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晨時，遊走在荒村裏的野貓皆以隱匿蹤影，趴伏在土坑中的貓卻依然沒有動靜。

    鍾依用仙力將洛秋的傷勢治愈，等他睡去後，就陪伴在容施身旁。她想與她說說話，但後者正癡癡望著一幢和自家住宅差不多模樣的建築，大半個夜晚都在黑暗中沉默。朝露從葉尖墜落時，她才站起來伸了個懶腰。

    洛秋睜開眼睛，動動身子，就已起身。

    樹蔭下的東因抱著一截木樁醒來，用頹靡的話音向他祝賀，“你又活過來了。”

    “躺著也不舒服。”洛秋用腳碾著地上的碎石，仰頭看見容施愛憐的目光。

    “娘…”他舒心一笑。

    “誒！”容施大聲地回應。她握著自己的另一隻手，站在原地一動不動。洛秋向著她走過去，她忽然開口說：“我該回去了。”

    “回去？”洛秋僵住身子看著她。鍾依也扭過頭來。

    “回五方鎮啊，”容施說，“我本來就是從那裏出來的。”

    昨夜洛秋自稱想要修仙並就此向東因提問時，她就下定決心不再拖累他了。

    但洛秋可不這麽想，他不想讓容施再環抱孤獨。“娘，你跟著我唄，也沒說修仙不能帶家眷啊。”

    “我勸你別這麽打算。”東因立直之後頻頻垂頭，疲態布滿在臉上。他走過來時整個身子都在搖晃，之後還把手擱在洛秋肩上，仿佛沒了骨頭。“千萬別這麽打算，”他勸道，“你不為自己著想也要為你娘著想，這跋山涉水的路程她跟著是在受罪，絕不是享福。”

    容施暗暗攥緊五指。“他說的對，我該回去了。”

    “修仙可不是什麽輕鬆的事情。”東因又說。

    洛秋遲疑著左右看看。他已經下定決心要去修仙，絕不可能因此後退。“那好吧，”他飽含歉意的對容施說，“娘，我先把你送回去。”

    “不用的。”容施笑著回絕。

    “那以後我想回去的話，”洛秋輕聲說，“我就沒有地方去了。”

    這輕盈的一句話音飄入耳中，容施聽得發怔。回過神時，抑製不住的淚水已奪眶而出。她迅速伸手拭去，開懷而笑。“那就先把我送回去吧，你也認認路，以後要回家就直接回到五方鎮來！”

    洛秋點頭如搗蒜。

    鍾依的腳步聲和她的話音一樣，迎麵而來卻又讓人感到行將遠去。

    “我已看到火光重生了，既如此，那我就要告辭了。”她說。

    “你要去哪兒啊？”洛秋看著她的目光很平靜，但容施從他的眼中看到了不舍。

    “四處走走，近年如此。”她回道，“若是見到有人身邊沒有熒熒火光，我也許會跟隨一段時間。”

    “熒熒火光？”東因仰起頭用日光洗去臉上的疲勞。他的手離開肩膀時，洛秋如釋重負地鬆了一口氣。

    “那是個什麽東西？”洛秋也問。

    “我也不知道。”鍾依答說，“它們晝夜都很奪目，從來到這裏開始就一直能看見。”

    “這裏？”洛秋更好奇了。

    “八牛村嗎？”東因垂眸看向她。

    “不是。”鍾依搖搖頭，轉身向後。“我要走了。”

    “那我身上也有熒熒火光嗎？”洛秋焦急喊道。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麽，但至少明白自己不希望她走。

    她本不想回答，但容施擋在身前。她隻好回身，定睛瞧向洛秋，眼中含有怪責之意。

    “自然有，”她有些不滿地說，“每個人身邊都有。”

    “我也有嗎？”東因往前一步。

    “有，”她慢慢地說，“我說了每個人都有。”

    東因告訴她，“我還是頭一次聽說。”

    她麵色慍怒，瞪眼回身。輕風撩動下裳，雙腿一前一後款款而去，纖美足踝處顯露出一條深紅血痕，冰肌玉骨之中極其奪目。洛秋無意瞥見，心頭咣當一聲，腦袋忽而眩暈起來。

    “姑娘！”容施在她身後喊道，“如果沒去處的話，與我一道去五方鎮住下如何？”

    她佇足停下，挺拔的像顆白楊矗立在那裏。

    “就你一人嗎？”她問。

    “就我一個人。”容施回道。

    “可我沒錢。”她轉過身來。

    “不要錢，”容施說，“咱倆做個伴不是挺好？”

