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老宅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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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宅的位置靠近鳳凰山的西南角。鳳凰山是大眾的土地。每家每戶都有幾小塊地,一年四季都很熱鬧。春種黃豆,夏翻紅薯,秋燒草皮,冬澆白菜。
鳳凰山有一大片麵積是種著桔樹,這片私有的財產是王家芳嫂的。聽媽媽說,芳嫂的公公當年是大財主,土改期變賣商行,回鄉買下一大片土地。因此這片土地成了她家的不動產。
為了防小偷,芳嫂在桔林裏築了個小屋專門住在裏邊守桔子。
桔子一到金秋便黃澄澄的掛滿樹,沉甸甸的幾乎要把樹枝壓斷。
每到那時,偶爾經過鳳凰山,我們都會背負小偷之罪,遭來芳嫂一天的辱罵。她是村子裏比母夜叉還要曆害的角色。
聽媽媽說,她十三歲時就進了王家做童養媳。無人敢管,無人可束。久而久之,成就了她的專橫野蠻,自尊自霸的性格。對誰都甜言密語,對誰都冰言厲語。所以她的桔林,人是不敢靠近的。
鳳凰山除了桔林,還有一小片棗林。昌伯伯家的。昌伯伯家的人很懶,棗子熟時,誰都不願去打,昌大娘常常叫媽媽去打。
媽媽為了嘴饞的我們,每逢棗熟,都要去打一大桶回來。
鳳凰山種著芍藥,射幹,雞冠花。不知種了多少年,一丘丘,一簇簇,終年長在荒草裏,無人管理。每逢春至,就像收了請帖般,如約而至。
那芍藥花,一朵朵宛如倒滿葡萄酒的高腳杯。
那雞冠花,半白半藍。晨如喇叭,暮如羞蕊。
那射幹花,點點斑斕,勻撒花瓣,最受蝴蝶蜜蜂的親昵。
這些花草藥,好像上帝賜予了一種永恒的存在。沒有哪戶人家想要將其挖掉,送到藥鋪換錢。即使年年荊棘叢生,花兒們也照開不誤。
山上除了藥草花,還有一種野生的刺花。金黃的花束一串串,像極了田野裏的油菜花,又像帶刺的玫瑰花。
夏天的時候,刺樹上聚滿了金鳳凰,銀鳳凰。(一種蠶豆大小的昆蟲)。
金鳳凰很漂亮,它的表殼非常光滑閃亮。聚滿紅,黃,橙,綠,青,藍,紫七色。陽光下,七彩齊輝,閃耀如鑽。是我們最喜愛的小寶貝。更美妙的是她的翅膀,五彩繽紛,像極了古代五彩透明的薄絲衫。不飛時,藏在五彩殼裏。銀鳳凰除了銀白如盔甲,別無它色。
我們常趁日午當空,金鳳凰睡著的時候去抓來玩。然後用長長的繩子綁住其中的一條腿。金鳳凰有八條腿,每一條都很硬朗。一根繩子緊緊的綁著,將其往空中一甩,它就振翅而飛。我們常比賽,看誰的金鳳凰飛得高,飛得久,這比放風箏還令我們興奮。
鳳凰山的山頂有一口小池塘,終年綠草如茵,是水牛們綠色的搖藍。爸爸經常買些魚苗放池塘裏養著。總是年頭希望,年尾失望。因為貪心的鄉鄰總會在半夜將魚兒撈去。
小池塘還是白菜們的救命泉,因此鳳凰山終年都生活在喧嚷裏。
老宅裏最有錢,最有權威,輩份最高,子女最多的是五奶奶家。
五奶奶有四個兒子,三個女兒。留在身邊的隻有老大和老三。其餘的都各各奔波於繁華的大都市。
其中最有成就的是小兒子,年年開著奔馳回家過年。還帶回高級攝像機,給村子裏家家戶戶拍全家福。
五奶奶仗著權威與惡霸母夜叉成了死敵。
一個有富有的親戚撐腰,一個有闊氣的兒子擋箭。
兩家無事不相往來,有事必掀巨浪淘天。
五奶奶覺得做為輩分最高的長輩,必須時刻維持大堂屋的整潔,宅院的美觀,牌坊的修建。
五奶奶提議整修大堂屋,家家逼出錢。母夜叉自建了大洋樓,自是不肯。於是唾沫子吹喇叭,鬧了許多天。
