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生活的大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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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倒黴這個東西,一旦開始,就像滾雪球一樣。】

    突然剪了短發之後,沈蜜發現衣櫃裏沒有一件合適的衣服。

    她把衣櫃折騰個遍,看哪件都不配短發,於是很沮喪,用口紅在鏡子上畫了個哭臉,和自己的臉重合,再一照,配上這發型還真是契合。

    沈蜜被自己逗笑了,坐到床上去數錢,雖然頭發沒了,但這一次的兼職還是讓她收獲頗豐,劇組賠償的3000塊,加上劉北北向男演員討要的3000塊,湊一湊沈蜜也差不多是個萬元戶了,想想就高興,想想又辛酸。

    要買衣服嗎?沈蜜看著這得來不易的錢,猶豫了。

    說實話,這些錢不夠她買一件裙子的。可是如果不買貴的,讓她穿那種洗一次就縮水起球掉色的便宜貨,她寧可穿舊衣服。

    沈蜜把錢收起來。

    每當有花錢的欲望,她就會用下廚來控製,因為做美食時,是她最專注的時候。

    沈蜜把冰箱裏的裏脊拿出來,烤了一些黑胡椒口味的肉脯。

    大概這就是所有單身的女孩子不願意下廚的原因之一,做出來的東西,總是會剩。

    沈蜜把這些美味的肉脯打包好,給五樓的常阿姨送去了。

    一回生,二回熟,常阿姨和上次見麵的防備不同,這一次是喜出望外,邀請沈蜜進屋做客,聊了一會兒,常阿姨的女兒回來了。

    婷婷,來,認識一下,這位是樓上的小沈。”

    常阿姨的女兒脫了鞋,把鞋子放在鞋架上,臉色看起來很疲倦,看也不看沈蜜,說:“媽,求您,我已經認識了一天陌生人,我不想再說話了,嗓子都冒煙了。”

    常阿姨板起臉:“你這丫頭!怎麽這麽沒禮貌?”

    婷婷徑自進了自己的房間,關上了門。

    常阿姨尷尬極了,沈蜜也尷尬。

    常阿姨說:“小沈啊,你不要介意,我女兒跟我一樣,是做社區工作的,婷婷在社區矯正中心,她那個地方,經常都是些緩刑犯,心理輔導不好做,她有時候自己都會焦躁。”

    沒事的,常阿姨,工作挺辛苦的,這也正常。不像我,整天閑在家裏,自然有閑情逸致。”

    常阿姨吃著她送的肉脯說:“你沒事也找找工作嘛,這樣待下去大好的青春和精力都要浪費了。”

    暫時沒有合適的。”

    常阿姨說:“我看啊,你做的東西還真不錯,上次那個蛋糕也特別好吃。不如你找個跟烹飪有關的工作?”

    謝謝阿姨。”沈蜜彎起眼睛笑,“其實我也想找這方麵的工作,可是我又不願意整天在廚房當廚師,很忙也很累。”

    廚師的工作確實不適合你,不過我倒是有一個工作想介紹給你。”常阿姨說。

    多一個朋友多條路,沈蜜總算是明白了這句話的意義。

    常阿姨幫沈蜜找到了新工作,沈蜜想到的第一件事就是給劉北北打電話約他出來吃飯,劉北北欣然應允,還故意笑著問她要不要找肖逸,沈蜜非常矜持地說了句“隨便啊”,然後就笑著掛了電話。

    沒多久,肖逸的微信就發了過來:“北子說你要請客?”

    沈蜜正從超市購物回來,拎著好多東西,邊上樓邊喘氣,聽見微信響了,就停在樓道裏,看見他發來消息,心裏有莫名的喜悅。

    是啊,我找到新工作了,我怕北子哥會因為上次的事覺得我對他有意見,所以想請他吃個飯。”沈蜜發過去後,又趕緊補了一句,“你也來呀,我做鵝肝凍給你吃。”

    肖逸說:“我下班晚,等我。”

    好的。”沈蜜發了一個吃貨的表情過去。

    剛收起手機,楊予曦的電話就打來了,語氣有幾分不悅:“聽說你要在家裏做好吃的,竟然都沒叫上我?”

    沈蜜說:“你這消息也太靈通了吧?這個北子哥,真是不放過一絲一毫的泡妞時機。”

    嗬,你做菜都不請我!”

    都不是一個圈子的,你湊啥熱鬧?”沈蜜並不願意楊予曦和劉北北過多地接觸。

    你不請我拉倒。”楊予曦當即就把沈蜜的電話掛了。

    沈蜜穿著高跟鞋,拎著幾個購物袋,已經累得氣喘籲籲了,此刻不得不再次停下來,給楊予曦打過去。

    楊予曦!你敢掛我電話!”

    有啥不敢,你咬我啊!”

    小曦,”沈蜜流著汗,苦口婆心地說,“北子哥人確實挺好的,但真的不適合談戀愛,我真的覺得你們不是一個圈子的,沒必要叫上你而已,你難道就沒有和我不是一個圈子的朋友嗎?你們一起玩的時候,我跟你生過氣嗎?”

    楊予曦突然沉默了。

    沈蜜以為她真生氣了,心想或許她就隻是想吃自己做的菜而已,沒必要鬧成這樣,便歎了口氣,說:“好吧,真拿你這吃貨沒辦法,我沈大廚現在鄭重而正式地邀請楊予曦小姐到家裏品嚐我的廚藝,這樣可以嗎?”