    她低頭思索之際，東因撇撇嘴，壓低聲音對洛秋說：“你娘這是給你找了個媳婦啊！”

    “別瞎說了，”洛秋用比他更小的聲音回道，“讓她聽見可不好。”

    “我看她和你差不多大，”東因又說，“而且還仙力高超，你得把握好機會。”

    洛秋不再回話。鍾依已走回來，靦腆的朝著容施笑笑。

    “那我也許得麻煩你好長一段時間了。”她笑的像個孩子。

    東因答應洛秋告訴他更多的修仙知識，他隻有一個要求，就是必須時刻填飽自己的肚子。容施替洛秋答應。他便陪著洛秋把容施送回五方鎮，在洛秋重新踏上旅途時再與他道別。

    他們出村時，安詳地躺在土坑中的野貓散發出了刺鼻的臭味。

    路中，洛秋問東因，他到底是不是第七殿堂的仙人。東因搖搖頭說：“我隻是個凡人，之前那麽說是騙他們的。”

    容施和鍾依走在前頭，她們更像一對母女。洛秋又問：“昨晚你告訴我帝江池是木神枝椏才能驅動，那些神獸能夠撼天動地，你一個凡人是怎麽把——我記得她自稱鵷雛——你怎麽能叫來？”

    “木神的恩賜罷了。”東因說，“我與她有幾麵之緣，她願意幫我而已。”

    “要是有人也這麽願意幫我就好了。”洛秋的聲音有些呆滯，“那樣單合就不會死，淦吉也就不會跳崖了。”

    “噓！”東因忙做了個噤聲的手勢。“你忘了嗎！昨晚你跟你娘說了之後，她就一直在唉聲歎氣，不要再提起這事了。”

    他們往由溪村的東麵走，趟過兩條河流，穿越一座靜謐的叢林。一天之後，在山石疊起的屏障之後，發現了那個人聲鼎沸的鎮子。

    這裏遠比八牛村要熱鬧，絡繹不絕的旅客穿著各式各樣的衣裳，滿眼盡是不曾見過的繁華。街邊小販活躍的叫喊聲縈繞耳畔，車馬從眼前經過，紈絝子弟們怪叫著揚鞭而去。

    洛秋興奮得東奔西跑，東因索然無味地跟在他身旁。容施和鍾依已被淹沒在前方人潮裏。

    “我們走吧，”東因語重心長地說，“這些東西會吸了你的血的。”

    洛秋嚇得一鬆手，攤販推薦給他的玉杯就跌落到地上，碎渣濺落得到處都是。

    “賠錢！”小販從攤子後麵快步出來，緊緊抓住他的胳膊。

    洛秋的頭無論轉往哪個方向，小販的身子都擋在眼前，始終擋住他投向東因的責怪目光。

    “我不是故意的！”他隻好解釋說。

    “賠錢！”小販不依不饒。

    脫不了身，洛秋隻好妥協。“多少錢？”東因悄然退到了街道的另一側。

    “二兩銀子，我這是銀杯。”小販說。

    “你剛才不是說玉杯嗎！”洛秋怒問。

    “那就是玉杯！”小販蹙著眉頭喊，“砸壞別人東西還不給錢！”路人循聲瞥一眼，回頭繼續向前，無人停下。隻有其他閑極無聊的商販圍過來。

    “我沒有那麽多錢。”洛秋從懷裏掏出容施之前給的錢袋，慌忙解開束口的繩子。他探頭瞧瞧，袋子裏有兩枚十兩重的銀錠和些許的碎錢。略一盤算，一共竟三十幾兩。

    “給給給。”他把錢掏出去後，東因才又走回來。

    “我就說了會吸你的血。”

    小販拿錢後對他笑笑，抬手對其他商販嚷說：“散了，都散了！”

    洛秋無奈歎息。擠出人群後，一路上所遇商販均有意朝著他微笑。

    為了追上容施和鍾依，他們不得不加快步伐，在人群中鑽來鑽去。洛秋瞧見正前方有個人擋在道路中央，耷拉著肩膀靡靡向前。心生怨氣，便要從他擠過他身旁，卻忽然有二人穿透他身子迎麵過來。

    洛秋還沒來得及驚訝，就被東因伸手拽住。同時聽到他謹慎的話音：“這是魂巡，得有數十個，如此陣仗，排頭的隻可能是牛頭馬麵，你既也看得見，莫要被發覺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