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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七十九章、逐女客林中罹險,見族叔陣頭臨危

    祁寒突然腳步一頓,像是想起了什麽,失聲道:“啊呀,我的馬兒!”

    他的小紅馬還在林外呢!

    祁寒也顧不得其他了,吹唇而嘯,聲音十分尖銳。

    ——那是他訓練小紅馬的信號,嘯聲圓潤溫和,便是召喚;嘯聲若是尖銳難聽,便是驅趕,直命它跑得遠遠的,自行躲藏。

    漢子見祁寒陡然吹哨,吃了一驚。一扭頭,見林湖邊上刀光閃閃,更有蹄聲紛至遝來,竟然是騎兵趕到了——想必是聽見林中的呼哨之聲,以為有敵人躲藏在裏頭,因此分兵追了過來。

    大漢濃眉一凜,立刻拔出數尺長的佩刀,轉頭對祁寒說:“公子且回屋去,我去阻他們一阻。”話落飛身鑽入了湖林之中。

    祁寒亦將臂弩上滿了箭矢,顰眉朝大漢低聲道:“不要出林去!那些騎兵優勢太過,我們不是對手。你便躲於林中,觀察敵情,不要輕舉妄動。必要時候,阻他們入內,或是退回怪林裏來,我自然可以接應你。”他所布下的陣法,除非翟逆、於吉親至,否則這世間能解破的人,隻怕是少之又少。

    那大漢聽見了他的囑咐,遙遙點頭打了個手勢,自行提起刀,隱進了林叢。

    祁寒心知小紅馬聽見了他的呼哨聲,必定遠遠跑開了,心中一安,也退回怪林裏,凝神聽著外頭的動靜。

    不多時,有人穿過了杏子林,漸漸闖進了怪林範圍,後頭喊殺聲陣陣,顯然是騎兵們也棄了馬,追著前麵的人衝了進來。而那飛燕部的侍衛,居然還沒有回轉。

    祁寒眉宇微軒,將包袱張開,不急不徐地坐了下來。他所在的位置,乃在陣法之眼,怪林的最中央,必須是有人窺破了陣法的全部奧妙,才能夠到達此間破陣。他輕垂著眼眸,手中把玩一隻銅矢小箭,不打算去管外麵的閑事。

    廝殺之聲,猶在耳邊——

    其實也確實離他很近很近。但這些樹木,卻像有神奇的魔力,將那些廝殺之人困頓在了這片林中,令他們不停叫罵,暴跳如雷,卻是左支右絀,東奔西突,無論如何也分辨不清道路,更尋不到進出的方向。

    前方逃命之人非常頑強,幾次差點跟後頭的追逐者撞上,但都借著錯綜複雜的樹木逃脫;追逐者也異常堅韌,大聲呼喝叫罵著,腳步匆匆,不停傳來刀劍砍斫在樹幹上的聲音。

    祁寒聽著紛至遝來的聲音,將他們的行動一一掌握在耳,卻被這些聲音攪得有些麻木了,打了個嗬欠,正欲回茅屋歇息片刻。正在這時,突然聽到有人驚呼了一聲——霎那之間,將他一身的雞皮疙瘩都激了起來!

    便聽那道熟悉的聲音,嬌聲叱喝:“……以為本姑娘當真好欺?!”

    緊接著,便是白刃入肉的聲音。有人仆倒在地,似乎是被那女子殺傷了。

    祁寒眉頭一抖,早已辨認出了這聲音,的確便是甘楚的。

    但他並不打算出去。

    甘楚的腳步聲很輕,極容易分辨,後頭的追兵卻有至少十幾人,腳步粗重,似乎都是身沉體闊的漢子。祁寒想起她玄妙精湛的武藝,和那兩把雪花般明亮的長匕,曾與趙雲並肩站在祈穀壇上,背抵著背,協同作戰……

    他心頭竟有點微妙的酸意,暗自“嘖”了一聲,心想:“原來是劉備的人被追趕了啊。如此一來,便更不用出去了,那些追兵……必是曹操的人。”

    一想起曹操,他便背脊生寒,此生也不願與他再有任何的牽扯了。

    但他心中也有幾分意動,想出去見一見甘楚,問一問他趙雲的情況,興許,她能知道一二吧?

    甘楚果然不負所望,雙匕施展開來,祁寒便在林子中央,也已聽到了好幾個男人的慘呼聲,想來都被她殺傷了,當真武勇過人。

    但很快,甘楚也傳出了一聲痛呼,似乎受了傷,腳步變得散亂沉重。

    祁寒眸光一凝,心頭一動,突然豁身站起。下一秒,他足踏七星八卦步,快速朝著林中走去——

    這女子雖然心機深沉,試圖誆騙趙雲,實在有些可惡,但畢竟下手殺害自己的人,是趙義而不是她。帳,是要一筆筆算的,但他與甘楚熟識一場,見她垂危,倒也不忍心見死不救。更何況,她應該還知曉趙雲的下落……

    林中樹木落下道道陰影,曹純提劍,漸漸逼近委頓在地的女子身前。

    甘楚臉色蒼白,咬著牙,娟秀的麵容因疼痛顯得有些扭曲。她右臂上血流如注,一把長匕掉落在地,左手間卻緊握著另一把,兀自不肯降伏。

    曹純朝左右使了個眼色,親兵們立刻提了繩索上前,欲要將她捆縛,哪知甘楚悍勇至極,左手長匕一揮,登時將其中一名親兵手掌斬了去,繩索與斷手同時滾落,那親兵鮮血狂流,捂著腕子,哀嚎不止!

