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5|第一百七十三章

字數:6224   加入書籤

A+A-




    第一百七十三章、稚子酬天涯孤客,惘人恨籠鳥檻猿

    兩根細小的手指,從窗戶沿上伸了進來,那洞隙很小,也僅容得這兩根手指了。

    祁寒眨了眨眼,盯著那指上夾著的一塊幹餅,傻了。

    “大、大哥……”

    外頭傳來曹植奶聲奶氣的嗓音,還帶著點哭腔,“聽說你……已三日未食。植兒……偷藏了兩個餅子,你快來吃啊……”

    他的嗓音軟糯得好似春節時的年糕一樣黏柔,說起話來也文縐縐的,但聽在祁寒耳中,此刻卻猶如最美妙的天籟一般。

    他一挺身,飛快從曹植指上吮走了那點餅子,一口吞了下去,猴急得好似被投食的小鼠一樣,透著股急不可耐。

    祁寒咽了幹餅,從窗洞的罅隙裏,瞥見了曹植低頭抿唇的表情,想必是在認真地撕扯餅子。祁寒看著看著,眼眶突然就溫熱了起來。

    “……植兒,你很乖。”他沙啞著嗓音道。

    窗縫很窄,他們看不見彼此的全臉全身,隻能瞧到臉上的一點局部。他看到了曹植漆黑的眼瞳,好似寶石一樣明亮。但他個頭太矮了,每回伸手都要踮起腳,竭力往上夠。祁寒於是又瞥見了他的嘴唇和笑渦,異常地靦腆可愛。

    祁寒邊吃邊歎息地想:“前幾天,曹丕還一直纏著我,讓我教他讀書射箭。他一遍遍地強調,他最喜歡的人是大哥,比喜歡曹植多得多了……可眼下曹操囚禁我絕食我,卻隻有小小的曹植肯甘冒風險,來給我送點吃的……”

    祁寒吞了些餅子,知覺靈敏起來,唇瓣吮到曹植的小小指尖,察覺了上頭的溫度。他便猜到曹植穿得不多,或許是從被窩裏偷跑出來的,此刻正在夜風中瑟瑟輕抖,卻十分執著地踮足投喂自己。

    “植兒,快回去吧,我吃飽了。”

    “……才吃小半個啊,”曹植嘟噥了一聲,動作越發熟練,飛快撕下餅子,以兩指夾著,喂進祁寒嘴裏,“我阿姆說了,要多吃一點,身體才好。大哥你個頭大,不要挑揀。快吃吧,可別嫌它難吃……”

    祁寒喉嚨莫名一陣噎哽,便沉聲道:“……不嫌,很好吃。”

    約莫是他在曹府裏吃過最好吃的了。

    曹植咯咯輕一聲輕笑:“……那快點吃吧,植兒有點冷。植兒不能受寒生病,明夜趁她們睡著了,我還得來給大哥送吃的呢。”

    “那你明日多穿一些。”祁寒溫柔地笑了笑,隻覺得那幹餅也不怎麽澀口難咽了。

    曹植重重“嗯”了一聲,顯然是聽進去了。

    .

    如此又過了幾日,曹植每夜都會來,給祁寒捎帶他偷藏的餅糧。

    祁寒還是無法避免地瘦了下去,但總比什麽都不吃好,能熬住不至於餓壞了。

    白日裏他的精神頭竟然還不錯,把屋裏的幾卷竹簡看得滾瓜爛熟,就將竹片拆了,在地上胡寫亂畫。偶爾會有侍衛拖著沉重的甲胄走過來,他聽到聲音,就朝窗戶瞥上一眼,果然便見到窗隙裏露著窺探的眼睛。

    那些人似乎驚異於他還活得好好的,且還能翻起白眼來怒瞪他們,被他那冷冽的俊目一懾,反倒生出些驚懼的感覺來,急忙退開窗子,回去朝曹操複命去了。

    祁寒夜裏不會餓得睡不著覺了。也因為廊廡間那一點細小的腳步聲,而有了某種期待,不至於被黑靜的環境弄得情緒崩潰。

    但好景不長。沒過幾日,曹植突然不來了。那一晚,祁寒餓得撓心撓肺,心情更是糟糕到了極點。這是他一整天唯一能感到自己還活著的時刻,唯一能夠看到希望,提醒自己不要放棄的時刻……