    楊予曦那頭終於有了人氣,沈蜜聽到她抽了一口氣,說:“那就給你個麵子吧!”

    晚上六點,肖逸還沒到,北子和楊予曦早早地就來了。北子今天開了一輛保時捷,拾掇得還像個人樣,楊予曦也穿得像是參加盛宴似的,倆人一直在沈蜜的臥室裏下五子棋,不時地傳出調戲聲、嬌笑聲、哄騙聲。

    沈蜜則像個老媽子一樣穿著圍裙在廚房裏忙活。

    肖逸到的時候,沈蜜戴著一個印有小兔子的圍裙,拿著鏟子給他開的門。

    肖逸穿得挺隨便,簡單的白襯衫,淡藍色的牛仔褲,白色的布鞋,幹淨帥氣。他除了抱著一箱劉北北要求買的啤酒,手裏還拎著一桶植物油和一袋子水果。

    沈蜜一看這架勢就笑了,覺得不給他一句經典問候都對不起他費的力氣:“你說你來就來,還拿什麽東西。”

    肖逸把東西放好,扶著門框換鞋:“我也不知道你需要什麽,就隨便在超市買了一些。”

    沈蜜看他那麽客氣,有一瞬間的失神。

    兩次在周家見到他,他都拿了東西,沈蜜記得他很小的時候就成了孤兒,所以,大概對於過早自立的他來說,重視禮數也很敏感吧。

    外麵熱不熱呀?”沈蜜回到廚房炒菜,問道。

    肖逸瞄了一眼臥室裏的兩個人,覺得自己還是進廚房好一點:“太陽落了,沒那麽熱了。你有沒有菜要洗?我幫你。”他說著把襯衫的袖子挽起來。

    肖逸個子太高,以至於他往廚房裏一站,本就沒有幾平方米的地方,瞬間就變得轉不開身了。

    你是客人,哪裏能讓你洗菜,你去看電視吧!”

    我不看電視。”肖逸說著,拿起一個盆,接了點水,又把生菜和油菜都擇好,放到了水龍頭下。

    他在左邊,她在右邊,廚房很小,油煙被吸進油煙機,飯菜的香氣開始彌漫。

    沈蜜握著炒勺,開玩笑地問:“裝了一天的鬼去嚇唬人,累不累?”

    肖逸一臉嚴肅地撈起生菜,甩了甩水:“不要嘲諷我的工作。”

    勞斯醫生,我道歉。”

    我接受你的道歉,下次再犯,解剖你。”

    跟學醫的開玩笑,真是重口味啊。

    話說,你真的解剖過屍體嗎?”沈蜜問。

    我們上解剖課的時候不叫屍體,叫大體老師。”

    哦。”沈蜜很有自知之明地沒有再問。她膽子小,腦洞大,看書的時候都會刻意避過“屍體”兩個字,更別提解剖了,再聊下去,估計今晚睡不著覺了。

    肖逸見她老老實實地不說話,瞥了她一眼,低頭洗菜,自顧自地問:“你知道世界上死得最慘的女人麽?”

    這魚是清蒸好呢還是紅燒好呢?”

    肖逸說:“她去世後被丈夫捐給了醫學研究做解剖,被切成了五千片。”

    還是清蒸吧,清蒸快。”

    網上有每片肉的橫截麵,我找給你看?”

    肖逸!”沈蜜停住,惡狠狠地瞪著他。

    肖逸憋住笑,不再逗她了,弓著身子洗菜。

    五菜一湯上桌,四個人圍在一起,邊喝啤酒邊吃菜,將這冷清的小房子填滿了熱鬧。

    楊予曦會聊天,會交朋友,很快便和肖逸熟絡了。聽說肖逸要考研,便熱情地說:“我有考研資料,挺準的,我朋友花錢買的,你要嗎?”

    沈蜜以為肖逸這種人不會幹這種投機取巧的事,沒想到他想了想,問道:“電子版的?”

    是啊,你要我發給你。”

    肖逸說:“謝謝,我給你留個郵箱。”

    沒問題!”楊予曦熱情地笑了,劉北北的酒杯伸過來,跟她撞了撞杯。

    劉北北問沈蜜:“蜜蜜,你到底找了份什麽工作,這麽歡天喜地的?”

    沈蜜正式地說:“咳咳,以後我也是高薪一族了!”

    肖逸喝了口酒:“在哪兒上班?太平間?”

    沈蜜氣得推了他一下:“肖逸!你夠了!我膽子小腦洞大!從小連鬼片都不敢看!半夜上個廁所都像被追殺一樣趕緊跑回被窩!你再這樣我晚上又睡不著了!”

    劉北北壞笑著說:“沒事兒!睡不著讓肖逸陪你睡!”

    楊予曦盯著沈蜜看,又看了看肖逸。

    肖逸見她焦躁恐懼的樣子,莫名地覺得好笑,表示不再嚇她。

    沈蜜才說:“我們樓下的常阿姨,人挺好的,她在社區工作,說我們小區裏有個美食雜誌的女主編,退休了,下半身癱瘓在家,有保姆照顧。但是這個主編呢,是個口味很刁鑽的美食點評家,脾氣也不好,她兒子給她請了許多做飯的阿姨她都吃不慣,常阿姨就推薦我過去試試,月薪給五六千呢!”

    楊予曦說:“那不錯啊,就做三頓飯,比我在銀行做點鈔機可掙得多。”

    劉北北問:“你去麵試了?”

