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光濟滿滿的都是挫敗感，研究了一輩子的基因醫藥沒想到最後卻要靠賭來決定一個人的生死，問題是還失敗了，簡直是給了他重重的一耳光，想他一生都在苦苦奮鬥的目標全無實質性進展，生命的秘密仍舊像一團迷霧看得到摸不著。

    雖然基因研究取得了一定突破但是連摸到門檻都算不上，越是深入研究就越是感到迷茫和敬畏，人類自身有著太多的秘密，不同的化學物質組合到一起構成了擁有不同功能的細胞和器官，這些細胞和器官又組成了如呼吸、免疫、消化等不同的係統，各大係統通過互相合作、依存的方式組合了一部部精密的機器並最終形成了生命體，這一過程到底是如何發生的，是自主進行的還是外物幹預的，他始終找不到答案。

    成千上萬個生命體就有成千上萬個自主意識，而生命體又是如何產生意識的？一個個謎團讓青年時代的林光濟毫不猶豫的投入到基因研究中，這一奮鬥就是大半生，可惜的是隻在常規治療方麵有所突破，真正的基因層麵幾無進展。

    如果要說基因解碼是千難萬難的話那意識這方麵就更是難上加難，基因至少有跡可循，能研究能解碼，可意識這種東西虛無縹緲，沒有實質的形態卻又恰恰真實存在，想要研究簡直如同徒步登天——無路可走，林光濟悲哀的發現，自己怕是到死也解不開這謎團的億萬分之一。

    助手等了半天見林光濟隻是怔怔的出神，完全沒聽到他的話，轉身準備將吳一明的遺體推出實驗室。

    眾人正在忙碌的時候，吳一明卻並沒有意識到自己已經死了，隻覺得有一種說不出的輕鬆感，現實中的所有羈絆統統消失不見，從頭到腳從未如此純淨過，身子也突然變“輕”，這種“輕”與重量無關且難以言喻，更像是某種意識形態的感受。

    他慢慢的漂浮起身，聽不到任何聲音也看不到任何東西，更感受不到冷熱病痛，就像身處一片虛無之中，沒有光也沒有暗，仿佛這一刻除了他自己什麽都不存在。

    慢慢的開始能“看”到周圍的情況，一團團朦朧的光先後出現並逐漸融合成一體，將他籠罩在其中，當他被光芒完全籠罩之後失去的感官又突然恢複，隱約察覺到似乎有很多事情卻怎麽都想不起來，就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了，茫然的看著四周疑惑道：“這是哪裏？發生了什麽？”

    當這一係列疑問閃過之後光團中忽然出現了一副畫麵，正是實驗室中的場景，清晰的如同就在他眼前，可是吳一明卻清楚的知道這並不是自己看到的，就好像畫麵本能的出現在意識中。

    放眼“看”去，隻見林光濟一臉落寞，如同老僧入定一般一動不動，依稀感覺自己似乎認識他，隻是怎麽都想不起來這個人是誰，場景也似曾相識……

    林光濟的助手正在拆除密封艙的生命維係設備，當吳一明“看見”密封艙裏的身影後如遭電擊，失去的記憶開始井噴式的湧現出來，先是艾江縣昏迷前看到的最後一眼陽光，接著是艾江縣發生的種種、爆炸前繁華的沐風市……第一份發傳單的工作……大學的操場、小鎮上總去遊泳戲水的小河，玩伴臉上的水珠和笑容是那麽真實……年輕健碩的父母……幼時學走路時跌倒的自己……還有黑牆爛磚的老房子……

    一幅幅畫麵飛速閃過如同倒放的電影，一秒鍾不到他的一生就徹底回顧完畢，回味著這一生的點點滴滴，庸碌無為……忙碌但沒有任何結果，太多的事情空有想法卻沒有付諸行動，太多的恩情需要回報卻沒了機會……