    但顯然,曹植失約了,顯示曹操已經發現了給他偷偷送飯的事。

    祁寒仰躺在床上,呼吸漸漸急促起來。夤夜四更,他全身顫抖著從床上跳下去,摸索著地上的竹簡片,和地麵上他根據太平要術精要繪出的陣法圖形……他不停地深深呼吸著,以穩定自己的心神,好沉浸到其中去,而不是去想這要命的黑暗與狹窄空間。

    但沒過多久,他發現自己仍然緊張、恐慌。

    他便從地上跳了起來,開始拍打窗戶,開始用力地踹門……一切的心理暗示都在這一刻失效了,他隻想要出去!想要脫離這該死的牢籠!

    然而無論他怎麽嘶吼叫喊,回應他的,都隻有寂靜的黑夜。這一隅角落,仿佛被人遺忘了,沒有人能聽見他的憤怒,他的惶恐,和絕望。

    ……

    第二天清晨,祁寒瞪著兩隻布滿血絲的眼睛,從窗洞裏往外看。

    然後,出乎意料的,他竟然見到了曹丕。

    曹丕仿佛帶了一身的寒氣,穿著毛茸茸的氅衣,瘦削而挺拔的站在門邊,像是一叢抽條的竹子。獺兔的拱領,托著他白淨的腮,小臉上已顯出幾分英挺冷峻的模樣來了。他麵無表情的,就站在院門處,靜靜看著他的窗戶。

    祁寒的眼睛便跟他的對上了。

    曹丕飛快囁嚅了一下薄唇,不發一語,轉身就走,再也沒有朝他這邊看一眼。

    那冷酷決絕的背影,讓祁寒瞬間想起了曹操……

    怪不得大家總說,曹丕是幾個兒子中,最肖似曹操的了。

    ——幾日之前,曹丕待他真的很好,二人同進同出,他差一點信了這孩子的童言,以為曹丕是真的喜歡他。沒想到落難之時,唯一還關心他的人,竟然是平日裏軟糯羞怯的曹植……

    中午的時候,陽光很好。有一個過來探望的侍衛,在窗角邊逡巡,祁寒便朝他道:“喂,勞你過來一下……可否替我去找一找劉曄劉子揚,或是朱靈朱文博……”

    那人打斷了他,冷聲道:“劉子揚與朱文博,皆已被削官賦閑在家,丞相有令,不許我等與他二人來往。”

    祁寒怔在當地,全然傻眼了。

    他也不必問這二人是為何被罷免官職,軟禁在家的……必定是因為他的緣故,觸怒了曹操。

    “他們……都還好嗎?”

    祁寒顫聲地問。

    他心虛得厲害。曹操對待親子都可以如此狠心,若在氣頭上,隻怕那兩人討不了好去。

    那侍衛沉默了一下,似是對他有些惻隱,腳步忽然頓住,低聲快速道:“……劉子揚與公子乃是至交,三度入堂納諫,請求丞相解除公子的軟禁,終於惹得丞相大怒,吃了好一頓背花,險些命喪當場。聽說他正在家裏養傷,怕也是凶多吉少……而那朱靈,因在軍中醉了酒,與同僚訴苦,被人舉告‘隻尊公子,不敬丞相’,吃了一大百軍棍,打折了雙腿,眼下還在軍中……大公子,恕小人直言,你若想他們安好,最好不要再想著聯絡了。”他說完,飛快地瞥掃四周,趕忙結束了談話,“小人言盡於此,大公子,請好自為之……”

    話落,這侍衛便直起身子,迅速離開了窗戶跟前,邁開大步走了。

    祁寒聽了這些,隻覺得似有驚雷從頭頂滾落,不由顰起長眉,臉上的皮膚漸漸扭曲抖動起來……他下巴緊緊癟起,竟是頭一次這麽想要放聲大哭。

    鼻息逐漸粗重,呼吸也紊亂起來,他強忍著滿腔的悲憤,卻就是不肯慟哭一聲。

    他原本以為,這具身體姓曹名昂,自己便真的是曹操的兒子,是這座曹府的主人之一。他還曾以為,朱靈或是劉曄等人,同他交往,將來總會占到什麽天時地利,總會得到一些好處……其實那些人,隻怕是早早就已看清了他的處境,單單因為同情著他,喜歡他,看得起他這個人,才同他相交!他以為血濃於水,曹操必不會拿他如何,實際上他太過幼稚太過天真了,就算是親人又怎樣,曹操一樣下得去手!

