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字數:18264   加入書籤

A+A-




    天光漸亮,徘徊在後麵的陰靈也漸漸消失。但明明見到亮光,卻始終無法看到出口,從生死邊緣撿回性命的葉金二人又累又餓,隻好坐在一塊凹進去的岩壁內歇息。

    “青龍哥哥,難道我們真的被困在此處了?”金若水畢竟是女兒身,已經有些支持不住,焦慮地說道。

    “別烏鴉嘴,車到山前必有路,遲早會找到出去的道路。”黃天明強自笑道。

    金若水將頭靠在他寬厚的肩膀上,稍覺安心。

    黃天明突然想起了什麽,放開她的手掌,伸手從懷中拿出兩個紅紅的果子,正是在那小湖邊的果林裏所摘的。

    “若水妹妹,請你吃東西。”黃天明微笑著將其中一個遞到她手裏。

    金若水眼睛一亮,又渴又累的她,看到如此誘人的果子,高興地差點跳起來,當即張口便咬。

    “好甜啊,真是太好吃了。”金若水風卷殘雲般,很快將一個果子吃光了,伸手擦了擦粉嫩的嘴唇,似乎意猶未盡。

    黃天明笑吟吟看著她,道:“還要麽?這裏還有一個。”

    “你不吃嗎?”金若水有點不好意思。

    “我……我現在不餓。”黃天明遮掩道。

    金若水憐惜地用手指摸了一下他的嘴唇,道:“你瞧,嘴巴都裂了,吃個果子補充一下水分吧!”

    黃天明搖搖頭,道:“看著你吃,便如我親自吃一般。”

    “你真傻。”金若水心裏甚為甜蜜,卻還是推辭了。

    黃天明將果子重新放入懷中,說道:“若水妹妹,從洞裏掉下來,你是如何逃生的?”

    金若水笑道:“我被吸下去之後,你猜落到了哪裏?”

    黃天明心癢癢的,道:“別賣關子了,直接說吧!”

    金若水哈哈一笑,道:“還記得那個紅毛怪物麽?原來它也被吸下去了,正好做了我的墊腳石,直接踏破了它的肚皮,但我也被震得失去知覺。醒來後,我掙紮著爬起來,發現一根肚腸還纏在腳上,想起來真的好惡心。”

    黃天明點點頭,道:“它死了麽?”

    金若水輕嗯一聲,道:“我想去找你,一路喊著青龍哥哥,可沒多久便碰上了陰靈,嘿嘿,正好給我修煉九陰斬,殺了九個陰靈後,已經練到第一層。其餘的陰靈見勢不對,紛紛逃逸,我也不急著追,隻是想快點找到你。但四周黑漆漆的,分不清東南西北,更不知道你身在何處。那時候我在想,老天爺幫幫我吧,快點讓我找到青龍哥哥。就這樣胡亂找了一番,看到前方有一大群陰靈發出的幽幽光芒,然後就聽到你的長笑聲,猶如瘋了一般,我連忙衝過去。唉,老天還是眷顧我的,如果晚一步,恐怕救不了你了。”

    便在此時,突然前方傳來騰騰騰的跑動聲,隻見一頭大豬模樣的怪物瘋跑著,不時回頭張望,似乎在逃避什麽敵人,隨即一片烏壓壓的東西追上來,瞬間將它淹沒,發出一聲慘叫後,豬怪倒地身亡,隻剩下一塊幹癟的皮肉,似乎血已經被吸光。

    那些會飛的東西卻是一隻隻巨大的蝙蝠,翅膀張開來足足有兩尺多長。

    吸血蝙蝠!