    周圍的光團開始變得熾亮，科研員們的動作越來越遲緩，就像被慢放了幾十倍，聲音也無限拉長，吳一明知道自己已經和他們不在一條時間線上了，他的時間似乎快了太多太多，就像是在催促他趕快離開一般。這離奇的一切終於讓他明白自己怕是死了，記得老人們說過，死了會有光，跟著光走……

    難道，現在自己就該跟著這些光走嗎？可是還有太多的事情沒有做到，很想看一眼父母，可惜不能給他們敬孝道，很想和周蔚薇道聲再見，就算無法在一起也該看她一眼。

    越想心中的不舍越濃烈，光團更加明亮似乎下一秒就要將他徹底衝散，慌亂的想要對著實驗室裏的眾人大吼大叫，可惜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多次嚐試無果後才發現不隻是聲音，就連“看見”的場景都無法觸碰到，四周的光團似乎有禁錮的作用，想要移動都無法做到。

    無措的看著一群忙碌的身影，絕望的等待著最後時刻的到來，突然發現另一個密封艙裏的羅英緩慢的睜開眼睛，隨後茫然的看向他，最後竟然衝他一點一點的裂開嘴笑了。

    羅英竟然能看到自己？吳一明頓時又燃起希望，急得連連大呼，雙手不住的揮動著想要引起他的注意，沒想到羅英卻完全不為所動，慢慢的閉上眼睛，最後徹底沒了動靜兒。

    林光濟終於從沉思中回過神來，起身走到吳一明的遺體前，打開密封艙的蓋子，親手檢查了一遍他的生命跡象，確定死亡無誤後才讓推走，助手點頭推著密封艙朝外麵走去。

    林光濟目送助手將吳一明推走後，突然發現自己竟然不知道該做什麽了，一時間失去了目標和動力，當看到羅英和小宇後才醒悟過來，自己選的路還需堅持下走下去，太多的人需要他去幫助。

    深吸一口打起精神，剛上前兩步就仿佛聽到右耳邊不斷有微弱的風聲響起，就像是有人用手在他耳邊扇風一樣，茫然的環顧四周卻什麽都沒看見。

    自嘲的歎了口氣，這實驗室裏哪來的風呢？搖搖頭趕出雜念準備投入接下來的新一輪研究中。

    吳一明看著林光濟大聲喊著：“林叔叔，救救我……”可是卻發不出任何聲音隻能幹張嘴，林光濟毫無察覺的繼續手上的工作，羅英也沒再睜眼。

    周圍的光團已經變得刺目，並出現了一條螺旋向上的通道，一眼望不到盡頭，也不知道通往哪裏，吳一明的身子越來越輕，隱隱有一股吸力將他向上拉升，盡管內心深處一萬個不願意，卻完全興不起反抗的念頭，也無法反抗。

    他越升越高，能“看到”的範圍也越來越大，基地的全貌和每個角落都“看”得清楚，在眾多身影中他清楚的看到林小萱和其他熟悉的身影，視線最終落在抱著連弩的周蔚薇身上。

    隻見她孤身坐在宿舍內神色哀傷，眼淚以極其緩慢的速度滑落並摔到地上，這情形看得吳一明心都要碎了，更加激烈的掙紮起來，努力的朝她喊叫著：“蔚薇……蔚薇……”

    正在獨自神傷的周蔚薇似乎察覺到了什麽，好像是有人在叫她，聽聲音像極了吳一明，趕緊抬頭朝周圍看去，除了狹小的宿舍和拱形的屋頂就在看不見任何東西了，難道因為太過思念而出現幻覺了？可是剛才聽到的聲音是那麽真實，心中突然升起一絲極為不妙的感覺，難道吳一明出事了？想到這裏急忙朝第七區跑去。

    遠在千裏之外的大山中，一處山洞裏躲著幾十個人，衣著破爛，個個麵黃肌瘦的靠在洞壁上，角落裏躺著一個老婦似乎正在昏睡，忽然，隻見她大叫一聲從昏睡中驚醒，拉著身邊老伴兒的手哭道：“一明……我夢見他了……我這心口怎麽就這麽疼？一明不會出事兒了吧？”

