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置結界了。”寧萌兒望向天際那一抹若隱若現的光弧，眼眸含笑地望向了易可心，“北巫聖女，來頭不小。”

    鬱一知道寧萌兒的模樣是為了降低易可心的防備，但實際上，她也很謹慎。

    “東方女巫。”易可心的黑發此時此刻已經變為了雪白模樣，語氣也顯露出她如今的身份，“把易可婷還給我吧。”

    “為何？”寧萌兒挑眉。

    “我……我有事情問她。”盡管擁有了新身份，但易可心的本質未變，七年前的那些事，隻有易可婷才能回答她了吧。

    鬱一望了望躺在地上不省人事的易可婷，本是想伸手將易可婷扶起，卻不料一個黑色的魅影比他更快。

    洛逸站在天台小屋的廢墟之上，屋子在剛剛易可心破解封印時被衝擊摧毀，有幸於結界的保護，才未驚擾並波及外世界。

    昏迷的易可婷就這樣單手被洛逸提著，衣衫也有些被扯爛了。

    鬱一的眸裏看不出神情的變化，他抬眸看向了洛逸，寧萌兒和易可心才發現，他蒼白的脖頸上有一縷紅在下滲。

    “戴吉利！”易可心先發聲，她跑過去查看鬱一的傷勢。鬱一脖頸被不明利器劃出一道細細的口子，不大，流了點血。

    “沒事。”鬱一表情看起來不太自然。

    易可心意識到自己的失態，垂下眼簾，“沒事，沒事就好。”她不知如何說清他和她的關係，盡管現在自己是北巫唯一的聖女，但是……

    易可心忽然想起那個明媚絕色的女孩子。

    瑪格麗特，戴吉利應該喜歡她吧。

    鬱一未覺察到易可心情緒的變化。或許海落櫻說的真沒錯，在這一方麵，鬱一就是一個榆木疙瘩。

    寧萌兒神情暗了暗，望向高處的洛逸。

    能傷到鬱一的人，屈指可數。這個男生，到底是誰。

    “這個女人還不能給你。”洛逸未等寧萌兒開口，便先出了聲。

    他的聲音帶著一點點魅惑，仿佛有細微的熱氣呼在耳邊。

    “為何？”寧萌兒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既然對方可以傷到鬱一，那麽對付自己，隻怕更加容易吧。

    巫族最不擅長的就是近戰。手印還沒締結完，就被對方給秒殺了。所以寧萌兒不能讓他近了自己的身。

    “祭祀的最後一步還需要她，給你們了，就完不成了。”洛逸說。妖異的黃金瞳泛著迷人的光澤。

    易可心聽完洛逸的話，有些迷糊地向著鬱一望去。

    鬱一本就不太愛說話，可是易可心熾熱的目光讓他不太自在，便簡略地說了一下大概的情況，好讓太分清敵我。

    “可惡！”易可心一聽到祭祀所需的鮮血是來自她姐姐的，姣好的麵容浮現憤怒。

    “你是誰？你到底在找什麽？”是什麽東西，需要這個男生如此大費周章。寧萌兒的心底忽然湧起一股不好的預感。

    洛逸生得極為妖冶，惑人的黃金瞳微眯，仿佛與記憶裏的那個男孩的背影重疊起來。

    易可心皺眉。

    洛逸卻不打算關注他們的看法，淡淡道：“寧萌兒，就算她不在，你也沒有資格知道。”

    寧萌兒一顫，說：“‘她’是誰？”

    洛逸沒有再回答她。

    “你們所需要做的，就是好好的觀看接下來的表演。”洛逸拎著易可婷的衣領，沒有半點憐惜的將她扔在了結界了內部。

    被烏雲遮掩的圓月隻是悲涼地落下點慘白的光芒，雜糅其中的，是那些源源不斷的紅線。那些紅線以生出了密密麻麻的細小的倒鉤，刺入了南苑嬌嫩的肌膚，不斷地汲取著她孱弱的生命力。

    南苑腦子渾渾噩噩，連眸也隻是偶爾的微眯，眼皮沉重的抬不起來。

    畫麵最後的停留，便是自己被易可婷騙到學校後麵的小樹林，然後脖頸一疼，便什麽也不知道了。

    南苑內心有些苦澀，自己對易可婷那麽真心，卻落下如今的境地。

    腳邊一熱，有細微的呼吸噴在了裸露的腳踝上。南苑心中一驚，努力地睜開了眸，入眼簾的卻是易可婷的狼狽模樣。

    易可婷依然昏迷不醒，可見鬱一下手的力度也是不小。衣衫有幾處被撕裂，露出裏麵雪白的肌膚。全身上下大大小小地遍布了烏青，有幾處還被劃了口子，怪駭人得滲著血，怕是被洛逸狠心摔下後受的傷吧。

