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一章、帝王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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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後一句話,回響在空蕩蕩的皇後寢宮內,又一記霹靂閃過,照得宇文睿的瞼,極盡蒼白。

    “皇上殺煜王給世人的理由是煜王要造反,但事實是否如此呢?”

    林惜文眼底淚光閃爍,聲音也一下子變得悲戚起來。

    “在顏玉被派往鎮江賑災之時,為了錢他可以說是想破了頭顱他一開始的目標並不是欺詐陳良棟,而是從煜王府拿錢,畢竟是煜王抄了唐家啊,那樣一個世家,可當時煜王抄了唐家之後國庫是沒有進賬的,這也是皇上後來說要殺煜王的一個理由。可是,最後的事實是王爺沒有錢。不僅如此,王爺還沒有權。是不是很意外?”

    林惜文頓了頓,繼續說道:“明明是權傾大周的煜王,明明是能夠搖旗呐喊要造反的煜王,竟然無權也無錢?怎麽可能?沒有錢,沒有權的一個虛名王爺,怎麽能夠造反,怎麽能讓皇上就這樣不顧一切要殺了他呢?”

    林惜文話到此處,定定的看著宇文睿。

    “因為,就是因為太妃的突然去世,讓宇文玨發覺了一些事情,加上宇文闕也中了子母蓮花毒疑惑一些事情被宇文玨想通了。這也就是,皇上連遺詔都不讓江玉珩逼問出來,硬生生的讓潘放去殺了宇文玨的原因!”

    宇文睿發出一聲嗤笑。

    林惜文直直地凝望著他的眼睛,輕輕道:“皇上,你說我明明出身富貴卻要受奴役之苦,這點最特別,那是因為你從我身上看到了你的影子因為,我在顧家的日子與你五歲之前在皇宮何其的相似,可是,我從死牢裏出來是為了保住顧家,而你,卻要殺了曾經對你好的每一個人。”

    “我為什麽不能殺他們?”

    宇文睿眼中露出極其憎恨的表情,眼角抽搐道,“就憑我身體裏流的是宇文家的血嗎?真是可笑!那是什麽母親,為了謀劃自己的太後之位,犧牲自己的兒子!五年!我見不得光的在皇宮裏生活了整整五年!”

    宇文玨痛道:“身為皇子,我缺衣少食,受盡屈辱!是誰讓我變成那樣的、又是誰在我出生之前就把我的命運安排好的?好,既然他們推我坐上這九五之尊的寶座,就該承受相應的後果。後來,就算我成功的代替了太子,讓自己成了宇文睿又如何!我要擔驚受怕,生怕別人認出我不是太子,我不敢親近父皇,不敢親近母後,更不敢去見她我的生母!”

    “隻是孩子的我也渴望我的母後像對玨一樣待我,怕我吃不飽穿不暖,怕我生病怕我痛,可是,我不敢!我怕她認出我不是她的孩子,我隻能和她疏離,學習該是太子學習的一切。我隻能看著玨享受她給溫暖!而我的生母,她以為我會感恩,報答她?做夢!我之前羽翼未豐,所以還得倚仗她,依仗宇文玨,但現在不一樣了,天下都是我的!權勢也都是我的!我所受過的苦難,我要一點點地討回來。”

    “生了我卻沒有養育我的母親算什麽?陪我一起長大共經風雨的兄弟算什麽!我才是皇上!一切動搖我根本讓我無法在穩固地位的人通通該死!”

    “這是他們欠我的,他們一生一世都虧欠我的!

    林惜文看著昭尹嘶喊,也不勸阻,就那麽淡淡地看著。

    宇文睿當他決心要殺宇文玨的之前,在宇文玨找到他向他對質,問他這件事到底是不是真的的時候,宇文睿也這樣對宇文玨嘶吼過,令得宇文玨最終心如死灰?

    人,與人,果然是不一樣的啊

    有那樣的宇文玨。

    也有這樣的帝王。

    林惜文忍不住苦澀一笑,低聲道:“是啊。因為太過痛苦,因為太過沉重,所以,就要讓身邊所有的人都死掉才能抹掉你不願承認的一切嗎?”

    宇文睿眼角一抽,似被最後一句話給擊中了。

    林惜文看著宇文睿,輕輕道:“你可知道,他死時是怎樣告誡顏玉的嗎?他讓顏玉效忠你,他說,你們身上留的都是宇文家的血,而宇文家的根本,就是大周!他讓顏玉輔佐你,讓你成為一個好的帝王,他讓顏玉放下仇恨,放下固執,他不願意讓姬漓救他,他願意死因為他知道,即便他活著,他不能再踏入大周的土地,因為,你是大周的王,是你要他死的,因為別處非故土”

    夜風淒冷。

    春寒料峭。

    林惜文仿佛又回到了宇文玨臨死的那一幕,顏玉痛哭的聲音一聲聲的傳來

    漸漸的,嗚咽的哭聲,從顏玉身上逐漸消退,在唐嫣身上逐漸清晰。

    林惜文眨一眨眼,自己原來還站在琉璃宮中,講述這段對她來說最心亂如麻的過往。

    她忍不住抬手,摸了摸唐嫣的頭,唐嫣下一刻就抬臂抱住了她,將頭埋入她懷中,哭得泣不成聲。

    林惜文輕輕道:“我也沒有見到他臨死最後一麵,不過,他走的應該不悔,因為,這條路,是他自己選的,他可以活下去的,隻是,他放棄了。”

    唐嫣,什麽話也沒有說,隻是往她懷裏埋得更深了些。

    潮濕的水漬順著衣料很快擴散開來,林惜文看著自己往下滴水的衣角,怔怔地想著唐嫣到底流了多少眼淚,才能連她的衣服都給濕透了?