    兩人目睹了如此驚心動魄的一幕,盡皆駭然,當下屏住呼吸,不敢發出絲毫響動,但蝙蝠群在附近徘徊,始終不肯離去,似乎聞到氣息,想要發現生靈所在。

    突然一隻蝙蝠嗅到目標,直朝這邊撲來。早有準備的金若水立刻跳將起來,抽出寒玉竹棒打在它翅膀上,將它生生打落在地,但蝙蝠群聽到動靜,如烏雲蓋地般壓過來。

    “快跑!”金若水一邊揮舞寒玉竹棒,一邊大聲叫道。

    兩人邊擋邊退,拐入一條狹窄的通道,奔了一會,發現前方再無去路,卻是一條死胡同。

    金若水心涼了半截,當即使出餓狼斬,卻逼不退這群吸血蝙蝠,僅打死臨近的幾隻,剩餘的不斷盤旋飛舞,隨時準備給兩人致命一擊。

    黃天明體內真氣太弱,聚不起強勁的仙玄力,陽罡之勁也極為薄弱,對付這種靈活機動的吸血蝙蝠根本毫無效果,幸好這條通道不寬,金若水舞動著竹棍頂在前麵,吸血蝙蝠暫時還不能突破第一道防線。

    黃天明不斷用拳敲打著身後的石壁,希望能找到隱蔽洞穴,突然聽到一塊地方聲音空洞,似乎裏麵不是實體,大喜之下加大了擊打力量,隻聽轟隆一聲,掉下來不少碎石,一個半人多高的洞穴驀然出現在眼前。

    “若水妹妹,這裏有路。”黃天明邊叫邊鑽進洞去。

    金若水使出一招餓狼斬,威猛的玄氣波動逼退了蝙蝠群,腳尖一點往後飄去,瞬間便到了洞內。

    她身材瘦小,俯首便可入洞,但不敢背對蝙蝠,生怕遭到襲擊,隻有先守住洞口,慢慢後退。

    蝙蝠哪肯放過到口的美味,不停往洞口衝擊過來,但此洞甚窄,被金若水守住了,哪裏衝得進去?

    不多一會,金若水已經退入不少距離,如此邊退邊打,消滅了不少蝙蝠,屍體落滿了通道。

    黃天明爬出山洞,出口處是一個小石廳,隻見地上散落著十幾具人類遺骸,還有不少兵器,但大多鏽跡斑斑。

    黃天明擔心若水妹妹安危,顧不上查看別的,俯身朝洞裏張望,看到她背影移過來,才鬆了一口氣。

    金若水剛跳到地上,就有一隻蝙蝠衝入石廳。她生怕黃天明受到傷害,匆忙敵住蝙蝠,叫道:“青龍哥哥,快找東西堵住洞口。”

    黃天明看到洞邊有一塊岩石,便伸手去搬,豈料剛將岩石搬離地麵,隻聽轟隆隆一聲巨響,那個爬進來的洞穴就被無數岩塊堵得死死的,原來搬動的這塊岩石竟然是一個機關。

    金若水打死那隻蝙蝠後,走過來一看,也傻眼了。

    兩人麵麵相覷,半晌說不出話來。

    石廳內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過了良久,黃天明方才歎道:“若水妹妹,我們被封死在這裏了。”

    金若水回過神來,將竹棒插入腰間,輕輕拍了拍黃天明肩膀,安慰道:“別灰心,或許能找到出路也說不定。”

    兩人仔細查看石廳,除了遺骸和兵器,四周都是堅硬的山壁,頂上也是嶙峋的岩石,隻有幾個小洞射進微弱的光,人體是萬萬鑽不出去的,除非化作遊蛇。

    黃天明不甘心,不斷敲打著山壁,卻再沒有聽到空洞的聲音,直到筋疲力盡,坐在地上呼呼喘氣。

    金若水靜靜看著他,苦笑道:“青龍哥哥,難道我們要死在一塊了?”

    黃天明沉默了一會,道:“你過來。”

    金若水點點頭,走過去挨著他坐下。

    黃天明伸手摟住她瘦弱的雙肩,隻覺她的身子微微顫抖,隨即恢複平靜。

    “若水妹妹。”黃天明道:“我黃天明來到這個世界上二十五年,臨死前有你相伴,也是老天對我的眷顧,隻是大事未了,心有不甘。”

    金若水道:“你還有什麽心願未了麽?”

    黃天明歎道:“有些失去的東西,我真的很想拿回來,比如葉家首席弟子的稱號,比如玄元被廢前的修為。”

    金若水淡淡笑道:“是不是還有你的未婚妻呢?”

    黃天明撫摸著她的秀發,道:“經過這場生死劫難,若我們還能活下來,那是非你不娶了。”

    “你騙人。”金若水心裏甜甜地很是受用:“你不是說不知道喜歡誰麽,怎麽現在又如此決斷,莫不是想討我歡心吧?”