    南苑原本對這個將她推入萬丈深淵的“好朋友”內心充斥著憤怒、厭惡和悲傷，可如今易可婷真真切切地倒在她的腳邊，心裏反而是一片安寧和祥和，怎麽也恨不起來，反正有些同情易可婷，猜測她可能是被自己的同夥背叛了，大抵是兩人有些同病相憐的意味吧。

    “沒有想到你也是裏世界的人。”南苑的聲音略顯沙啞。把自己困在結界裏，隻怕是發現了她的真實身份了吧。

    結界裏的人一個昏迷不醒，一個重新闔上眼瞼，她們所有的動作和話語，全部被外界的人聽取。

    結界好比是單向玻璃，內部的人看不見外麵的變故，但是外麵的人卻將內部人的行為掌握地一清二楚。

    “南苑，她怎麽會知道裏世界。”寧萌兒揉了揉因為高度警惕而有些發漲太陽穴，喃喃自語，

    洛逸居高臨下地望著他們，仿佛將易可婷置於結界內，是故意要讓寧萌兒一行人知道這個消息。

    “太驚訝了吧。你們內心最無辜的受害者，其實城府比誰都深。”

    洛逸唇角微揚，淺笑。邪魅的氣質略淡了些，透著淡淡的溫柔，世間萬物都為這笑容失色。眸中殷紅的潮汐湮沒最後一絲金色流光。明明無風，他額前的碎發卻拂動；撩開黑發，右臉靠近脖頸的地方，一朵暗黑色的小花悄然綻放。世間極致的美，若是常人，怕是男子都要片刻失神，隻可惜，如今站在他麵前的，並不是常人。

    盡管一開始被洛逸的那抹淺笑有過粲然失神，但如今眾人隻覺得脊背發涼，好像有一條光滑細膩的蛇蜿蜒爬上了身子，在你的耳邊冰冷地吐著蛇信子。

    血色的雙眸，暴露洛逸的種族；黑色的小花，喚起那噩夢般的回憶。

    “你！就是你！屠殺我全族的罪人！”

    易可心後退幾步，雙腿發軟。她竭盡全力地嘶吼著——衝著麵前這個鬼魅般的男生。

    洛逸並沒有被易可心的話左右了情緒，唇邊始終有著若隱若現的淡笑。

    “因為一朵黑色的小花，就一口把我審判到死罪……”

    “閉嘴！你右臉上的花，明明就是桔梗！”易可心直接打斷了洛逸地話，一語道破真相。

    洛逸不耐地揮了揮蒼白精致的手，易可心的嘴巴像是被一股力量封上了，隻唔唔了幾聲，沒有說出話來。

    “真是沒有教養。你姐姐沒有教過你，別人說話的時候不能隨意打斷嗎。”洛逸血色的瞳孔裏盡是不屑、譏諷與嘲弄。

    可惜易可心說不了話，隻能憤恨地瞪著他。

    寧萌兒根本沒有想過要幫易可心，一是她自己冒失，二是血族的特有天賦她也沒有辦法。相對易可心而言，寧萌兒顯得冷靜得多，“南苑的真實身份，你是知道的。”這一次，她用的是陳述句的語氣，不容置疑。