    老頭攬住她的肩膀不住的寬慰著，嘴上說著讓她不要擔心的話，一雙渾濁的眼睛看向洞外，眼神裏滿是擔憂……

    螺旋通道裏的吸力在不斷變大，吳一明奮力掙紮著卻阻止不了自己越升越高，漸漸的整個沐風市都“盡入眼底”，照著這個進度下去，怕是要飛出地球進入太空了吧……嚇得無助的狂叫道：“老子還不想死，大爺的，還沒活夠呢！誰能救救我？救命啊……”

    隨著他這個念頭剛落，所有畫麵盡數消失，一道光怪陸離的山洞出現在光團中，這條洞穴他再熟悉不過了，正是艾江縣的地底洞穴，他不明白為什麽出現洞穴的場景，給他看看父母也好啊，可是任憑他努力的想念父母，畫麵卻沒有轉換場景，看來並不受他的主觀影響。

    就在吳一明頹然放棄的時候突然畫麵再變，似乎是地底洞穴的某處，散發著冷光的植物星星點點，一團明豔的篝火燃燒在水邊，篝火逐漸被拉大，飛濺的火星和煙氣清晰可辨。

    吳一明馬上感到這幅畫麵的與眾不同，火焰燃燒的動靜和自己的意識完全同步，並沒有出現時間被拉長的現象，難道這團篝火有什麽神奇之處？

    還想“看”的更清楚些，突然“看”到一旁的“石像”動了動，這才發現篝火旁坐著一個身影，接著一雙眼睛亮起，“石像”竟然回頭朝他看來，沒有茫然四顧，而是直直的盯著他，似乎一眼就看見他了，那雙眼睛裏滿是深邃和驚訝，視線穿越了幾公裏的土層直上雲霄，時間、空間地形統統無法阻隔它。

    吳一明一下子激動起來，也不管認不認識，這是唯一一個能發現他的“人”了，急忙大叫道：“救救我！救命……”

    “石像”愣了一下之後連一絲猶豫都沒有，直接扭頭不看他，就像沒有發生任何事情一樣。

    吳一明氣的大罵：“你大爺的，見死不救啊？我就算飛到外太空也要畫圈圈詛咒你，咒你上廁所忘帶紙、吃飯吃出大蒼蠅、睡覺全身落枕、烤火燒焦褲子……”

    “石像”始終不為所動，當聽到吳一明最後一句“生小孩沒piyan”的時候突然跳起來怒目瞪著身在半空的吳一明，那模樣就像他真的會生小孩沒piyan一樣。

    吳一明沒想到“石像”會有這麽大的反應，努力回想著剛才是哪一句觸怒他了，想著是不是應該多來幾遍。

    “石像”應該猜到他的心思了，唯恐他繼續口出汙言，極不情願的抓起一把篝火灰朝空中揚了揚，轉身不再理會他。

    吳一明愕然，這算什麽？我罵你你就用灰撒我？還相隔這麽遠？你這家夥是不是太幼稚了？

    剛想到這裏忽然覺得身子一沉，就像有一座大山朝他壓來，就連始終無法抗拒的吸力都不能讓他移動分毫，相持了約有幾分鍾後，身邊的光團逐漸暗淡，通道也消失不見，周圍一下子成了無盡的黑暗，隻感覺到耳邊風聲呼嘯，應該是在極速墜落，嚇得大叫道：“啊……”

    “啊……”一聲驚呼在實驗室裏響起，林光濟的助手忍不住大叫了一聲，他剛將密封艙推到實驗室門口就驚恐感覺到手臂被抓住了，低頭看去，隻見一隻枯瘦的手緊緊的握著他，順著枯手看去，不是吳一明又是誰？隻見他雙目緊閉沒有一絲生氣，手上的力道卻一點也不輕，一時間有些轉不過彎來，嚇得臉色煞白，掙紮了幾下都無法掙脫，見周圍的人都被他驚動了，急忙求救道：“林院士，您快來看看這到底是怎麽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