    黃天明笑道:“如若不信,那我們現在就拜堂成親,以表我的心跡。”

    金若水輕聲道:“這可不行,至少要稟告過外公外婆,征得他們同意,何況我才十七歲,還未到法定年齡呢!”

    黃天明哈哈笑道:“若水,你視帝國禮儀如糞土,為何又在意起來了?”

    金若水道:“別說了,我信你還不成麽?既然你說非我不娶,若以後跟那女人勾三搭四,小心我打斷你的狗腿。”

    黃天明咋舌道:“好凶悍的女人,看來我這條老命遲早要壞在你手裏。”

    金若水也笑了,掙脫他摟抱,說道:“你歇著,我去看看。”說著站起身來,走到那些遺骸邊,眼見不少武器已經鏽壞,顯然年代久遠。蹲下身,拾起一把短劍,隻見劍柄上隱隱刻著一行小字:“天玄曆兩萬七千零三十一年造,赤血營。”金若水臉色微變,現在已是天玄曆兩萬七千四百三十七年,竟然已經相隔了四百多年。

    赤血營?這三個字好生熟悉,似乎在哪裏聽到過,一時又想不起來。

    這些人為什麽會死在這裏?

    是爭鬥死的?還是活活困死的?

    這一切都成了難以揭開的謎!

    金若水正自沉思,無意中看到遠處有一把奇形怪狀的武器,好似一把鐮刀,彎彎的猶如新月,不禁咦一聲,放下手中短劍,站起身走過去,腳尖一挑,鐮刀猶如活了一般跳到她手裏。

    隻見刀身精光閃閃,沒有一點鏽跡,金若水伸指一彈,發出龍吟般的顫動聲。

    “難道是東海玄鐵所製?”金若水喃喃說道。

    她曾聽外公說過,東海之中有一種玄鐵,乃是萬眾無一的寶貝,雖然輕盈,但韌性極強,用它製成的武器,開鋒後吹毛立斷,而且曆經千年都不會生鏽,彈擊刀身會發出龍吟聲。

    如若東海玄鐵所製,乃是可遇不可求的寶貝。

    金若水突然啊喲一聲,似乎想起了什麽。對,外公曾經說過,幾千年前出了一個厲害的門派,叫赤血堂,勢力龐大,擁有不少私人軍隊,最厲害的一支軍隊就叫做赤血營。帝國朝廷見赤血堂有圖謀不軌的跡象,數次派軍圍剿,然而赤血堂高手眾多,始終難以斬草除根。

    難怪剛才覺得赤血營這三個字很熟悉,原來是從外公嘴裏得知的。

    想起赤血堂,金若水當即恍然大悟,外公曾經說過,赤血堂練習玄氣的方式跟天玄大陸其它門派有所不同,他們是先練骨頭,再練經脈,最後才是外門兵器,所以死後骨頭風化速度比常人要慢得多,此時見到這些遺骸保存得如此完整,想必他們都是赤血堂的高手,也就不足為奇了。

    可是外公為何對赤血堂的事情知道得這麽清楚?

    想到此節,金若水也不禁感到奇怪。

    查看了一番後,除了那把鐮刀,也沒什麽收獲,更不要說有出路的信息了。

    黃天明靠在石壁上,仰頭看著洞頂,微弱的光亮從幾個小洞裏照射下來,黃天明數了數,共有七個小洞,分布均勻,仿佛是北鬥七星一般,不由心裏一動。

    難道這些小洞有什麽奧秘?

    正自思忖,隻見金若水走過來,說道:“青龍哥哥,廳裏的這些遺骸生前似乎是赤血堂的。”

    赤血堂!黃天明不由一驚,連忙站起來,朝那些遺骸望去。

    “青龍哥哥,你聽說過赤血堂麽?”

    “大名鼎鼎的赤血堂,怎會沒聽說過,以前還曾跟赤血堂的人交過手呢!”

    “什麽?赤血堂不是早已滅亡了?”

    “沒有啊,玉京一帶便有赤血堂的分部,活動很是猖獗,連四大家族的地盤都敢侵入。”

    “如此說來,外公是騙我了,他說赤血堂幾百年前就滅亡了。”

    “這個……你外公或者另有用意吧!”