    沈蜜的眼睛亮晶晶的,點點頭:“通過了!”

    肖逸問:“給脾氣不好的癱瘓患者做飯,你確定你可以?”

    沈蜜不置可否地說:“那有什麽不可以的啊?”

    肖逸冷笑一聲。

    劉北北歎了口氣,說:“天真的蜜蜜,社會是很複雜很冰冷的。”

    沈蜜無所畏懼地撇撇嘴:“再冰冷也沒有肖逸冰冷。”

    肖逸吃了口魚:“我暖著呢。”

    這世界上有兩種人,一種是鬧鍾定在7:00的,還有一種就是鬧鍾定在7:00、7:10、7:20、7:30的。

    顯然,沈蜜是後者。

    第一天上班,沈蜜要趕在八點之前給主子做好早膳,可是因為昨晚跟大夥兒喝了點酒,睡過頭了,鬧鍾響了好幾遍,她才詐屍一樣從床上坐起來。

    偏趕上她要遲到的工夫,聶永恒打電話來,說是要來她的新家看一看。

    沈蜜不好意思直接拒絕,又一時想不出委婉的說辭,隻能說你來吧,我請你去樓下的飯館吃飯。

    沈蜜的主子姓房,跟成龍一個姓,她見沈蜜慌裏慌張地進門,表情冷冰冰的,沈蜜跟她打招呼,房太太理都沒理,直接坐著她那美國進口的高端輪椅去了陽台曬太陽。

    沈蜜趕緊走進廚房,保姆一邊摘菜一邊嘟囔:“小沈啊,你怎麽遲到了?下次可不能這樣,房太太要按時吃早餐的,你雖然隻做三頓飯,但也是給別人打工,跟我性質是一樣的。年輕人不要賴床,尤其是女孩子家家的,將來嫁人了,婆家會不喜歡的,怎麽討丈夫歡心?”

    沈蜜心裏很不舒服,她是家裏的獨生子女,更是爸爸的掌上明珠,上學的時候老師說兩句都會委屈到哭,更別說被一個根本不認識的人教育。

    沈蜜本不想理會保姆的碎碎念,第一天來麵試的時候沈蜜就發現了,這個姓周的保姆嘴巴碎,特別喜歡對別人指手畫腳。

    可保姆說的話她並不認同,於是笑著說:“周阿姨,這都什麽年代了,女孩子為什麽一定要討丈夫歡心?為什麽要看婆婆臉色過日子?我們有手有腳靠自己養活自己,男女都是平等的呀!”

    保姆撇撇嘴:“我說的是為你好,你聽著就行了。”

    沈蜜皮笑肉不笑地切菜,說:“您又不給我發工資,我憑什麽要聽您訓呢?”

    保姆笑笑,表情有些不自然:“沈小姐的嘴巴真厲害,以後嫁到了夫家,有你苦頭吃嘍!”

    什麽跟什麽呀!

    沈蜜不願意聽她說話,沒搭理。

    冰山臉的主子,碎嘴巴的保姆,這就是沈蜜的工作環境,不過好在還算輕鬆,想想工資,沈蜜也就滿意了。

    做完了早餐,一直到上午十點半,沈蜜基本上就自由了,從房太太家出來,天氣晴朗,她正想去附近的商場逛逛,剛一出小區門口,就看到一輛鋥亮的黑色轎車停在了門口。

    國內很少有人開這款車,沈蜜不禁多看了幾眼,正是這一駐足的工夫,沈蜜就聽見有人叫自己的名字。

    她循聲望去,隻見那輛豪車上有三個門一齊開了,聶永恒從車上下來,他穿得很整齊,西裝革履的。後座有兩個穿著工作服的也跟著下來,他們手裏搭著好多用高檔衣罩罩起來的衣服,規規矩矩地站在聶永恒身後。

    沈蜜怔怔地站在小區門口,看著這副排場,才猛然想起早晨答應過聶永恒一起吃飯的。

    你要去哪兒?”聶永恒問。

    沈蜜為了不讓他傷心,撒了個小謊:“啊我這不是要請你吃飯嘛,我看看附近的館子人滿沒滿。”

    沈蜜覺得自己蠢極了,大上午的,餐館怎麽可能人滿?

    聶永恒卻並沒有拆穿她,笑了笑:“我以為你會請我到家裏吃飯。”

    沈蜜下意識地說:“家裏太亂了,怕你嫌棄。”

    我不嫌棄。”聶永恒看著她說。

    沈蜜又是一怔。

    人都到了小區門口,話也說到了這個份兒上,沈蜜要是再不請人進門,就實在有些說不過去了,最後她還是把聶永恒帶進了自己的小窩,那兩個跟班的工作人員把東西放下就識趣地走了。

    沈蜜看著桌子上的一大堆東西,還有各種各樣紮著蝴蝶結的精美禮盒,問:“聶永恒,這些都是什麽啊?”

    聶永恒坐在她的小塑料凳子上,顯得更高大了,笑了笑:“我也不知道送你什麽見麵禮,就差人買了幾套衣服裙子還有你最喜歡的品牌的鞋子,都是當季新款。”

    沈蜜看著這些與屋子格格不入的高檔禮盒,忽然就想起了昨天。

    肖逸站在門口,拎了一大堆的東西,有她愛吃的水果,還有居家必備的植物油。

    不知道你缺什麽,就在超市隨便買了點。”肖逸說。

    她能夠想象到肖逸站在一堆柴米油鹽醬醋茶裏,思考著她到底會缺什麽,最後掏出錢包結賬的樣子。

    沈蜜覺得自己一定是瘋了,竟然在一堆國際大牌的高跟鞋裏想著廚房裏的一桶豆油!

