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一章 帝王齷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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染棋覺得自己像是在做夢,因為視線一片模糊,那些個下屬的臉,都隻剩下模模糊糊的一個輪廓,他們的嘴巴一張一合,每個字都聽的很清楚,但就是無法明白是怎麽回事。
他靜靜的坐在王府內大殿前的台階上,這是他最喜歡的地方,在自己的家裏,他無需這樣那樣的謹慎,他告訴自己,可以睡一個好覺了,不用再擔心半夜自己的兄弟會過來殺他,整個睢國,隻剩下他這一個皇子了。
他終於可以安心了,可是他還是整夜整夜的睡不著,他的劍,習慣性的從未離開過他的手,夜晚,多麽的安靜啊,安靜的讓人害怕!
小時候,他總是搞不明白,為什麽他的哥哥會半夜拿著劍要來刺死他,後來他才知道,他若不死,死的便是哥哥。
染棋不想死,所以,他隻能殺了他的哥哥,後來,他也做了哥哥,可是,他卻要殺死自己的弟弟。在宮裏,他唯一可以不用防也無需防的就是染輿。
他可以聽到她叫自己哥哥,而他,也可以無止境的對染輿好!
染輿很粘他,父皇看到了,便對他說,隻有最後活下來的人,還有資格做染輿的哥哥。於是,他更加狠戾了,他不知道每次他殺死自己的哥哥或者弟弟時,是因為他的嗜血,還是因為染輿。
直到有一天,他的父皇告訴他,他便是睢國唯一的皇子時,他覺得,自己以後可以不用殺人了。可是,他錯了,他這雙手怎麽都停不下來。
後來,他去了軍營,他發現原來這裏原來更好!
他喜歡戰場上那種血流成河的感覺,他喜歡不斷的挑起戰爭,他喜歡侵略別人的土地,他喜歡搶奪並不屬於自己的東西。
而染輿,終於是他的了!
可是,他那個父皇,卻奪走了屬於他的!屬於他的染輿!
他可以不用做太子,不用做睢王,他可以一直這樣征戰沙場,隻為在回來的時候還有個人可以去疼,可以去愛,可是就連這唯一的奢望,都被父皇剝奪了!
從那時候起,他變了!
他終於明白,隻有你站在權力的巔峰,你才能夠做你想做的一切,得要你所想要擁有的,保護你所最疼愛的!
所以,他要做睢國的王!
所以,他最應該殺死的人,應該是他的父皇!
他就要成功了啊!
可為什麽,到現在,什麽都變了呢
“殿下!下一步該怎麽辦?您快點決定啊!”
“殿下”
“殿下”
那些焦急的呼喚仍在繼續,染棋突然勾起唇角,歎道:“終於,還是敗了啊”
“哥哥!”
染輿輕輕的走過來,長長的裙裾如水般拖在地上,她的腳步,輕盈似落花。
染棋仍舊坐在石階上,恍惚的看著她,她的臉龐朦朦朧朧,有些清晰,卻又似乎模糊成了另一幅畫麵
十年前,那少女從門外走進來時,也是這樣的。
一步一步,那麽緩慢。
當她離自己隻有一步遠時,會突的撲過來,抱住自己,嘶聲痛哭,喊道:“哥哥,哥哥”
而這一次,她停在了三步遠外,不再靠近,隻是靜靜地看著他,一言不發。
於是,染棋笑了笑,開口道:“對不起,哥哥終究,還是讓你失望了。”
染輿還是看著他,不說話。
染棋笑的愈發的厲害了:“染輿,你一定對哥哥失望了對不對?我曾對你的許諾,終究是落空了啊!我沒有能夠親手殺了他,我沒有能夠替你報仇,我也不能夠娶你!”
染輿垂下了眼睛,片刻後,才輕輕的說道:“哥哥,我已經替自己報仇了。”
染棋止住了笑,看著染輿。
“哥哥。”染輿又叫了他一聲,終於跨過了那三步的距離,來到了染棋的麵前,然後,慢慢地坐下,將頭靠到他的膝蓋上。
膝上一沉的同時,原本沒有什麽溫度的身體因為感受到了對方的熱度而變得有了暖意,染棋忍不住悲哀的想:他的妹妹啊他此生最愛的女子啊
終究,他還是讓她失望了。
染棋緩緩的伸出手,落到她的頭發上。她有一頭無比柔滑的長發,如同冰涼的絲緞,和十年前一模一樣。
“你把他怎麽了?”
“我砍掉了他的雙手雙足,挖掉眼睛,割掉耳朵,拔掉舌頭,扔進陶罐,做成了人彘。”她的聲音很輕很軟,在說起這樣的事情時,甚至沒有絲毫起伏。
染棋笑了,竟然是溫暖的:“為什麽不殺了他呢?”
染輿也笑了:“我不會讓他死的這樣簡單!即便我們無法擁有這片土地,我也不能讓他死的這麽簡單!”
染棋幽幽的歎了一聲:“他終究是我們的父皇啊。”
可,這一聲絕對不是悲憫,不是可憐,而是一種宣泄!尤其是那父皇二字,自染棋口中說出的時候,那樣的諷刺。
染輿嗬嗬的笑了起來:“父皇?我們有父皇嗎?他配做一個父親嗎!”
