單合靜置在她並攏的膝頭，通體毫無血色，唯一的生氣來自於那雙死不瞑目的眼睛。她仰起頭，靜靜的欣賞著沒有被霧氣遮住的蒼穹。

    從懸崖上摔落時，她沒有感受到任何的痛苦。除了四肢生出的裂紋外，她幾乎和一般人無異。但她明白自己並非常人。那些裂痕之間不見血肉白骨，無盡的黑色橫亙在肌膚之間，閃爍出碧綠光芒。她低下頭，五指牢牢扼住自己不斷抽搐的下肢，破損的群擺露出她素白的大腿，卻沒有一絲抓撓而出的血痕。她苦笑，哀歎自己早該意識到了，呼出一口氣後，她木然盯住躺在草地上的屍體。

    這是一個全身黑袍的中年人。從懸崖上飄然而至，自稱捕靈人四隊十二人之一，目的是要將單合的屍體與她帶回去。她兩隻手緊握尖刀與他對峙，恰好天降巨石壓毀了村寨，她崩潰地苦笑，雙手抑製不住的顫抖，卻依然沒有後退半步。氣波把那個人推到眼前，在自己也即將臨空飛出的刹那，尖刀水平地刺進他的腦袋。

    她拖著單合往樹林深處走，群鳥驚起，落下繁多枝葉，飄到單合那沉靜的臉上。累了，她就會低頭看一眼單合灰暗的眸子，漸漸擴大的瞳孔不斷激發著她的恨意，她正在尋找求生的理由。

    她隱約覺得自己好像昏迷過一段時間，腦海中不斷有一個聲音提醒著她：不要死，不要死，淦吉你不能死。醒過來後，她從單合死去的眼瞳中看到了希望。

    進了林中，日光投射在眼前，暖意隨之而來。氤氳的山林升騰著濕氣，她強迫自己莞爾一笑。

    “看啊單合，”她的呼吸在日光下蒸騰，“八牛村是看不到這種景象的，你說是不是？”

    山林除了回蕩的鳥鳴之外，靜的讓人恐懼。

    “你要也是個玉石多好呀…”她撒開手，捂住麵頰吞聲而泣，“那樣的話，你就和我一樣，不會那麽容易死了。”

    沙沙響動的草木像是在替單合作出回答。她低頭佇足之間，叢林裏有鐵索碰撞的叮當聲傳來。那個聲音越來越響亮，也越來越接近。她警惕四望，看到左側擺動著的葉鞘，緊接著沉重的腳步聲入耳。牛頭馬麵在她蹲下的同時從葉叢中竄了出來。

    兩條軀體上頂著駭人的麵目，她甚至嚇得忘了呼吸。

    “阿傍來抓魂。”牛頭將手中的鐵鏈甩至身前。

    “阿防來鎖腳。”馬麵蹲在他左側，拿著腳鐐比劃了一個鎖閉的動作。

    話音與人言無不相似，淦吉恢複了呼吸，整個身子伏在單合的屍體上。或多或少，她也聽聞過牛頭馬麵的傳說。

    二鬼僵住半晌，牛頭忽將鐵鏈抽回，扛在肩上。“咱這樣是不是有點蠢？”他低頭看著馬麵，那張奇異的臉透出不自信的疑慮。

    “二爺說過，咱不蠢，蠢蛋看什麽都蠢。”馬麵直起身子說。

    “有道理，”牛頭伸出巨大的赤舌舔舔下唇，眯起眼睛瞧向淦吉，“她是不是能看見我們？”

    “不可能，”馬麵顯得有些緊張，“我們這姿勢就是因為沒人看才做的。”

    牛頭沉默了一會兒，走上前指著淦吉問道：“你，就是你，你是不是能看見我們？”

    淦吉顫抖著回頭，與他四目相對。牛頭立刻驚聲吼道：“看得見！她真看得見！阿防，我們把她一並帶走吧！”

    “不行，”馬麵一口回絕，“絕對不行，妙法剛回地界府就和帝君請願，我們要是從他這多抓一人，他肯定會把我們扔進油鍋的。”

    “可她看見我們了！”牛頭羞憤嚷道，“她還壓著肉身呢！血池將軍讓我們把這家夥肉身帶回去，你說怎麽辦？”