    而這場悲劇的始作俑者,坐在一旁冷冷看著自己的兩個妃子痛哭,忽然挑眉一笑,笑得滿是惡意:

    “很痛苦吧?很憤怒吧?哭吧。盡情地哭吧。反正你們也隻能哭了。朕就是要他死,怎麽著?朕就是忘恩負義,怎麽著?你們知道了這一切,但又能奈朕何?”

    林惜文長長一歎。

    宇文睿聽了越發得意:“如今,所有的絆腳石全部鏟除了,聽有的權力都在朕自己手中,順我者生逆我者亡!告訴你們,朕不但要成就大周的皇帝,等時機成熟了,還要吞並其他三國給你們看看!聯是千古第一帝王,朕將會是第二個始祖!朕”

    正喊到這裏,突然麵色大變,捂住胸口,滿瞼的不敢置信。

    “朕、朕朕”他伸出手想要抓住桌子,但結果卻是整個人都往地上倒了下去,手腳軟綿綿的,竟然使不出絲毫力氣。

    宇文睿震驚地瞪著林惜文,嘶聲道:“你對朕做了什麽?做了什麽?做了什麽!”

    “你為什麽不問問我對你做了什麽?”

    說話的是一直埋在林惜文懷中哭泣的唐嫣,隻見她停止了哭泣,慢慢地推開林惜文,將臉龐轉了過來。

    欺霜賽雪的肌膚,令得她的眉眼顯得更加深黑,黑白兩色,在她瞼上拚湊出極致的一種美麗,那美麗勾魂攝魄,也徹骨冰寒。

    宇文睿呆了一下:“你你你做了什麽?”

    “臣妾的那些藥很好喝吧?皇上對臣妾真好,臣妾所有的藥,呈上都先嚐一口,然後再喂臣妾”唐嫣一邊說著,一邊站了起來,一步步地朝昭尹走過去。

    宇文睿連忙用雙臂撐著自己往後退,嘴裏驚恐道:“藥?什麽藥?”

    “皇上忘了?臣妾這些天來所服食的那些藥啊。”

    “藥、藥怎麽了?怎麽了?”

    唐嫣語音悠然,像在說別人的事情一般:“藥裏有毒。”

    “胡、胡說!你明明也喝了!”

    “是啊,臣妄也喝了,如果臣妄不喝,皇上怎麽會喝呢?”

    “你你、你究竟想幹什麽?”

    “幹什麽”唐嫣抬起頭,有那麽一瞬間的茫然,但很快就又笑了,低下頭,用一種幾乎可以算得上是溫柔的目光,凝望著宇文睿道:

    “皇上不是很喜歡臣妾嗎?皇上為了得到臣妾蓋了如此精致華麗的琉璃宮,臣妾好感動的,真的。臣妾不想活了,但又舍不得皇上,想了很久,隻好決定帶皇上一起走。皇上,你願不願意跟臣妾同年同月同日死呢?”

    說著,俯下身湊了過去。

    但宇文睿卻越發驚恐,雙腿亂瞪地想把她踢開:“滾!滾!不要靠近朕!不許過來!不、不要”

    唐嫣從懷裏取出一顆藥丸,用誘哄般的口吻柔聲道:“皇上不要怕,這是最後一服藥了,隻要吃下去,就什麽痛苦都沒有了。來,和之前一樣,皇上先吃一口,臣妾吃剩下的”

    “滾開!滾開!你這個瘋子!瘋子!朕不吃!你要死自己去死,朕才不會放開我我”宇文睿拚命掙紮。

    唐嫣臉上被他打了幾下,身上也被踹了幾下,卻像是毫無痛覺一樣,不以為然地直起身仰天大笑道:“看看,這就是所謂的喜歡。皇上,你對臣妾的喜歡,原來也不過如此嘛!”

    “滾開!你快滾開!來人啊來人啊”宇文睿嘶聲大喊,但從喉嚨裏發出的聲音卻不像他所預想的那樣高亢,反而啞啞沙沙,幾不可聞。

    一旁的林惜文將這一幕看在眼底,隻覺世事嘲諷,莫過於斯,而世事悲涼,也莫過於此。

    生死關頭,宇文睿本性暴露無遺,他,還是那個自私的帝王,在他心中,美人,恩寵,全比不過權力和江山。

    宇文睿,最愛的,隻有他自己。

    所以,他這段日子以來對唐嫣的好,也不過是帝王的一時心血來潮罷了。不必感激,也不用內疚。

    想通了這一點的林惜文,深吸口氣,緩緩開口道:“別鬧了。我們沒有多少時間了。在天亮之前,我們要處理完這裏的一切。”

    唐嫣停下了笑聲,上前,一把扣住宇文睿的下巴,將那顆藥丸塞了進去。

    宇文睿拚命掙紮,但無奈手腳無力,隻是枉費力氣而已:“你,你你給朕吃的是什麽?究竟是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