    洛逸盯著寧萌兒看了一會兒，放肆地大笑起來，寧萌兒甚至可以看到他尖銳的獠牙。

    “如果她在，肯定會更快地看破這個事實。”洛逸輕輕地說，唇角揚起一抹弧度，連自己也沒有發覺。

    可惜寧萌兒並沒有聽見這一句話，她等著洛逸開口。

    “南苑，她可是北方女巫呢。”洛逸舔了舔修長的手指，一臉玩味，期待著眾人的反應。

    鬱一握住易可心的手腕，防止她幹出什麽出格的事情。但事實上，易可心已經被這突如其來的消息震驚了，連寧萌兒也有片刻的詫異，盡管掩飾得很好，但還是被洛逸盡收眼底。

    唯一麵不改色的是鬱一，因為他不懂北巫事件對整個巫族的影響之大。

    洛逸嘲諷地笑了笑，餘光卻一直盯著天幕下那愈來愈多的紅色絲線匯入結界。

    結界內南苑的身體已經漸漸變得透明，仿佛下一秒她便會幻化成星塵般的泡沫，消失在這個世界。

    鬱一不動聲色地殺過來，多年的經驗告訴他，如果現在不解決了洛逸，那接下來的事情肯定會更加棘手。

    “哼！”洛逸輕蔑地望著洛逸，這個不懂裏世界的人怎麽對抗得了他，頃刻間，兩人便交手在一起，沒有人發現結界內的異動。

    “……”易可婷不知道什麽時候，晃晃悠悠地醒來了。隻是忽然夢到了七年前自己被殺的那一瞬間，然後便猛地驚醒。

    四周一片空白，像是落入了某個異空間，沒有邊界，沒有盡頭，不知道中心，不知道自己的位置。

    易可婷後退了一步，卻碰到了一個實物。她咽了口口水，心裏瘮得慌，從來沒有人知道巫族禁術裏結界內的模樣，就算知道，恐怕也是早死了。

    “易可婷？”南苑知道是她醒來了。

    她身上的那些紅線好像也纏繞得更緊，仿佛注意到易可婷這個來自外界的巫族可能會對祭祀產生威脅。易可婷沒有想過破壞祭祀——她也無能為力破壞祭祀，但是南苑有這個能力，至少可以把她體內的東西取出來。

    想到這兒，南苑拚盡力氣換出易可婷的名字，雖然微弱，在空蕩蕩的白色世界裏也異常突兀。

    “南苑。”易可婷心中的愧疚感和悔恨感一下子湧上了心頭，她不知道自己該如何麵對背後的昔日好友。迷茫、無助、罪惡、悔恨，負麵情緒充斥著胸腔。易可婷害怕地向前跑去，很用力，仿佛隻要不聽見南苑的聲音，看不見南苑的容貌，她內心的罪惡就會少一些。

    錯了，逃避現實，易可婷隻會一直錯下去。

    停住腳步，易可婷望著無限延伸的白色空間和背後幾乎看不見的紅點。那裏有一個人在等她，或許是在等她救自己。

    腦海裏又浮現出洛逸那張惡魔的俊顏，易可婷忍不住的顫抖，萬一她真的可以把南苑救出來，那洛逸會不會直接……殺了她。

    易可婷無助地跪下，向著南苑的方向。

    南苑努力地睜著眼睛，如果不是自己體內的那個東西，隻怕自己早就灰飛煙滅了，但紅絲已經將她的視線遮蓋，她的視力也隨著紅絲的纏繞而一點點消失。

    死亡就是這個感覺嗎，沒有人陪伴，一個人孤獨地死去，唯一的好朋友遠遠地躲著，不敢靠近。

    南苑苦澀一笑，眼淚浸濕了紅線，洗去紅線上原本的血漬，失去鮮血部分的紅線竟幻化成透明！

    但南苑已經顧不上這個了，一滴小小的眼淚也改變不了她最後的命運。

    到最後，也沒有把體內的那個東西轉移出去，北巫可能真的在自己手上滅絕了吧。

    “恨我嗎。”易可婷終究還是回來了，回到了南苑的身邊。

    “我已經沒救了。”南苑說。

    易可婷蹲下，看著麵前的女孩，指尖輕輕觸碰她的手，卻直接穿過。

    易可婷無法描述自己的心情。她很想很想哭，想讓眼淚決堤般地湧出，透過南苑已經無實體的身體，砸落在白色的地麵上。

    可是她哭不出來，原來在最悲傷的時候，是沒有眼淚的。

    “雖然我一開始很狠你，我不懂你，為什麽要把我出賣，隻是因為我是北方巫族最後的子嗣，而且我的體內擁有這象征全巫族的至寶，所以要把我趕盡殺絕嗎。”

    南苑以為易可婷已經了解真相，所以才會出賣自己，便自顧自地講下去，微弱的聲音縈繞在易可婷耳畔異常刺耳。

    她……是北巫！

    易可婷的身體僵硬了，體溫也隨著心跳頻率的變小而下降。世界上最可笑的事情莫過於此吧，自己費盡心思的想要保護北巫最後的聖女，而代價是殺掉北巫的族人。

    易可婷癱坐在地上，好像大腦一下子接受了太多不能接受的信息要爆炸了。

    “易可婷，雖然是非眾多，但是我不恨你。”南苑說，“但是我請求你，能否將我體內的巫族至寶取出體外，把它藏起來，我不奢望你能找到北巫聖女，但是請至少保護好它，我求求你，這是我最後的請求了。”

    “我答應你，就算是死，我會親自把她交付於北巫聖女手中。”易可婷選擇了她所走的路，即使這條路上布滿荊棘，她也會走下去。

    但她永遠都不會告訴南苑真相，來自自己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