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_第三十三章牛頭上的瓦缸土地爺的腳力(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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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山一聽,就忽地坐了起來,張了兩張嘴啊啊了兩聲,卻沒有說出來話。小玉頭一低,像一枝熟透了的穀穗兒:“是呃——真病了?咋比個琉璃咯嘣兒2還脆!人是鐵飯是鋼,一頓不吃餓得慌。能吃上東西兒,啥都就好了。”秀山喝了一大碗水,天不黑,就能喝飯了。
就這樣,“瓦缸兒”拽下來了,小玉實實在在地也就吹了一口氣兒!不想,“牛頭”卻歪了,自此以後,林先生哆哆嗦嗦的手就沒有離開過棍子。從來不多言不多語的秀山娘就嘮叨:“俺說——當家的,看見咱秀山了吧?百病由心生,人跟莊稼一樣,心要空了,就撐不住了。想那些個事兒作啥!眨眨眼兒就一天兒,打個盹兒就一年兒,再做個夢兒,就過了一輩子!從生下來開始算,捧上一捧米,還不能太滿,一天扔一個,數不清的人手裏的米還沒扔完,就死了。這難過一天,頭頂兒上的老陽兒滴溜溜轉;這好過一天,頭頂兒上的老陽兒還是滴溜溜轉。再難的事兒要不盯著看,打個長盹兒大風就都給吹跑了……”
秀山娘的眼一眨一眨,一袋煙還沒有抽完,就過了花開花落;一個小盹兒剛開始打,還沒有開始做夢兒,就又到了七月流火九月授衣的時候。再漫天的雪花一卷,很快就要到了臘月十三,那是秀山和小玉“琴瑟友之”的好日子。
這個心若冰清波瀾不驚的女人,永遠像一隻半眯著眼的貓,在和亮晶晶的日月一齊滴溜溜旋轉的日子裏,使許多的不快意從眯起來的半隻眼中滑過,睜著的半隻眼,靜靜地盯著那些屬於自己的幸福,向她一步步飄蕩而來。
林先生還拄著半根棍子,從小玉來他家拽“瓦缸兒”時就開始掐算,合了屬相算日子,算了日子再掐時辰,冬至還未到,就扳著手指頭一天天地數。
這天,林先生說:“老伴兒……”剛開口,女人就打開一雙亮晶晶的眼,踏踏實實的一臉喜悅就春花一般綻放開來:“哎——喂,當家的,錯不了,今兒初六,明兒初七,該殺豬了。”
女人沒文化,心眼兒卻透亮,她好像連林先生肚裏的那根腸子在什麽地方拐彎兒都知道。她先往外走,林先生在後邊跟著。圈裏的那頭豬有三百來斤,滾圓滾圓的一身肉,靜靜地躺在地上,四條小短腿在半空中翹翹著。
那頭豬除了吃東西時爬起來,平時眼都不睜,哼都懶得哼一聲,要是不喘氣能活,連打呼嚕都要省了。豬是去年小玉給秀山做衣裳前女人買的。林先生不說什麽,咳嗽兩聲後就找李小旦去了。
秀山娘很高興也很滿足,她在滴溜溜旋轉的日月裏,做了半個夢以後終於明白,傷心的女人們在祭奠亡夫時,為什麽總是呼叫“俺的天吔,俺的天吔,叫不應的天吔!”——那是因為天大的事都由大男人的“天”扛著,瑣瑣碎碎的小事,才由小女人的“地”接著。
在“當家的”牛頭還沒有鑽進“瓦缸兒”之前,兒子秀山就開始來來回回拿些個藏藏掖掖的東西,她半眯著眼一盤算,就在石碾街的集市上買了個歡蹦亂跳的豬娃子,如今不遲又不早地就還使上了!
她曾不止一次地慶幸,自己半輩子總有不遲不早的好命:自己原先那個“天殺的”把她從家裏攆出去的時候,凶惡無比的樣子,像一隻齜牙咧嘴咬人的狗!有誰能知道,林先生原來的那根好像沒長毛毛腿的“蘿卜”,恰恰也就叫“蛆”給拱了,後來就爛了,死了。這個好男人,原也就是給自己預備的!這個男人也真好,半輩子都沒舍得吼過她一嗓子!
令她畢生困惑的是,大坡地許許多多的好命人就愣是想不開,像王炳中那麽多的高宅大院驢騾田地,歸了別人又有什麽!既然滿天下都一樣的做法兒,就不該再有啥想不開的事兒;自己說是找了三個沒長毛毛腿的“蘿卜”,也真是,那三個女人,簡直就是三個花骨朵兒!三朵旺撅撅的花兒,叫日本人給揉碎了一朵,踩扁了半朵,剩下的一朵半叫他自己給掐扔了。
過去了的人再也不能回來了,又有誰能想到,天上邊就給蹦到王家一個井水兒一般清亮的廷妮兒!多好的一個造化!王炳中還就是穿著皮襖不知道熱!要說蛤蟆不長毛兒——誰還沒有個皮(脾)氣兒,王炳中的臉,咋整天就像個褪光了皮的核桃?誰知道在那些數不清的褶皺裏,掩藏著多少鬱悶和不悅。
——這個女人,天知道她的喜怒哀樂,如何就能跟寒來暑往相應又相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