五奶奶提議,宅院屬公共場所,非私人之地。聚眾齊心,強遷母夜叉的“小山”。母夜叉不肯,於是鋤頭石子掀起武鬥風暴。
五奶奶提議牌坊的重修要多對翅膀,正巧擋住了母夜叉家大門前的風景,母夜叉堅決不肯。於是舊牌坊倒在母夜叉三個晝夜的咒罵裏,新牌坊重振在母夜叉一百多個晝夜的毒言裏。
五奶奶對堂屋愛如愛己,小朋友們在牆上畫一朵花都會遭來她的窮追不舍。
五奶奶孩子太多了,娶大媳婦的時候,小女兒才五六歲。
大媳婦第一次豋門相親,她擔心大姑娘嫌她家人口多,把小女兒藏鄰居家。直到娶上媳婦,才敢讓小女兒出來見人。
她的大兒子我們叫沅伯,患有腰結石。家門口常年曬著自采的海金沙藥草。
沅伯為了發家致富,批來一汽車的棉花籽,買來了薄膜袋,種起了菌子。
他把菌房收拾的嚴嚴實實。仿佛藏著什麽秘密般,吸引了我們小孩兒的注意。
我們常常趁錢伯不在家,偷偷跑去菌房的小窗前,掏著小洞洞往裏看。然裏邊黑漆漆的,啥也看不見。
五奶奶的二兒子從部隊複員後,分配在別個城市工作。隻有過年時節才回家一趟。還帶著真搶實彈回來,教哥哥嫂嫂們射擊。
聽媽媽說,因為親戚關係,她和五奶奶的二兒子訂過娃娃親。後來五奶奶怕生性癡愚的三兒子娶不到老婆。就想毀約,讓媽媽嫁給她的三兒子。
媽媽的奶奶自然不肯,因此促成了爸爸媽媽後來的緣。
四奶奶的二兒子在外麵娶了個啥也不會做的女人後,他常常後悔的對我媽媽說:“當年娶的若是你該多好。”
媽媽總是笑著回答說:“我哪有那個福氣嫁到你們豪門旺族呀。”
五奶奶的第三個兒子我們叫財伯,個頭矮矮的。喜歡沾沾自喜,喜歡高高自傲。
他對外狡猾,對內愚忠。他老婆說一是一,說二是二。他從來不敢有任何反抗。
他的老婆許是覺得自己嫁虧了,每日裏都要哇哇嘰嘰鬧一頓。他喜歡打牌,每晚必邀爸爸打幾回合,卻逢賭必輸。抓了好牌也要輸,毀了發牌也要輸。等輸光了身上的錢他就開始耍賴,等欠得多了,他便不打了。說他回去取錢,然而多半是有去無回。他千方百計的想著致富門路,無奈總是富不起來。
有一年,他表兄離了婚,來他家串門散心。
他每日裏起早貪黑的掙錢,就把招待表哥的事兒交給了老婆。
他老婆為了好好款待這個城裏來的貴客,就天天陪著表兄打牌下棋。
倆人日久生情,親密無間,仿佛一對恩愛的夫妻。鄰居們都看出了這場甜蜜的風波,暗暗提示財伯。
財伯初時不信,後來漸有所覺。他每日裏強壓怒火,假裝沒看見。
他的沉默助長了他表兄的猖狂。竟然當眾與他妻子耳鬢廝磨。
他終於忍無可忍,掀翻棋盤,與他表兄吵起來。
暴雨過後,西窗的秘密徹底被揭露。他的表兄再也無臉待下去了。
表兄走的那一天,他老婆去送,他追了去。站台上,他們導演了一場非常滑稽的小鬧劇。他的老婆要跟了他的表兄去。他拉著不讓老婆跟了去。不想他的表兄豪無羞恥的去拉他的老婆。
站台上的人看到二男奪女,不知哪個才是丈夫,都誤以為是要上火車的那一個,紛紛勸他:“人家要跟她老公去,你幹嘛啦著呢。”
錢伯也追了來,氣憤的指責弟媳:“你的老公是這個,不是那個。”
站台上的人聽了,都明白了,都稀罕的哄笑著,紛紛駐足圍觀。
此事後來成了站台上有史以來最可笑的話柄。
財伯的老婆是搶回來了,可是夫妻的感情卻已如斷了的線,雖然接好了,卻終究別扭。
他的老婆自覺羞愧,沒有臉在家待下去了,好幾次想逃走,都被他發現了,及時給拖了回來。
夫妻倆磨磨蹭蹭過了一年,又合好了,去外打工,一去就是一生。
五奶奶的女兒們都在大都市遠嫁他方。很少見過,不曾接觸,因此略過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