    金若水苦笑著搖搖頭,舉起手中的鐮刀,說道:“青龍哥哥,你看這把武器如何?”

    黃天明瞳孔猛地一縮,原來這把鐮刀跟幻月刀竟然極為相似。

    “這好象是東海玄鐵所製,你瞧,一點鏽跡都沒有。”金若水說著將鐮刀遞給他。

    黃天明接過武器,隻覺入手甚輕,一股寒氣撲麵而來。

    “好家夥,這是啥玩意?真的是東海玄鐵?”黃天明拔下一根頭發,落向豎起的刀刃,果然吹毛立斷,端的鋒利無比!

    既然幻月刀收入體內後取不出來,這件武器倒是很稱手,當下笑道:“若水妹妹,送與我吧!”

    金若水點點頭,道:“本來就不是我的,青龍哥哥喜歡的話就拿去。”

    時光悄悄地流逝,兩人在石廳內折騰了半天,也沒找到逃生的辦法。黃天明的渴累程度已經到了臨界線,離崩潰不遠了,而金若水補充過一個果子,則稍微要好些,何況女人的忍耐程度本就強過男人。

    “青龍哥哥,還有一個果子,你吃了吧!”金若水心疼地道。

    黃天明盤膝而坐,氣運周身,雖然又渴又累,但力量上的恢複倒未停滯。

    他伸出顫抖的手,從懷裏拿出最後一個果子。

    不,我不能吃,還有若水妹妹呢,一定要讓她活得比我長。

    黃天明咬咬牙,準備將果子放回去,猶豫間早被金若水一把奪將過去。

    “既然如此舍不得,你便先吃一半。”金若水拾起黃天明放在腳邊的鐮刀,輕輕一劃,將果子切成了兩半。

    “哥哥聽話,快把嘴張開,我喂你吃。”金若水把半個果子塞到黃天明嘴邊,幹裂的嘴唇觸到兀自在流淌的果汁,不由地微微一抖。

    黃天明無法推搪,隻好將半個果子吃了,猶如幹旱的沙漠碰到雨露,那鮮美感無可描繪,當然還有金若水一番濃濃的情意,使他寂寞的心感到安慰。

    “最後半個果子,就放在邊上,給最先倒下的人吃。”金若水恭恭敬敬地將果子放在一塊突出的岩石上麵,隨即露出調皮的本色:“老天保佑,這可是救命的東西,千萬別被老鼠叼走了。”

    老鼠?

    黃天明腦海中電光火石般地一閃,似乎看到了什麽關係到切身安危的東西,卻又看不真切,低著腦袋苦苦沉思,突然抬起頭來,說道:“若水妹妹,你將剛才說的最後一句話再重複一遍。”

    金若水詫異地看著他,說道:“老天保佑,這可是救命的東西,千萬別被老鼠叼走了。”

    黃天明點點頭,喃喃說道:“救命的東西,老鼠,老鼠,救命的東西。”驀地一拍大腿,叫道:“若水妹妹,我們有救了!”

    金若水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但見他說得如此果斷,心下也自高興,匆忙抓住他手臂,說道:“青龍哥哥,別打啞謎了,快告訴我是什麽辦法能讓我們得救?”

    黃天明道:“我在黑風穀住了一年多,知道飛雲山裏生活著一種山鼠,體型碩大,乃是打洞高手,不管多堅硬的岩石都能打穿,原來它們在鑽洞的同時會分泌一種唾沫,大概裏麵含著能使岩石軟化的物質。”

    金若水道:“可是……這跟我們逃命有什麽關聯?”

    黃天明道:“當然有關聯,而且關係重大,能不能活下去就看它們了。這山鼠在飛雲山中無處不在,不管是地麵上還是地底深處,都有它們的蹤跡。”

    金若水張大了嘴巴,喃喃道:“你是說這附近也有山鼠麽?”

    黃天明道:“我不敢確定,但有的可能性極大。若水妹妹,你現在要做的事情便是運起功力,將果子的香氣催發出去,如果山鼠聞到香氣,肯定會奮不顧身地前來,就算堅硬的岩石也擋不住它們的腳步,幾個鼠洞臨近的話,隻要敲開隔著的山石,便是一條逃生之路!”

