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8章 戰靈山(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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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毛延壽因貪財而為人不恥,但出身微寒之人,遭人白眼、給人陪笑臉等這些待遇受多了,誰能保證得勢以後還能秉持謙卑公正的心態?

    而且這人絕對是個極好的畫工。

    運筆時帶著一股靈氣,如江海水澤氣撲於紙麵,飄渺靈逸。

    畫墨非時筆鋒有陡然一轉,成山崩海裂之勢,力起千鈞,連看畫人的耳畔如有轟鳴雷音滾動過去。

    筆勢走轉隱隱然已成殺伐氣。

    落墨,如雷動。

    這不僅是將墨非跟小公主敖明心的麵貌化了出來,就連兩人所有仙法的神韻都給描繪了出來。

    若不是對仙法了然於胸,怎可能將仙法神韻都繪於紙上?

    但毛延壽顯然是凡人。

    墨非凝眉沉思,視線隨著毛延壽的筆畫轉動,屏氣凝神,並讓所有丫鬟包括小公主敖明心都不準出聲打擾。

    外麵的雨嘩嘩啦啦下著,從房簷上留下來的雨水已經了很粗的水柱,但房間中的氣氛反而越發寧靜,沉浸於筆墨丹青的中毛延壽甚至讓人覺得他散發出了一種神韻。

    他仿佛不是在作畫,而是在創造一個生命。

    當墨非的視線落在他頭上,就發現他頭上有一縷頭發、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為銀白。

    正如他眸子的顏色。

    這人?這畫?

    見慣了天庭大神的墨神將都覺得悚然一驚。

    這毛延壽竟然以凡人之軀進入仙道之境,自成神通,以靈魂心血成畫。

    一副畫,便已經是他的仙法。

    “不要以為這世界真有界。”青玄的這句話,印證在了毛延壽的身上,他此時以一筆破仙凡,證入仙凡無界。

    他是凡人,但筆下這幅畫卻已經成仙術,否則無法捕捉到小公主身上的水澤之氣和墨非身上的雷霆之力。

    畫墨非時,落墨處竟有一道細微電弧閃過,墨非眼力仍超越常人幾十倍,因而清清楚楚看到那一道細若遊絲的電光。

    驚得啞口無言,隻是使勁地捏了捏手指。

    到了點睛之筆,毛延壽筆端更顯殺伐之氣,一筆落下,正堂裏都蕩起了一圈血腥氣隱隱的風。

    “成了。”年輕的毛延壽驟然收筆。

    這時也不管什麽禮儀了,仰身就躺在地板上大口大口的喘氣,銀亮的眸子黯淡了許多,就是陡然間蒼老了。

    “老爺、太太,你們兩人可以說是小生所有遇到的人裏麵最難畫的兩位,神韻真是難以捕捉。畫這一副畫,好像比平常畫幾百副都要累,小生這可不是要多給二位要銀子,隻求二位行行好賞口茶喝喝。”

    墨非道:“檀煙,給毛畫師那壺茶過來。”

    “多謝!”毛延壽按著膝蓋起來,跪坐在案子前麵,抹了抹額上汗水。

    “毛畫師平常就如此認真。”

    “不瞞老爺說,雖是千般人有千般樣,但在小生眼中人之神韻內涵卻不外乎尋常那幾種。

    隻是老爺跟太太的神韻異乎常人,小生先前從未見過,故而是卯足了勁兒想要畫好。嘿,若以後再遇到相同的神韻,也再這麽費勁了。”

    毛延壽並無虛言。

    墨非凝目沉思了一番,尋思此次毛延壽“一筆破仙凡”也是專注畫藝,機緣巧合所致。

    平常決不可就達到,否則凡人孱弱的靈魂怎麽可能仙法的力量。就今天這樣的畫,他要是敢畫個三五副,恐怕三魂七魄都會燃燒殆盡了。

    偶然。

    但也為墨非提供一條路。

    他忽然想起了現在社會裏的一件真事,數學家高斯還是學生時候,老師留家庭作業,無意間把一道千年未解夾到了高斯的作業裏。

    題目是:以圓規直尺畫正17邊形。

    這題千年以來懸而未決,無數數學家都不能攻克。

    但還是學生的高斯硬是花了一個晚上就給做出來,隻是抱怨這老師出的家庭作業也太難了。

    這跟毛延壽的今天所做所為頗為相似,都是在無意間解決了天大的難題。

    想到此處墨非微微一笑,打量墨跡還未幹的畫軸,神形兼備,就連隱藏在凡人軀體之下的神仙氣韻都給描繪了出來,又何止是像?

    當賞!墨非讓漱玉拿了十兩銀子賞給毛延壽。

    然後說道:“毛畫師,再請教個問題?”

    剛入青年的毛延壽乃是苦寒之人,十兩銀子夠他一年過活,接過銀子當真是大喜過望,態度也恭敬了起來。

    “老爺盡管問,小生知無不言。”

    墨非伸了伸手,請他先喝茶:“毛畫師的畫為何能夠如此靈動?”

    “這個……有些不恭敬。”

    “但講無妨。”

    毛延壽籲氣道:“一者是小生每日觀察各種人的麵貌特征、行為動作;二者小生在作畫時,心裏想的是以畫布為天地,技法為靈韻,自身則是創造萬物生靈的神仙,誓要這世間人活我於筆墨之間,活於我畫布之上。”

    誓要這世間人活於我筆墨之間,活於我畫布之上!

    毛延壽對畫的追求在此。

    輕聲呢喃了一邊,臉上頗有執著之色。

    但於畫工來說,這話就是最大的狂言了,他說完便覺得有些不好意思,尷尬地撓了撓還濕漉漉的頭發。

    “請老爺、太太不要取笑。”

    墨非心中已經翻起巨浪,這人說的話其實在理啊,心裏默默都記了下來,但麵上卻不漏聲色,隻是指了指毛延壽的茶杯,讓檀煙給他添茶。

    又道:“這話說的也不差,好的畫師怕都應該有此誌向。”

    毛延壽道:“這個小生又要大言不慚一句了,就要宮裏出來的老畫師,也隻是認為畫隻是畫,最多不過栩栩如生罷了。他們卻沒小生這麽狂,能視筆墨畫布為天地,畫像有靈性。”

    “這也是毛畫師高出他們一籌的地方。”

    “多謝老爺賞識,更要多謝老爺的打賞。”

    毛延壽喝完了兩杯茶,把絹布卷起來收起衣服,又拿了筆墨,再次拱手向墨非道謝。

    “盛老爺惠顧,若老爺覺得物有所值,還請以後想起來時候,能幫小生介紹幾個主顧,小生就住在杜陵,距離京兆尹張大人的府上不遠。”

    “好說,好說。”

    “那小生就告辭了。”

    墨非點了點頭,目送毛延壽離開,雙眸漸漸閃亮。

    ……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