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停在小區大門口。

    哢。

    李壽解開車門鎖，往後偏頭：“小雲，你先回去，我跟他聊兩句。”

    ……

    女孩不易察地滯了一刹，而後默默打開車門，不發一言地下了車。從頭到尾，她都低著頭，長發垂著，看不清表情。

    “壽哥……”

    “噓……”

    李壽豎起手指表示暫停。目送著背影像孤魂一樣的女孩走向小區，他頓了頓，突然扭過頭來，說：“我先問你個問題啊。”

    “哈？”

    “你跟她，你是玩的還是認真的？”

    嗬？

    凜張嘴，愣看著他。

    “玩玩的？”

    “你說什嘛？”胸膛一鼓，凜豎起眉，有些怒氣。

    “那就是認真的啦？”

    “我……”

    “是不是啊？”

    “我……”凜瞪著眼，喉嚨卻梗著了。

    “那你有沒有想過跟她結婚啊？”

    “我……”

    “有還是沒有，痛快點！”李壽皺眉。眼光逼人。

    “有……”凜心一慌，脫口而出。

    “那就行了……”

    李壽轉回去。停了幾秒，他忽地‘唉’了一聲，說：“阿凜，其實有些事我早就想跟你說了，不過，又覺得沒必要多嘴，大家都是成年人嘛，你又是聰明仔……不過，魯迅都說過，當局者迷，旁觀者清，咱們又是一家人，有些話，該說還是要說的……”

    凜低首，沉默了。

    將車挪到路邊停好，李壽沉吟了一下，接著說：“我說這話可能你不愛聽，不過，說老實話，我們現在不是以前啦。前幾年，你爸還在的時候，我們家好歹算是半個有錢人，有車有樓有存款，過得挺體麵的，對吧？現在呢？別說我說得難聽，就你現在的狀況，她看上你什麽？你看看她，長得那麽漂亮，要樣子有樣子，要身材有身材，自己還能掙錢，要是願意，追她的男人都能繞小區幾個圈。你呢？說你學曆高吧，本科生，多的像滿大街的狗一樣。說有錢，現在還負資產，負的還是她的。說你長得高，勉強不算殘廢，最主要的是，還沒我帥，你說，她喜歡你什麽東西？嘰嘰大，活好？看你樣子也不像啊……”李壽抽出一根煙，打開車窗。

    “我懂……”

    凜的臉色有點發青，伸手扳車門：“謝了壽哥……”

    哢。

    李壽鎖上車門，沒好氣地說：“有沒禮貌啊，我還沒說完呢。”

    “我真的懂……”

    “你說懂什麽？”

    “我，我……”凜難受的啞了。

    “你啊，想得太複雜啦……”

    李壽拿著打火機，手指夾著煙，指指他，道：“嗯，我承認，你是有點才的，可是高、富、帥三樣，你沾一半不沾一半，你想想她喜歡你什麽？”打著了火，李壽加重了語氣：“她個女人，不是真的喜歡你，想跟你好好過，憑什麽就對你千依百順？把攢的身家都給你，連命都想拚了，你真當自己是根蔥？天生主角啊？人家那條件，活該倒貼讓你騎？啊？”

    凜微張著嘴，發不出半個音。

    哢。

    李壽打開車門鎖，頜首示意他可以走了：“小弟，你哥我出來混的時候，場子裏的女人，50快餐到1萬包夜，什麽沒見過？你哥我別的不敢說，就看女人啊，還是挺準的，她是好是壞……不用我說了，你自己心裏清楚的。女人嘛，尤其是漂亮的女人，年輕的時候要是沒點破事，那就不是漂亮女人啦。我知道你是怎麽想的，她是你第一個女人，你有點想法，很正常，男人嘛，誰都一樣，我也想你嫂子隻有我啊，可我說句老實話，哪有那麽好的事，要喜歡你的，要漂亮的，要懂事的，要能幹，啊，這幹不是那幹，還要處的，你這想的不是老婆，是想壞腦子啦，做夢都沒地方找的……”

    “阿凜，那種小混混，沒什麽好怕的，我打個電話就讓他出不去這片你信不信？我怕的是你啊，這事得你自己做決定……”

    “要想清楚，對她是個什麽意思……要是玩啊，就，算啦，把錢還人家，你要是沒有，說一句，我來給，別拖著，你三、四十歲都耗得起，人家一個姑娘，沒幾年青春的。尤其像她那脾氣的，你拖得越久，就害她越慘。我們做男人的，玩歸玩，不是不行，可不能當人渣啊，要不然，跟剛才那東西有什麽兩樣？我不是瞎的，你媽和小雨也不是瞎的，人家是好女孩，都倒貼給你了，就奔一輩子去的，我們也不能這麽缺德，以後生孩子沒屁/眼的……”

    凜站在門口，手裏的鑰匙懸在鑰匙孔，腦子裏全是李壽的聲音。

    “你好好想想，想明白，倒是是喜歡還是不喜歡，能不能接受，不喜歡接受不了，我們能幫也幫幫，畢竟大家都有感情，也算是一點補償。要是你真的喜歡她啊，就man一點，幫她扛起來！做男人，做事要果斷一點，別冷了她的心。以前的事，她一個女人，可能身不由己，熬到現在已經夠拚的了，想徹底做個了斷，不容易的，但是有你幫她，就不一樣……”