    如今看來,唯一不清醒的人,竟是他自己!

    原來,從下邳城樓下來那一刻,他就已經失了曹操的心。從他被丟棄在草車上那一刻開始,曹操的內心深處,恐怕就已經放棄了這個兒子!

    他在這裏,孤立無援,卻還總是自我麻醉,存留了一絲希望,想要借機會逃走……他明明是個孤獨無依的可憐人,卻總將自己看得比什麽都重要,以為自己一定可以用誠心打動曹操,一定會成功脫身……

    他到底哪裏來的自信?!他完全不了解這個時代的殘酷,這些人的現實與殘忍!

    他蠢,蠢在愚鈍、天真,不到如此境地,竟然不知悔悟!

    祁寒站在那窄小的房間裏,隻覺得心裏越來越疼,眼睛越來越酸澀,想要掉淚,但他卻不肯為此落淚……他甚至連幹嚎一聲,都不願意。

    他便緊咬著牙齒,不給這裏的任何人看到自己的脆弱!他心中暗暗告誡自己,勢必要活得更加的驕傲、尊嚴,才能令曹操知道,他錯了,是他曹操錯得離譜!

    ……

    從這一天開始,曹植不再來了,但他卻突然有了吃食。

    往後每隔幾日,便有人送一些幹糧食物來,將虎子換掉,讓他住得稍顯舒適一些。

    眨眼,冬天便隻剩下一個尾巴了。外人隻以為曹昂被軟禁相府,再次禁足,不許他與外人接觸,卻不知道他是被囚在一方狹窄的暗室之中,寸步難行。

    天氣轉暖,這屋子本是曹昂冬日用的廂房,位在荷齋南麵,炕道向南,乃是最暖熱的一間。一個來月過去,祁寒已被逼成了困獸。房中原本舒適的床鋪,溫暖的火牆,突然變得那麽悶熱難受,讓他一刻都無法忍耐。

    他咬牙切齒地貼著窗子,妄圖從那細小的洞罅中呼吸幾口外頭的涼氣,但房間太暖了,暖得他額頭滿是汗水,全身都火燥鬱熱,隻覺得缺氧、發暈、無法呼吸。

    他隻有瘋狂地捶打窗欞,將掌緣敲擊得鮮血淋漓,直至感覺到了痛意,才能好受一些。他又將冷水撲在臉上,希望可以鎮靜涼快一點,以消減那種幽閉悶熱的恐慌。手掌上的血和水混在他麵容上,鼻端嗅著血腥氣,讓他覺得自己如鬼似魔,總之過得不像是個人。

    這是牢獄……

    這不是居處。

    深夜時,他不再在窗前嘶喊,而是安安靜靜蜷在床上,也不蓋被子,以免覺得熱,隻將那枚雪白的溫潤玉玦撫在唇邊,輕輕地吻著。想象那是趙雲的臉——以前,他若一親趙雲,便會被趙雲更熱情地摟住。然後拿他那冰涼涼的臉,緊緊挨蹭著他的麵頰,在他耳畔用極低沉極溫柔的聲音輕輕喚著‘阿寒’,訴說那將軍心中無比深摯的愛意。

    他原本難以想象,那些被囚禁的人,到底如何在絕境之中還存下希望,寫出動人的詩篇。如今他卻漸漸體會到了,即便是禁錮在牢籠深處,那也是煉心的所在。

    他開始回顧這兩世的點點滴滴,所有片段。

    腦海中所存的一切事物都被他劃拉在了地上,日複一日地書寫著,也不覺得乏味。

    這兩個月中,祁寒便一直在這方寸之地,做著他的籠鳥檻猿。

    到後來,他想到的能轉移注意力的法子都用光了,往往一天坐在窗前發呆,這一呆,便(m.101nove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