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8章 武安聖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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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明學宮門前圍得水泄不通。

    儒生學子看得是兩國顏麵之爭,縱橫十九道之間顯出的心境與氣度,而市井無賴則是瞧千金難見的花魁娘子瑤紅姑娘。

    這姑娘雖勾欄出身,但並不妖豔。

    跽坐與棋枰之前,白皙的手間指撚著一枚黑色棋子,低垂眉睫沉思,倒顯得極為慵懶與雍容。

    一瀑青絲垂在背後,如蘸飽濃墨。

    市井無賴自然不在乎什麽風韻,都直勾勾盯著瑤紅姑娘柔軟的柳腰。

    但氣氛很安靜。

    等墨非主仆趕到四明學宮時,首先感覺到的就是怪異的安靜氣氛,墨非用扇子將兩旁的人撥開,帶著小公主敖明心、檀煙、漱玉往前麵走了些。

    這是?

    竟然是他!

    墨非的目光釘在了證光和尚臉上。

    這一麵用手指剔牙,一麵漫不經心下棋,模樣欠奉、甚至欠揍的和尚,正是金蟬子轉世,從他的元神能看出來。

    前世的普惠。

    今世的西域和尚。

    他眼中少了幾分包容眾生的悲憫,多了幾分西域人的凶悍。

    他皮膚黑且粗糙,身材結實,披著黑色的麻製大袍子把肚子襯得很臃腫,如果腰間在跨一把彎刀,簡直就像無惡不作的匈奴騎兵。

    頭倒還是禿的。

    盯了他近兩分鍾墨非才回過神。

    “這事西天如來把他揉捏成了這幅模樣,還是他投錯胎了?這模樣說是山賊土匪還差不多。”

    此時金蟬子的形象跟赤誠取經的唐僧大相徑庭,墨非感覺他不像是來長安傳教,低聲嘀咕了兩句,“當年心懷蒼山的普惠竟然會變成這模樣。”

    當年那一夢你是否記得。

    你曾說你是佛,你是否記得。

    佛前桀驁的金蟬子,在這一世心誌可有消磨?

    橫屍遍野的古戰場一遇,如今已經隔世,當時在死人堆上的談話墨非還覺得言猶在耳,時間難以輕易抹去。

    那時金蟬子是聖人,也像“赴湯蹈刃,死不旋踵”的墨家門徒。

    但此時卻不是敘舊的好時候,再世為人的金蟬子顯然是來挑釁大漢文化、華夏文化的,從老儒王奉安擠了滿臉皺紋的臉也能看出來。

    墨非向小公主敖明心斜了斜身子,問道:“誰輸誰贏?”

    未到中盤,局勢還不明朗,以小公主的心算能力跟棋力看不來,輕輕搖了搖頭。

    場上兩人都很篤定。

    一聲聲清脆的落子聲,沒有絲毫猶豫。

    口中狂言的證光和尚也並沒有占到多大優勢,到第142手時那副無賴模樣也收斂了起來,臉色凝重不少。

    “阿彌陀佛,貧僧若不多出兩分力道看來難贏得過女施主。”

    瑤紅姑娘輕輕落子,並不答話。

    等證光和尚又落了兩字之後,才微微地蹙了一下眉頭,入中盤這種下法她還從未見過。

    此法不同於儒家棋道之浩然,兵家棋道之嚴整,道家棋道之飄逸。

    自春秋諸子百家以後,以棋風而分就這三家最為出名,此時大漢棋手的棋風都不外乎是在這三者。

    但證光和尚的棋風卻截然不同。

    瑤紅姑娘不知深淺,雙眸漸起了踟躕之色,落子也變得猶豫不定,又十幾手就顯出了劣勢。

    “公子,那姑娘要輸了。”漱玉到墨非背後輕輕說道。

    “圍棋我不懂。”

    “此小伎爾,也不足稱道。”

    墨非撇了撇嘴道:“不管是小伎倆還是立身的大本事,讓西域人來咱們大漢踢了場子,總覺得沒麵子。”

    “公子想贏?”