    金若水恍然大悟,道:“明白了,我這就按你說的做。”

    說罷雙掌虛抱,一股熱能量在掌間激蕩,慢慢移向那半個果子。由於剛剛切開,果子的橫切麵兀自流著新鮮的果汁,在金若水凝聚起的熱能量的催發下,化作幽幽的香氣四處飄散。

    “再嚴密的山壁,也會有縫隙存在,隻是有些肉眼看不到罷了,希望早先傳到山鼠的鼻中,前來助我們逃出生天。”黃天明越想越是興奮,眼睛一轉,無意中又看到洞頂那七個小洞。

    “若水妹妹,你看那頂上的小洞,是不是象北鬥七星?”黃天明道。

    金若水施展完功力,已經香汗淋漓,正在旁邊休息,聽到黃天明的話,忙抬頭看去。

    “是啊,我都沒注意呢,果然是按北鬥七星的方位排列的,外公教過我一些天辰的知識,他說北鬥七星乃是天上最神秘的星座,還想創一門玄技叫七星斬呢!不過我看他到現在還沒創出來。”

    黃天明點點頭,道:“天玄大陸的玄技多半是經過無數代人的演練而流傳下來的,自創玄技談何容易,不過你外公也端的厲害,不但修為高深,還上知天文啊!”

    金若水笑道:“沒錯,他不但上知天文,還下知地理,若能活著見到他,我一定要問明白這個地底深洞的來曆。”

    黃天明道:“你說這些小洞是人工鑽出的還是天然生成的?是否有什麽深意?”

    金若水低頭沉思了一會,道:“這個我也難以猜測,不過既然排出北鬥七星的陣列,說不定有其神秘的含義,隻是我們不知曉罷了!”

    黃天明輕歎一聲,暗想:“若師父在此,必然知曉,不知他老人家現在怎樣了?”

    想起師父,不禁黯然,師父對自己抱著極大期望,卻被困在這裏,也不知道能不能活著走出去呢!

    金若水見他臉上神色變幻不定,問道:“青龍哥哥,你在想什麽?”

    黃天明苦笑道:“我在想咱們何時能逃出生天。”

    金若水笑道:“先等山鼠的大駕光臨吧!”

    兩人靠著山壁坐在地上,凝神靜聽,時光在他們滿含希望的眼神中悄悄流逝,也不知過了多久,但見四周萬籟俱靜,卻哪裏有山鼠鑽洞的聲音?

    金若水將臉埋在雙膝之中,心裏思緒起伏。死亡的陰影在寂靜的石廳中慢慢移動,她心頭的希望也正在一點點減弱,直至消失不見。她不敢抬頭,不敢看黃天明的眼神,因為她知道,那眼神一定跟自己一模一樣。

    是的,黃天明也快絕望了,這該死的山鼠,為何還不來呢?難道自己估計錯了,附近根本沒有山鼠?

    洞中不知日月,兩人根本算不到現在是什麽時辰。

    從小洞裏投射下來的光線越來越暗,直到整個石廳陷入了黑夜中。金若水呆呆坐著,姿勢一動不動,似乎已經睡著了。

    黃天明心裏充滿了愧疚,手指碰到她的秀發,又趕緊縮回來,想說點什麽,卻不知道說什麽好。

    現在應該已經入夜了,因為有冷清的月色透過小孔灑下來,石廳裏變得朦朦朧朧。

    窸窣聲響,金若水終於從雙膝中抬起頭來,秀麗的臉上有淡淡的淚痕。

    “青龍哥哥。”金若水輕聲道:“我們……我們真的要在這裏等死麽?”

    黃天明沉默不語,握住她柔嫩的雙手,不知如何安慰她才好?

    金若水將頭靠在他的肩膀上,歎道:“青龍哥哥,我們死在一起,不知道會不會成為兩個陰靈在這地底深處遊蕩!”

    黃天明強笑道:“你若成為陰靈,那麽這裏的陰靈們要遭殃了,肯定被你擾亂得不得安生。”

    金若水嗔道:“我有這麽霸道麽?”

    黃天明道:“誰叫你的九陰斬如此厲害呢?”