    曹純大怒,向左右道:“此女也是劉備家眷?”

    此前,他們在黃河北岸突襲了袁紹的糧隊,順利得手,凱旋而歸,卻在途中陡然撞見劉備的妻小家眷正偷摸渡河,似是這劉備見袁紹勢頹,打算棄之而改投荊州的劉表,因此才暗中轉移親眷。

    曹純大喜過望,當即率了騎兵隊追逐上來,兩廂沒說上幾句話,那頭護送的軍士已按捺不住,紛紛拿了武器與曹軍打鬥起來。甘楚護著甘夫人等人,一路逃奔,竟誤打誤撞,來到這千翠湖邊。

    甘楚力孤,護不住一應妻小,甘夫人等人都被曹純的兵拿住,此刻已送往許都。唯有甘楚負隅頑抗,帶著幾名保護他的軍士,衝進了林子,做困獸之鬥。

    此刻都陷在這怪林裏,走不出,也進不得了。

    曹純難免焦躁,見這婦人悍狠異常,早已萬分不耐,又聽左右回稟:“將軍,此女並不是劉備的眷屬。”

    曹純便冷笑了一聲,眼中立刻有了殺意。他朝眾人使個眼色,部下紛紛拔出刀劍來,一邊防備著,一邊朝甘楚走去。

    “……豎子!以多欺少,勝之不武!”甘楚兀自嘵罵。

    曹純的部下被她用暗器射中了幾人,此時都防著她暴起傷人,但她左腿、右臂上傷口頗深,一時之間,似也已不足為懼。

    眾人手中刀光劍影,映日而動,眼見著便要招呼到甘楚身上,就在這時,突然間一叢烏光斜剌剌閃過,當先的幾名曹兵登時膝後中箭,撲倒在地!

    曹純身邊的親兵們見有人偷襲,立刻拔箭射去,便聽“噗”的一聲入肉響,緊接著,一道身影已從林中閃身站了出來。

    甘楚眼睛遽然睜大,不可置信地望著林中走出的那人!

    一身素白的衣衫,身姿矯健削瘦,墨黑的頭發垂至腰側,正在頭頂束起斜斜綰著。冷風一蕩,他的發帶亦隨袍袖而輕動,飄然如仙,更如山魈野魅,風致絕倫,無可言說。

    “哪裏來的賊子!……”

    曹純罵聲未畢,倏然回頭,卻見那青年的右臂之上,弩機已括,幾點烏光正對準著自己的麵門,頓時一個觳觫,顫聲驚疑道,“子……子脩?!”

    他本是曹操的從弟,照理來說,曹昂還該喊他一聲叔叔。

    曹純並不知曉曹昂被囚禁暗室、又私下脫逃的事情,隻當他還在許縣禁足,此刻竟陡然出現山野林中,由不得不吃驚。

    “子和叔叔。”

    祁寒敬他比自己大了十來歲,循著記憶,搜索出了一個稱呼。

    見曹純眼神驚疑不定,但手中的長劍卻放下了,還朝身後的人打了個手勢,那些曹兵的武器也隨之垂下,祁寒知道他不會傷害自己,便也跟著垂了右臂,將機括上的懸刀一鬆。

    “你怎會在此?卻不在許都?”

    曹純上前一步,卻見祁寒猛然退後一步,一臉戒備地望著自己。

    “這女子,乃是我的舊識。請子和叔叔放過。”祁寒不答,卻是先掃了甘楚一眼,朝曹純道。

    曹純一臉疑惑,回頭看向那名蜷在地上的女子,見她滿臉鮮血,凶悍地瞪著自己,又看了看謫仙般的從侄,實在是不太明白,曹昂何故會為了劉備營中的這個女子求情?

    “你既開了口,我無異議。反正那劉備的妻子俱已被我們得了,這個女人,殺與留,也無所謂。”曹純說話十分直接,“但子脩,你卻要同我一起回去。”

    曹操當初為了這個“愛子”,命夏侯淵奔波尋找,暗中保護,還興師動眾,揮師攻打徐州,這些事情,曹氏族人誰不知曉?曹純摸了摸鼻子,暗想:“世子年輕,定然是被禁足得久了,百無聊賴,偷來戰場來看上一眼,卻不想在這裏遇見了我。此番將他帶回去,也不知算不算一件功勞?”

    又想到自己得了劉備的妻子,丞相必然有賞,心情越發鬆快不少,倒也不想追究曹昂索要這女子的事了。

    祁寒靜靜看著曹純,好半晌才微微點頭,道:“好。我與你回去。但要先同她說一會話。”

    話音未落,甘楚已然大聲叫罵起來:“祁……曹昂,你最好速速將我殺了!我才不要做你的階下囚!”(m.101nove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