    想什麽呢?你不會是要讓我全部拿回去吧?”聶永恒說。

    啊?這些東西……”

    太貴重了,你不能收?”聶永恒笑了笑,露出一口中華健齒白的招牌笑容。

    沈蜜眨眨眼,被他的話堵住了嘴巴,尷尬地說:“聶永恒,你這樣特像一個青年企業家下鄉慰問貧下中農。”

    聶永恒發出一聲大笑:“沈蜜,你真有意思。”

    沈蜜在自己屋裏,反倒像個客人一樣坐臥不安了,她倒了杯檸檬水給聶永恒,兩個人在飯桌前對坐下來。

    沈蜜說:“記得小時候,逢年過節,我最不愛看的場麵就是大人給我紅包時我爸跟人家撕撕扯扯,長大後,我也最不願意做這種事。所以,多了我就不說了,我就問你一句,聶永恒,你到底想幹嗎?”

    聶永恒沒想到她會這麽聊天,愣了一下,繼而雙手交握放在桌子上,有點像是在給員工開會,鎮定地說:“怕給紅包太俗,喬遷之喜送點禮,這不是老一輩留下來的禮數麽?”

    哦——”沈蜜拖長了音,點點頭,“那行,我這就去拿我家的禮賬簿,回頭你辦喜事,我給你回禮。”

    沈蜜說著就要起身,卻被他叫住了。

    沈蜜沒動,看著他,挑了挑眉。

    他不說話,沈蜜幹脆也不說話。

    她坐在他對麵,很悠閑地玩手機,仿佛一直在給他時間。

    每次打開手機,第一時間就是看微信,隨手刷一下朋友圈,沒想到第一條,就是周辛苑的狀態。

    周辛苑發了一張自製美食的圖片,說:“今天學做了這道鵝肝凍。”

    照片裏的食物沒有沈蜜做得好看,但看得出來,周辛苑很用心地對待肖逸。

    沈蜜忽然有些煩躁,退了朋友圈,將肖逸置頂的對話框撤了下來,把手機輕輕地扣在了桌子上。

    她看著聶永恒,聶永恒也看著她,直到沉默的氣氛剛剛好的時候,聶永恒端起檸檬水水杯握在手裏。

    手指在杯子上攥了攥,聶永恒的嘴巴抿成一條糾結的直線,卻最終勾起了一個坦蕩的弧度,平穩地說:“我想追你。”

    叮咚!”

    這聲門鈴像是個大鑼敲在了她的耳畔!沈蜜的身子為之一振,看著對麵滿眼認真的聶永恒,心裏一沉,起身說:“我去開門。”

    好。”聶永恒很平靜的樣子。

    剛剛的那句“我要追你”仿佛被懸在了沈蜜的頭頂。

    門外是哪位天使來救場?

    沈小姐你在家啊?嗬嗬,這是我媽烙的糖餅,讓我拿來給你嚐嚐。”

    門外站著的和沈蜜年齡相仿的女孩兒,正是那天在常阿姨家讓她尷尬的婷婷。

    婷婷今天的心情看起來不錯,和那天那個滿臉疲倦暴躁的姑娘判若兩人,此刻正看著沈蜜笑,滿眼的歉意。

    沈蜜也笑了,朝她擠眉弄眼地說:“你不是說下午要跟我去逛街嗎?我一會兒馬上就要去上班了,等我給房太太做完飯,你再來找我哈!”

    婷婷眨了眨眼,本來想為那天的失禮道歉的,沒想到沈蜜會這麽說,她的目光越過沈蜜看向她身後的男人,那男人氣場很強,與這裏格格不入,婷婷是學心理學的,反應很快,立刻笑著說:“那你可快點啊!一會兒我上樓找你!”

    沈蜜鬆了一口氣!答應著關上了門。

    或許一個人的氣場和地位有關,沈蜜就覺得背後坐著一尊會發熱的神像。

    這不是她第一次聽見聶永恒表白,可是如今的聶永恒,說出的每一句話都和過去的那個唯唯諾諾的胖子不一樣了。

    沈蜜重新坐下來,給自己倒了杯水,語氣平穩地說:“時隔幾年,再次收到你的表白,我很驚訝,也很感謝。上學那會兒,我不懂事,可能傷了你,但剖去輕狂的外表,我對你說的每一個字都是對你負責的,我的確不喜歡胖子。”

    聶永恒仿佛早就料到了她會婉拒,笑了笑,反問道:“那麽現在呢?”

    沈蜜說:“現在恐怕我不會用當年那樣傷人的語氣拒絕你了,可是我還是想認真地回答你,我不喜歡……”

    不喜歡開豪車的?不喜歡西裝革履的?”聶永恒打斷了她的話,“不喜歡送你鞋子、送你裙子的男人?”

    沈蜜被他問得愣住了。

    他果然是不一樣了,不想給人說話的機會時,就會咄咄逼人,就像當年她對待他一樣。

    沈蜜,我真傻。”

    我當初竟然天真地以為,你就是單純不喜歡胖子而已。”聶永恒的嘴角扯了扯,露出一絲苦笑來。

    沈蜜忽然覺得或許她認識的聶永恒,隻是一個點,而聶永恒認識的沈蜜,卻是一條線。

    可是有什麽辦法呢?

