿勢,那我是不是應該進攻呢?我惡趣味地想著。“我隻是個被販賣的女奴,不會佩戴這樣貴重的首飾。”想幹就幹,既然這麽厭惡我,就來嚐嚐服侍我的滋味。我坐到梳妝桌的銅鏡前,看著銅鏡中少女清秀的麵容,感覺有些莫名的陌生。
嗬嗬,”,她嘴角一挑,諷刺到,“女奴就是女奴,永遠都是女奴。”她蓮步微動,暗使輕功,站到我的身後。我搶在她之前拔下我的木簪,烏黑光亮的長發散落下來,柔順而美麗。
紅鸞粗魯地拽起我的頭發,堵著一口氣狠狠地梳著,“光看頭發還以為是個絕世妖姬呢,這臉卻長得那麽不堪入目。”能讓昨日還冷傲的大近侍為我梳妝已經很滿足啦,我就不指望她態度怎樣了。
巧手在烏黑的發絲間翻飛,黑和白的對比美麗而悅目,前提是忽略兩人間詭異的氣氛。
好了,小姐,”,不一會兒,她已梳好了一個垂掛髻,正適合豆蔻年華的我,“挑一個發簪,我給你帶上...…奴婢給您帶上。”突然變恭敬了?剛剛窗外好像有一個黑影,可是氣息很淡,武功應該很強,不知會不會法術,應該是個侍衛或門客什麽的。我能這樣想,而且可以察覺到他,雖然有他故意讓紅鸞察覺到的因素在,但是我可以感覺到他,這意味著我過去是會法術的,因為我身上沒有練武留下的傷和繭。
那道氣息沒了,應該是走了。“啊。”頭皮上的刺痛讓我輕喊出聲,我猛地拔出紅鸞故意給我突然插上的最尖的銀簪,摔到桌子上,簪子的尖頭上還掛著一滴紅中泛藍的血液,微微發出幽藍的神秘光澤。
我對著鏡子,將我原本的木簪插上。“弄好了就快點走,別讓少爺等。”紅鸞已走到門口,我感覺心頭微微鬆了一口氣,我本能地不想有人發現我血液的不同。我悄悄將銀簪上的血液舔入口中,又將銀簪擦淨,好像是一直就知道這樣做可以“毀屍滅跡”,仿佛靈魂深處的本能。
紅鸞已走遠了,我將銀簪藏入袖中,急忙追了出去,她走的很快,我隻得匆匆記住路線,來不及仔細欣賞這飛簷畫廊、雕花仙草、奢華耀眼的府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