於是,染棋閉上了眼。
染輿抬起了頭,仰望著他的臉,低聲道:“哥哥,你覺得我做的過分嗎?”
染棋沒有說話。
“哈!父皇,即便你承認,我染輿永遠都不會承認我有這樣的父皇!他對你做過什麽,對他的那些兒子做過什麽?”染輿一下子激動了起來,揪住他的衣服,嘶聲道,“你想想看他都做了些什麽!都對我做了些什麽!他想要大周的土地想要興蘭的金錢想要錖蘭的強大,所以他連年征戰,可實力不如人家輸了本就正常,可他卻把這些都怪罪於身邊的人,於是他便將這些加注你們這些兒子身上,從小到大你被多少自己手足殘殺過,又殺了多少我們的哥哥弟弟!他有人性嗎!他還有人性嗎!還有我!還有我!”
她的手改為去揪自己的衣衫,顫抖著,淚如泉湧,“公主?我到底算是睢國的什麽公主!那些別人看來風光無比的事情,其實是他掩飾罪行的遮羞布!他**熏心連親生女兒都不放過!他強暴了我!他強暴了我!他強暴了我!!!”
染棋一下子睜開了眼睛,定定地望著自己的妹妹,兩顆眼淚就那樣溢出了眼眶,順著臉頰滑下去。
依稀間,仿佛又回到了十年前,他自軍營回來的時候,染輿無比惶恐屈辱痛不欲生的撲過來抱住他,嚎啕大哭,一聲又一聲的喚道:“哥哥,哥哥,我該怎麽辦?我該怎麽辦”
帝王家,齷齪多。
而他們,隻不過是比別人更不幸,遇到一個禽獸不如的父親。
染輿抹掉眼淚,沉聲道:“所以,他現在的一切都是活該。即便我們得到不他最在乎的這片土地,即便我們敗給了霽月那個賤人,我不會讓霽月讓他的皇兄頤養天年,而我也不會那麽快就死的,我要他活著,一天天的活下去,每活一天,就多受折磨一天。”
染棋再度閉上了自己的眼睛。
“哥哥。”染輿看著染棋:“你覺得我狠嗎?你厭惡我嗎?”
染棋搖了搖頭:“染輿,我沒有,我隻是覺得自己無能,這些事,應該由我來做才對啊!我不願意讓你雙手染上那種人的血,太髒了!”
染輿搖了搖頭,淒慘的扯出一抹笑來:“哥哥,反正我已經很髒很髒了,還在乎什麽呢”
染棋碰住了染輿的臉:“染輿不髒!”
“哥哥”染輿看著他:“我們已經敗了,敗了,該如何呢?”
染棋笑了:“你想如何呢?”
染輿說:“霽月不會殺我們的。”
染棋點了點頭:“我知道!她是不會殺,可是,她一定會分開我們,好吃好喝的關著我們,囚禁終生!”
“哥哥不想要這樣的生活,對嗎?”染輿說道。
染棋點了點頭。
染輿抱住了染棋:“那好,染輿陪著你。”
“殿下!”
“殿下!”
染輿的身子軟軟倒在染棋懷裏的時候,眾人不禁齊聲呼喚。
而此時,天邊,露出了第一道晨曦,如血殷紅。
林惜文出了石室,沿著原路返回。
她挪著步子,緩慢的一步一步的走著,路上的風很大,帶著海上特有的鹹鹹的,濕濕的感覺。可是風再大,也吹不去她這兩天來的疲憊。
林惜文覺得自己很累,很累,她從來都沒有覺得這樣累過。
這兩日,她經曆的太多。
與碧痕的連夜逃命,在生死之前徘徊,又突然被霽月救下,而霽月竟然就是十四的娘!所謂的安憂公主隻是霽月撒的一個彌天大謊!哪有什麽安憂公主?哪有什麽四國選婿,一切都隻是奪權!
這兩日,她知道的太多太多了!
她終於見到了無憂,可竟然是這樣的!
她以為,見到無憂的時候便是能夠見到林風的時候,可是,原來不是啊!
這條路,她究竟還要走多久呢?
無法言喻的疲累從心底擴散到身體每個角落,累到她隻想慢慢走在雨中,累到她不願思考她到底要走到哪裏,隻想這麽一個人靜靜地、漫無邊際地走下去。然而,當身邊出現一抹溫暖擁住疲軟的身子,沉重的腦袋有所依靠的時候,林惜文突然發現,有個人可以依靠,也是不錯的。
“你要這樣一直走到什麽時候?”宇文玨在她的耳邊輕聲說道,他的步伐也很慢,應該是那一刀的緣故:“你打算回驛站嗎?”
“不打算。”林惜文嘟囔。
“那去哪裏?”宇文玨繼續問道。
“隨便。”林惜文繼續嘟囔。
突然,林惜文感覺自己的身子一輕,被宇文玨抱著一起上了馬。
林惜文坐在宇文玨的伸手,雙手環住宇文玨的腰肢,腦袋埋在他脊背,閉眼輕笑道:“喂,你不是說過你不會騎馬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