    不喜歡一個人,有一千種理由,而喜歡一個人,一個就足夠了。

    對不起。”沈蜜依然堅定地這樣說,這一次,卻莫名地有種罪惡感。

    聶永恒站起來,臉上那抹受傷的表情已經蕩然無存,溫和地說:“你一會兒還要工作,還有約會,我就不打擾了。”

    沈蜜感覺挺不好意思的,起身送他:“好。再見。”

    就在沈蜜覺得一切就這樣直截了當地結束時,聶永恒卻站在門口留下了一句話:“沈蜜,你不喜歡我的理由,我不接受。你再想想其他的。”

    他微笑著從容地把門關上了。

    中午去房太太那裏做了個午餐,回來之後,沈蜜的心情一直不太好,聶永恒受傷的表情和最後離去時的明眸都讓她有些唏噓。

    沈蜜無法發泄這種情緒,又找不到人傾訴,更不能發朋友圈,憋悶極了。

    沈蜜窩在家裏的沙發上,想著房太太剛才冷著臉訓斥自己把菜做鹹了的樣子更加鬱悶了。

    正在這時,門鈴又響了,沈蜜從貓眼望出去,是樓下常阿姨家的婷婷。

    你好。”婷婷打了個招呼,“時間到了,一起去逛街呀?”說著,往屋子裏看了看。

    沈蜜會心地笑了,請她進屋:“人走了,謝謝你配合我演戲。”

    婷婷就是個普普通通的鄰家女孩兒,不過讓人挺順眼,交談了一會兒兩個年紀相仿的姑娘便莫名地合拍。

    這有什麽,我剛才就發現你很尷尬,或許你可以跟我說說,你遇到了什麽困難。”婷婷的聲音溫柔極了,擺出很好的傾聽者的姿態。

    你是學心理學的嗎?”沈蜜笑著給她倒了杯水。

    我在社區矯正中心工作,每天要陪好多犯人聊天,不差你一個。”

    沈蜜一口水差點沒噴出來。

    沈蜜這兩天就特別倒黴,總是被房太太罵,說她做菜鹹。越被罵,沈蜜越是緊張,最後都快對自己的廚藝失去信心了,趕緊回家做了一道菜給樓下的婷婷品嚐。

    挺好吃的啊!一點都不鹹。”婷婷剛從社區矯正中心下班,公文包還沒有放下呢,就跑到樓上來嚐她的菜。

    沈蜜苦惱地說:“那怎麽會呢?房太太總是說我做菜鹹,後來我都少放鹽了,她還說鹹。”

    婷婷想了想:“下次你不放鹽試一試。”

    沈蜜可沒這麽大膽子,不放鹽,房太太會罵人的。

    於是沈蜜想了一個折中的辦法,將第二天的菜譜定成了芥菜絲茴香麵。

    芥菜絲本身就有鹹味,用芥菜絲和老湯搭配,熬得久一點,不用放鹽,麵也不會淡。

    沈蜜第二天中午去房太太家,保姆正在擦地,見她來了,拿眼睛瞟了她一眼。

    沈蜜打開冰箱,翻來覆去沒找到茴香,就問道:“周姨,我菜譜上是要做茴香麵的,您沒買茴香嗎?”

    保姆說:“這附近也沒有賣茴香的啊,我上哪兒買去?你要是能買到你自己買去!”

    沈蜜覺得她說話有一股火藥味,不由嘟起嘴,有點堵。

    自己買就自己買,反正房太太還在睡。

    小區的超市裏的確沒有賣茴香的,沈蜜坐上了公交車,準備去兩站地外的大超市看一看。

    車上有點擠,沈蜜穿著細帶涼鞋挪到了車門口,旁邊站著一個學生模樣的女孩子拎著一個行李箱,看起來是從外地來旅遊的。

    沈蜜站在門邊扶著扶手,心裏琢磨著保姆剛才對自己的態度。她肯定是不喜歡自己的,那麽這幾天做菜總是被罵,會不會和保姆有關係?

    想到這裏,沈蜜不禁後脊背發涼。

    公交車停了下來,後門打開,下車的人陸陸續續地從沈蜜身邊擦過,她攥緊了扶手穩了穩身子。

    女學生把行李箱放在了她的腳前,後邊有個人推搡著沈蜜。

    不下車別堵門口啊!”

    沈蜜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沒有動:“您看這車裏哪兒還有能站的地兒?”

    身後的人沒再說話。

    又過了一站,後車門開了,女學生的行李箱突然被車門頂了一下,“砰”的一聲,行李箱狠狠地撞在了沈蜜的腳趾上!

    沈蜜感覺到一絲鈍痛從腳尖上傳來,那種痛很快便消失了。她覺得不對勁,低頭一看——頓時頭皮發麻!

    她右腳大腳趾的趾甲竟然掀了起來!

    她的趾甲做過美甲,是漂亮的抹茶綠色,此時此刻已經呈現垂直狀態,指甲下麵的嫩肉暴露無遺,一滴碩大的血珠從指頭側麵撕裂的傷口中冒出來。

    沈蜜當時就嚇傻了,腦子裏“嗡”的一聲,下意識地彎下腰去將掀起的腳趾甲又按了下去,她竟然沒感覺疼,隻是顫抖著對車頭的方向大喊一聲:“師傅開開門!”