    “吹飛她。”馬麵靠過去小聲地說。

    “可她看見我們了！”牛頭堅持，“她要是到處說了咋辦？”

    在他們交談之間，淦吉把腦袋深深地埋進單合冰冷的懷裏。

    “我不會說的。”她小聲嘀咕了一句。

    “我聽見她說話了！”牛頭猛然回頭，焦急地跺腳，大地隨之起伏。

    “我也聽見了。”馬麵顯然更沉靜一些，他盯著淦吉彎曲的背脊，狐疑問道：“你真不會說？”

    淦吉在顫動著使勁搖頭。

    “我不信他。”牛頭說。

    馬麵沉思片刻，鄭重開口：“不如給她點好處封口？”

    牛頭點頭說好。“但我們給她什麽呢？”

    “豁出去了，”馬麵說，“你看她對這人如此緊張，我們給她幾根這人的頭發就是了。”

    “這怎麽行！”牛頭擔憂地左右看看，壓低了聲音，“被崔府君知道我們可就完了。”

    一聽到崔府君三個字，馬麵激動的話音都是抖的。“不礙事！偷偷給！”

    “那好。”牛頭頜首同意，轉而對淦吉嚷道：“你起來，我們要帶走那人，我們願意給你幾根他的頭發。”

    “我要他頭發何用！”淦吉將十指嵌入土地，緊緊貼住單合。她不敢再看身後二鬼，堅決要保住單合遺體，至死方休。

    “那你要什麽？”牛頭急地蹲下身子。

    “我要你們走！”淦吉嚷道。

    “那不行。”馬麵搖頭道。“罷了，她要說就說，也沒什麽好怕的。”長籲一聲後已鼓起麵頰。

    “真要吹飛她？”牛頭似是不忍心。話音才落，馬麵已呼出一陣風去，卷起淦吉裙擺，卻未將她吹離。馬麵運氣丹田，猛地再吹，淦吉終橫飛而去，撞在樹杆上，跌落時不叫不嚷，翻了個身便坐了起來。

    牛頭俯身將單合遺體扛在肩上，扭頭對著他呼出一口氣，隨後兩指憑空夾住，對馬麵說道：“阿防來鎖腳。”

    淦吉心頭燥熱，急促的喘息起來。她看到一個通體透明，雙眸眨動的單合被從他自身的軀殼中抽離出來。這靈體卻一言不發，神情呆滯。馬麵擲來腳鐐鎖住他的雙腿，他也毫無抵抗。

    “走吧。”馬麵說著回頭向後。

    牛頭看看樹下癱坐的淦吉，止步不前。“就這麽走了？”

    “魂和肉身都拿了，不走還幹什麽？”馬麵從懷裏掏出一卷竹簡，朝著身前抖開，瞬時間一道道黑影從簡上飄落到地下。他們成排站在單合的靈體之前，淦吉費力抬頭一看，盡是八牛村的村民。

    “我們要不然還是給她幾根頭發吧。”牛頭不忍說道。

    馬麵轉身朝他揮揮手說：“去去去，快點啊。”

    牛頭將肩上的單合小心翼翼地放平在地上，粗大的手掌攥住他額前的幾根黑發，輕輕拔了下來。隨後，大步走向淦吉，在她身前佇立。

    淦吉隻覺全身癱軟，頭昏眼花，耳鳴不斷，她壓根沒聽清牛頭馬麵後來的對話。

    牛頭盯著她的臉瞧了一會兒，剛才的撞擊似乎磕到了她的麵頰，她半張臉的肌膚已經塌落一半，漆黑色從她的下顎一直蔓延到眉尾。而她的另一半臉上，更是布滿了駭人的皰疹。

    “這是染上瘟疫了吧。”牛頭喃喃地說。沉吟數秒後，他俯身將幾根頭發遞到她攤開的掌心，“你好好保存，如果遇到高人的話，是可以用這個召喚出那人的靈體的，到時候你甚至可以和他說上幾句。”

    淦吉瞪圓雙目盯住手中的數根黑發，思緒一片空白。有微風輕拂，她立刻攥緊了手，隨後閉眼睡去。牛頭馬麵牽引著那數十個靈體，帶著他們穿進深林，腳鏈鐵鎖的叮當聲響漸漸遠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