    這話讓墨非微微一怔。

    漱玉敢這樣說分明是有反敗為勝的把握。

    他合起扇子笑道:“剛從別人的竊竊私語裏聽到,跟禿子和尚下棋的就是楚袖館花魁的瑤紅姑娘,蜀地棋聖趙魁的棋力都不如她。”

    “公子那話激我呢。”

    “你棋藝比瑤紅姑娘還高?”

    漱玉輕輕抿了一下嘴,她當年伺候的那位娘娘就是棋藝通神的王婕妤,能跟王婕妤對弈的也隻有。

    昔日蜀地棋聖趙魁來到長安城,被召入宮,王婕妤心情好,讓她跟棋聖下了一局。當時她下了一式龍龜變角,直把棋聖吐血半升,自己摘到了棋聖的稱號,並從此不再與人手談。

    世人都知道王婕妤棋藝出神入化,卻不知手下丫鬟卻能棋藝通玄。

    漱玉生性喜愛清靜,自然也不會自己去宣揚,但所謂的棋聖、瑤紅姑娘、林之業她都視如下塵。心裏也傲,覺得除了王婕妤能跟她有輸有贏以外,即便天上的大羅仙也未必能下的過她。

    這時小公主敖明心忽然問道:“漱玉,你棋風是哪一家?”

    “回姑娘的話,兵家。”

    墨非道:“能贏,就上場,我去跟這些老儒說。”

    正在這時當啷一聲脆響。

    瑤紅姑娘棄子了。

    她道:“閣下棋藝高超,小女子力不能及。”

    然後便起身退場,從丫鬟手裏接過那隻大白貓,準備離開。

    老儒王奉安的臉登時黑了,瑤紅姑娘一輸,再無人能與西域和尚一戰。專橫的老霍光言出必踐,肯定要砍了四明學宮所有儒生的腦袋。

    西域諸國的人更是拍手稱快,哄鬧起來。

    這會總算漲了麵子。

    證光和尚依舊毫無謙遜之態,抓著棋子嘩啦啦地在手掌裏來回翻動,打著哈欠道:“貧僧已經說過,貧僧棋力非一人可敵,起碼要十個八個高手一塊上才能來點興頭,阿彌陀佛。”

    即便不說其他,那副輕慢神色也是在表示大漢無人!

    “等等。”漱玉忽然開口,走到了人前。

    “這位女施主也要跟貧僧對弈?阿彌陀佛,以你一人之力絕對是勝不過貧僧,再找你幾個人聯手罷。”

    “這局都沒到絕境,我何必再跟你對弈。”

    證光和尚一樂:“你還能扭轉乾坤不成?”

    “左下二八路。”漱玉連棋盤都不去看,隻是憑記性全部的棋,“右上三五路,右上二六路……”

    她隨口念出了六步棋,證光和尚轉過頭往棋盤上一看,臉色陡然大變,隻這六步棋就已經把他的白子勢力全部撕開,收尾不可相顧。

    證光和尚的棋風自然是佛家,精妙處講究一招頓悟。

    思索了近十五分鍾,才又落下幾步棋,勉強能夠避免頹勢蔓延。然而漱玉仍然很幹脆又念了幾步棋,幾乎不假思索,便再次讓證光和尚陷入焦灼。

    “還需要在下麽?”漱玉道。

    “貧僧……”

    “圍棋本是殺氣極盛之道,你卻偏做一片祥和之態,不倫不類不說,棋勢也顯得故弄玄虛、烏七八糟。剛才那位姑娘不是棋力不及,隻不過是沒看過這種棋局而已。”

    漱玉一語直指要害,而卻神色寵辱不驚,往棋盤上輕飄飄瞥了一眼,“若是被豁開缺口,收官時我贏你十子。”

    “女施主是那位王婕妤。”

    “我隻是普通丫鬟。”

    ……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