    車門再次打開,沈蜜一瘸一拐地下了公交車,挪到馬路邊的花壇上坐下,捧起自己的右腳,用手碰了碰已經是浮在表麵的腳趾甲,大口大口地深呼吸。

    天哪!”

    腳趾上的血不停地往外冒,已經將她的鞋子染紅了一小片,沈蜜一動也不敢動,直勾勾地盯著受傷的腳。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反應過來,這不是在做夢,她受傷了,流了好多血。

    沈蜜嚇壞了,哆哆嗦嗦地拿出手機來,給楊予曦打電話,占線。她第二個想到的就是肖逸。

    這個時間肖逸應該在吃午飯了,電話很快便被他接了起來。

    怎麽了?”肖逸清冷的聲音傳來。

    沈蜜想起上次她因為被剪頭發而大驚小怪虛張聲勢地把劉北北和肖逸嚇壞了的情景,這一次,她按壓著心中的恐懼,小聲說:“肖逸啊,我、我這兒出了一點點小情況,你能不能、你能不能來接我一下……”

    肖逸停頓了幾秒,問:“你在哪兒?”

    沈蜜看了看公交站牌上的位置,報了個地點。

    你受傷了?”肖逸的判斷很準。

    沈蜜趕緊說:“一點小狀況,很小。”

    等我十五分鍾。”

    肖逸果然是十五分鍾內趕到的,他下了出租車,沒讓司機走,車子就停在路邊。

    他走到坐在花壇上一動也不敢動的沈蜜身旁,一低頭,就看見了她的涼鞋上都是血:“怎麽了這是?”

    沈蜜看著他,再看看正午的太陽,說:“你又沒打傘啊?”

    肖逸皺起眉頭:“你的腳怎麽弄的?”

    沈蜜回答:“公交車門把一個人的行李箱給撞了,那行李箱撞到我的腳,趾甲掀起來了。”

    肖逸的眉頭皺得更緊了:“全掀起來了?”

    全掀起來了。”

    我看看。”肖逸蹲下身,看了看她的傷勢,“這指甲還連著肉呢,估計得拔了。”

    啊?”沈蜜最害怕的事情發生了,“或許、或許不用拔呢?”

    肖逸看著她已經嚇得沒有血色的小臉,站了起來:“走吧,先帶你去醫院。”

    沈蜜猶豫著,不敢動地方:“就上那輛出租車是吧?”

    嗯,用我扶你嗎?”

    不用不用!”沈蜜擺擺手,像是受到驚嚇的小動物,誰也不讓碰。

    她站起來,右腳動了一下,指甲處傳來了一絲疼痛,其實真的沒多疼,就像是被針紮了一下,可她還是嚇得一動也不敢動,慢慢地挪動著。

    整整三十秒,她隻走出了兩步的距離,覺得整個人像是三天沒吃飯一樣,鼻尖都是虛汗,渾身都處於低血糖狀態。

    肖逸問:“疼嗎?”

    沈蜜搖搖頭:“不疼。”

    不疼你走這麽慢?”

    你不懂,你腳趾甲又沒被掀起來。”

    或許是她太嬌氣了?可是此時此刻她真的是害怕極了!她從小到大就沒受過傷,到現在她的腦海裏還不斷回想著剛才趾甲掀起來露出嫩肉的畫麵,她快瘋了!

    肖逸跟著她,也不敢扶,問道:“要不我抱你?”

    沈蜜趕緊擺手,慢慢地挪動著,腳趾時不時因為她的走動而傳來一絲痛楚:“不用不用,別碰我,千萬別碰我。讓我自己走。”

    她活了二十多年都不曾知道,原來一個腳趾竟然對走路起了這麽大作用,幾乎每走一步,大拇指都會慣性地跟著動一下,傷口一扯就疼得鑽心。

    然而肖逸卻似乎並不是那麽有耐心。

    走不了別逞強。”他說著就要扶她的胳膊。

    不要碰我啦!”沈蜜有點生氣了!

    其實她是在跟自己生氣!

    要不是為了這份工作,要不是被保姆欺負,她會受傷嗎?

    事到如今,她隻恨自己不應該跟保姆賭氣,非要買什麽茴香。

    倒黴這個東西,一旦開始,就像是滾雪球一樣。

    肖逸被她突然的發作弄得一愣,緊接著眉頭一緊,不由分說地將她打橫抱了起來。

    沈蜜嚇了一跳,又不敢掙紮,隻能窩在他懷裏說:“肖逸!我都說了不用你抱!”

    肖逸板著臉,根本不理會她的小情緒,溫熱的手掌托住了她的腰身,不耐煩地說:“誰願意抱你,出租車是等時計費的。”

    沈蜜被肖逸塞上出租車之後,接到了楊予曦的電話。

    蜜蜜,打電話啦?什麽事兒啊?”

    沈蜜依舊是臉色煞白,倒是很鎮定,說:“我腳趾頭受傷了。”

    啊?嚴重不嚴重啊?”

    不嚴重,不過估計要去醫院包紮一下,或許還需要打幾針。”

    楊予曦說道:“還要打針啊?那肯定是有傷口出血了啊!你可是最怕打針了!”