    鏘。

    打開門，凜站了一會。

    雖然思緒還是亂的，心情依舊複雜，也還覺得很憋悶，但隨著腦子逐漸冷靜下來，理智回歸，有些東西還是漸漸清晰了。

    凜吸一口氣，正要開裏門，卻發現是虛掩的，一碰就開。

    屋裏沒開燈。

    已經是晚上10點多，黑漆漆的，隻能透過門外和裏麵窗戶透進來的左鄰右舍的些許燈火，才能勉強看見一點屋裏的輪廓。

    凜環顧客廳，卻沒見人。怔了幾秒，突然一個冷戰，心不自覺地跳到了嗓子眼。來不及多想，立刻就打開了大廳燈，然而再看一圈，依然是沒有見到人影。頓時，不妙的感覺更加劇烈了，手裏的包包也來不及放下，直接就衝向了裏麵。

    蓬。

    因為衝得太急，他踢到一張凳子，差點絆倒了。忍著痛趔趄地跑進去，在小房子門口停了一下，又轉身朝主人房裏麵看去。下一步應該是去洗手間，由於連貫性動作，確實也差點掉頭了，但就在那零點幾秒裏，還是反應了過來，在門口定住。

    走廊的燈光躺進房裏，正好照著坐在床上的女孩。

    凜僵了幾秒鍾，隨後微微地‘哈’出一口氣，扶著門框的手放了下來，稍稍站好，懸著的一顆心，也隨之落了下來。

    屋裏寂靜了一會。

    凜深吸一口氣，拿著包的手捏緊，盡量將聲線調整的淡然：“可以解釋一下嗎？”

    雲筠垂首，放在雙腿間的兩手互掐著。

    凜抬頭眨眼，壓抑著情緒，繼續問：“他是誰啊？”

    ……

    “什麽時候的事？”

    ……

    “你給他錢做什麽？”

    ……

    “照片是什麽意思？”

    ……

    凜摸摸額頭，徒然間，怒氣化為了用無名力量，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聲音如同山洪迸發，‘轟’然炸了：“說話啊！？”

    雲筠一顫，雙肩抖動著，‘啪啪’地眼淚就落了下來。

    “呃啊——”

    凜齜牙皺眉，難受的原地轉圈，拳頭一下一下捶著額門。

    “唔，呼，對不起……”

    “我給你時間，你不說……”

    “對不起，嗚，對不起……”

    “我問你，你又不說……”

    “對不起……”

    “你……”凜晃晃頭，一口怒氣全部吼了出來：“你想我怎樣啊？！”

    “唔，嗚嗚，對不起……”

    “啊啊啊，對不起對不起，你什麽對不起啊哈？對不起對不起，你怎麽不對他對不起？他叫你出去，你就出去啊……”凜的眼睛赤紅，指著外麵。

    “我，我沒有……”

    “人家叫你給錢你就給錢！”

    “我沒有，我沒有……”

    “人家叫你開房就開房……”徒地一股戾氣衝上頭，凜將手裏的包狠摔下地，睚眥欲裂地咆嚎：“叫你上床，你就上床啊！”

    “我沒有！？”

    猛然抬頭，女孩的淒厲尖叫，仿佛要撕碎喉嚨。

    ……

    凜看著她哭得紅腫了的眼，大口大口地喘著氣。過了幾秒，他猝地轉身。

    “啊——”

    女孩張張嘴，淚液和唾沫連成了絲，卻啞了。

    嘭。

    大門被甩上，震得整間屋子都在抖動。

    “啊啊——”

    女孩的嘴巴張合著，通紅的兩眼似乎瞬間就失去了焦距。淚水無聲地滾滾滑了下來，她張大了嘴，哭得撕心裂肺：“啊啊啊——”

    ……

    “你好，有你的快遞……”

    ……

    “沒事的，沒事了……”

    ……

    “你喜歡蟑螂嗎？”

    ……

    “你還真不好追。”

    ……

    “約會嗎？”

    “啊。”

    ……

    “嫂子好。”

    ……

    “你的圍巾很漂亮，在哪裏買的？”

    ……

    “我女朋友，雲筠，雲雲。”

    ……

    “那，你，跟我回家吧？”

    ……

    “啊，這個，送給你的，節日快樂。”

    ……

    “啊啊啊啊——”

    倏爾間，回憶就像一幕幕畫麵，在腦海裏不斷回放。聲嘶力竭地哭著，她在快要背不過氣來了的時候，忽然往前傾出，在地上跪了一下。爬起來，也不知道是什麽驅使著，踉蹌著趔趄著跑了出去。可是，當她跑出房門後，又劇然一震，站住了。

    “不——”

    門內，凜的眼眶通紅，抖著聲，慢慢抬起手臂。

    女孩愣愣地走了兩步。

    凜張開雙手，‘唏’地吸了下鼻子：“——不要哭了。”

    “嗚——”

    死命地咬著唇，可終究，在幾秒後，女孩的淚水還是奔湧而出了。腳步由慢變快，最後像奮不顧身的飛蛾，撲了過去。

    ……

    張開手，需要，多大的勇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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