    沈蜜看了一眼正在打電話的肖逸,對著手機說:“不僅要打針,好像還得拔腳趾甲。”

    蜜蜜,我去陪你吧,等我一會兒。”

    到了B大一院,沈蜜下了車,行動依舊像是行將就木的老人,而這一次,肖逸並沒有再給她一個公主抱,而是拍了拍她的肩膀讓她自己慢慢走,他先進醫院了。

    沈蜜朝他離去的背影翻了個大大的白眼,他果然是心疼那點出租車等時計費的。

    身旁走過一個整條腿上都纏著繃帶的患者,比她可快多了。

    腳趾其實並沒有多痛的感覺,血跡已經幹涸結痂,她之所以行動這麽慢,是因為恐懼大過疼痛。

    好不容易挪進醫院大門,沈蜜迎麵看見肖逸迎了過來。

    掛號了嗎?”沈蜜問。

    不用掛,我同學。”他很自然地握住了她的胳膊,另一隻手撫上了她的腰,將她辛苦支撐著的重量分擔了一半。

    處理外傷的診室就在一樓的掛號處旁邊,門外坐著一個黑人老外,還有一個受傷的老太太,都看著她。

    進去吧。”肖逸說。

    沈蜜被肖逸扶進了診室。

    醫生是肖逸的同學,但長得可比肖逸老多了。沈蜜不知道,肖逸小學時因為奧數競賽連跳三級。後來從初中到大學,他都是同學裏最小的一個,這位大學同學已經三十歲了。

    醫生戴著金絲邊眼鏡,坐在電腦桌前,看見肖逸扶著沈蜜,嘴邊竟揚起一個曖昧的笑來,但很快就被公事化的嚴肅臉取代了。

    肖逸扶沈蜜在診室裏的一個椅子上坐了下來,那醫生走到她麵前,說:“腳趾甲受傷了是吧,我看看。”

    沈蜜莫名地緊張,趕緊說:“不疼,就出了一點血。”

    醫生說道:“不疼也得拔,這不全起來了?”說著,轉身去架子上拿東西。

    沈蜜一看,那架子上塞滿了一次性的鑷子、盤子、紗布、消毒水。她趕緊求助般地朝肖逸看過去。

    不知道為什麽,肖逸坐在這醫院裏,也跟這些醫生一樣,掛著冷冰冰的嚴肅臉,就差一件白大褂了。

    聽醫生的。”肖逸看著她說。

    沈蜜一下子就慌了,頓時覺得肖逸一點都不帥了。

    雖然肖逸早就提醒過她,可能會拔趾甲,可是沈蜜依舊是存著僥幸心理的,現在她可有點坐不住了。

    醫生,我聽說拔腳趾甲可疼了,十指連心的,用不用給我打一針麻藥啊?”

    打麻藥?”醫生發出一聲哂笑,轉頭問肖逸,“老四,你女朋友要打麻藥。”

    打什麽麻藥。”肖逸的聲音略帶不悅。

    醫生回過頭來看著沈蜜,覺得肖逸根本沒有否認他口中所說的“女朋友”,於是臉上露出一個笑來:“我每天要拔好多指甲,你這種啊,趾甲已經全掉了,隻剩下一個邊和肉連著,所以並不需要打麻藥。”他抬手指了指診室的裏間,“你去那邊坐著。”

    沈蜜默不作聲地挪過去,在一張椅子上坐下來。

    醫生跟進來,手裏拿著一次性的工具,說:“腳放上去。”

    沈蜜的麵前放著一個和椅子一般高的木頭,木頭的形狀是個“工”字型,“工”字的上麵一橫是個彎的凹槽,便於患者放腳用,那木頭本是刷了白漆的,卻已經被密密麻麻幹涸的血跡染髒了。

    沈蜜整個人都不好了,不知怎地就聯想到了電視裏犯人受刑用的刑架,上頭也是沾滿了血跡。

    這上麵經曆過多少人的痛苦啊?

    嗯?”醫生用眼神示意她把腳放上去。

    沈蜜看著他嚴肅的麵容,再看看這間狹小的屋子,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隻能像是待宰的羔羊一樣任由人擺布。

    她的心裏相當難受,恐懼使她手心浸濕,全身發冷,若是此刻父親在,或是楊予曦在,她一定要抗爭要折騰的,就算一定要被拔指甲,也定要哭鼻子,釋放釋放情緒。

    可是她身旁一個任由她哭鬧的對象也沒有,她反而老實了,平靜了,將恐懼和委屈都憋在喉嚨裏和眼眶裏,怯怯地望著醫生。

    醫生撕開一次性工具的塑料袋,拿出鑷子來,夾著棉花在碘酒裏蘸了蘸,在沈蜜的腳趾附近塗了一圈。

    沈蜜的腳趾頓時沾滿了磚紅色的碘酒,有點疼,對於害怕打針的人來說,酒精擦在皮膚上的涼氣會讓人提前感到恐懼。

    沈蜜終於忍不住,抽了兩下氣,哽咽了一聲。

    醫生一愣,抬起頭看她。

    沈蜜咬著唇,眼眶裏已經蓄滿了淚水,發現醫生看自己,立刻乖乖地把嘴唇恢複成了平常狀態。

    醫生的嘴角動了一下,站直身子朝外麵喊:“老四,快進來。”

    腳步聲響起,肖逸撩開簾子站在門口,問:“怎麽了?”

    肖逸是在問沈蜜。

    沈蜜含著眼淚,搖了搖頭。

    她可不想讓肖逸看到自己失態的樣子。

    醫生卻說:“你看看給嚇的,你也不來陪陪。”

    肖逸歎了口氣,走了進來,拖過一個塑料凳子,隨意地坐在了沈蜜的對麵。

    別怕,不疼。”肖逸的眉頭揚起了誠摯的弧度。

    鬼才信呢!

    沈蜜含著眼淚,煩躁地說:“你出去吧!不許看我!”

    肖逸修長的手指指了指那個醫生,說:“我在這裏,他下手會更利索點。”

    為什麽?”沈蜜問。

    醫生笑了笑,似乎是回憶起什麽有趣的往事來:“老四是我們的學霸,老同學麵前,怎麽好意思現眼?放心吧,包你手到病除。”

    沈蜜一見他要動手了,趕緊閉上眼。剛閉上卻又睜開了,她終究是不放心,卻又不敢親眼看著自己的趾甲被拔掉,一時間矛盾又恐懼,嘴唇已經被她咬得發紅。

    你忍一忍啊!”醫生戴上手套,身子彎下來,鑷子夾住了她的指甲邊緣。

    稍稍一動,就讓沈蜜難受無比,不禁嗚咽一聲,整個肩膀都向上縮了縮。

    肖逸看著她的表情,突然就皺起了眉。

    醫生的鑷子開始緩緩地撕扯著她的趾甲,血肉分離的鑽心疼痛簡直讓沈蜜連死的心都有了。

    嗚……”她吭了一聲,雙唇開始顫抖,蓄在眼中的淚水終於大顆大顆地滾落下來。

    她的樣子,著實令人心疼。

    沈蜜多希望醫生能夠給她個痛快,可這醫生異常認真,一邊看著傷口,一邊小心翼翼地拔著,動作緩慢而嫻熟。

    每一秒,都變成了一種酷刑。

    沈蜜終於哭出了聲,狹小的房間裏充斥著她壓抑、揪心的低泣。

    如同暴風雨中被巨浪掀起的小船,腳尖的疼痛仿佛順著她的血管鑽進了心髒裏,使她的肝膽都痛得發顫,昏天暗地之中,忽然有一雙強有力的手臂將她攬進了懷裏。

    沈蜜就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或是說找到了停靠的避風港,立刻哭著抓住了那人的衣衫,摟上了他的腰。

    他的溫度隔著薄薄的衣料傳來,年輕男子特有的結實腹肌挨著她的臉頰,沈蜜把臉埋在他的懷裏,放肆地哭了起來。

    渾渾噩噩中的一個擁抱,她感受到了唯有過世的父親才能夠給她的庇佑和支撐。

    叮當——”鑷子落在鐵盤裏的聲響。

    一切都結束了。

    沈蜜恢複了意識,她緩緩睜開眼,發現自己正死死地抱著肖逸的腰。她頓時覺得自己太過失態,太過嬌氣,連忙鬆開了手。

    肖逸卻突然按住了她想要移開的頭,動作無比溫柔地拍了拍,像是對待一隻受傷的小貓。

    好了,已經結束了。”

    沈蜜的脖子僵硬地抵在他的腰間,忽然覺得一切真的就這樣過去了。她貪戀片刻,才覺得曖昧不妥,輕輕地推開了他的懷抱,抹了抹眼淚。

    還行,不疼,一點也不疼,說什麽十指連心,都是嚇唬人的。”她的聲音有些顫抖,虛弱中透露著堅強。

    肖逸撣了撣自己的襯衫,退回到椅子前坐下,輕笑著說:“不疼,不疼你哭得像殺豬一樣?”

    沈蜜瞪了他一眼。

    醫生搖搖頭笑了,給沈蜜纏上紗布,囑咐道:“沒有腳趾甲之後,這部分的肉會格外敏感,現在我給你纏上紗布,你會有點疼,走路也會不習慣,明天以後就會好很多。不要沾水,一天換一次藥。”

    嗯。那多久會長出來?”

    至少三個月。”

    哦。”

    老四,你跟我去拿藥。”醫生對肖逸說。

    在這兒等我。”肖逸站起來,對她說完,就和醫生出去了。

    杜銳與肖逸並肩走在醫院急診大廳。

    你小子怎麽看起來還是一塊小鮮肉,我卻已經長魚尾紋了?”杜銳玩笑道,“看來醫生這個職業果真是太熬人!怎麽?什麽時候打算回來陪我一起為祖國的醫療事業貢獻年輕的軀殼啊?”

    杜銳是大學時代肖逸很鐵的哥們兒,當時他們四人經常混在一起。

    老大叫池穆,是個學霸。

    老二叫劉白,是個帥哥。

    老三就是杜銳,是個風流人物。

    老四就是比他們小三歲的肖逸,是個長得帥成績又好的風流人物。

    肖逸邊走邊看著醫院裏的變化,說:“回來陪你做什麽?每天給小姑娘拔指甲?”

    杜銳哼笑一聲:“你還別說,被我拔掉指甲的姑娘不少,不過沒一個哭得像你家這位這麽淒美的!嘖嘖嘖!可憐楚楚別有一番風情。”

    變態。”肖逸在取藥的窗口停下,把單子遞了進去。

    杜銳和取藥處的小護士們眉飛色舞地打過招呼,半個身子都拄在窗口的大理石台上,臉上帶著探尋和玩味,盯著正一臉認真等藥的肖逸。

    你別說不是你女朋友啊,我都看出來了!”

    肖逸從窗口拿起了藥盒,習慣性地碼齊,裝進袋子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