    月色清冷,投射在兩人身上,拉出長長的影子。金若水想起兩人第二次見麵,也是這般的月色,但時遷境移,現在身陷死地,也不知道還能不能看到明晚的月亮。

    “青龍哥哥,你的名字是誰取的?聽我外公說,青龍是遠古時代的四象之一,擁有無上的神力,取這名字,大概是要圖個吉祥吧!”金若水問道。

    黃天明沉默了一會,道:“聽我母親說,在我出生的前一夜,夢見一條青龍從九天之上飛來,撞破屋頂鑽入她的肚子。父親聽說此事後,便給我取名為青龍。”

    金若水恍然道:“原來如此,你母親還健在麽?”

    黃天明輕歎一聲,道:“在生我三弟的時候,母親發生難產,接生婆問保大還是保小,當時父親很是矛盾,還是母親做了決斷,要小的。就這樣,為了三弟,母親永遠離開了我。她去世的時候,我才五歲,尚不知道生與死的概念,現在也淡忘了母親的容顏,但我知道一件事,三弟的命,是用母親的命換來的,所以我一直對三弟懷有恨意。唉,二十多年前他奪走了母親,現在又奪走了我的未婚妻,真不知道是不是上輩子欠他的。”

    金若水柔聲道:“青龍哥哥,對不起,勾起了你的傷心事。”

    黃天明道:“沒什麽,都已經過去這麽久了,何況父親也一直悉心栽培我,象母親一樣無微不至照顧著我,直到將我培養成葉家首席弟子。可惜天玄大陸乃是一個弱肉強食的世界,沒有本事,是遠遠不能立足的。自從我玄元被破以後,父親對我徹底失望,葉家所有的人也都瞧不起我,直至被掃地出門,趕去看守老宅。現在我都快二十五歲了,連加冠禮都未完成過,被無數的人所恥笑。”

    金若水道:“聽說加冠禮乃是名門望族的子弟們一項很重要的禮節,凡是加冠之人,便得到了身份的認可,是也不是?”

    黃天明點點頭,道:“加冠禮每四年舉行一次,隻要年滿十八歲的弟子,都有資格申請。我十九歲的時候,曾經碰上一次加冠禮,以我當時的修為和職務,取冠易如反掌,但當時在南疆執行一項任務,沒有趕上。到得二十三歲,已經是一個廢人,難以符合加冠禮的要求了。”

    金若水安慰道:“青龍哥哥,你現在玄元已複,以後會有機會的。”

    黃天明輕啊一聲,道:“還有機會麽?”

    是呀,還有機會麽?黃天明苦笑,金若水也不禁苦笑。兩人都不知道能不能活下去,談這些都是空話了。

    隨即陷入了沉默之中。朦朧寂靜的石廳內,隻有兩人的心跳和喘氣聲,方有一絲活意。

    過了良久,金若水才打破沉默:“青龍哥哥,我想睡覺了,你唱首歌哄我入睡吧!”

    黃天明不由怔住了,說道:“我……我不會唱歌。”

    金若水幽幽歎了口氣,道:“原來你不會唱啊!唉,以前睡覺前,都是外公唱歌給我聽的。”

    黃天明好生羨慕,道:“你外公真是一個奇人,似乎沒有什麽他不會的。”

    金若水撲哧一笑,道:“有一樣東西他不會。”

    黃天明奇道:“是什麽?”

    金若水道:“他不會哄女人,每次外婆生氣了,他便手足無措,甚至還火上加油,兩人經常鬧得天翻地覆。”

    黃天明不禁莞爾,道:“你外婆是小孩子心性,很好哄的。”

    金若水咦一聲,道:“你怎麽知道的?”

    黃天明道:“我跟她打過交道啊!”

    金若水道:“青龍哥哥,你會不會哄女人?”

    黃天明道:“哪有女人給我哄?哄你嗎?”

    金若水輕輕捶了他一拳,笑道:“以前你沒哄過那個方小姐嗎?”

    黃天明道:“我跟她青梅竹馬,從小便互相敬重,也從未惹她生氣過,有什麽好哄的?”

    金若水道:“那麽我呢?你經常惹我生氣,怎麽沒見你哄過我?”

    黃天明歎道:“你這個小魔頭,我對你怕都來不及呢!”

    金若水道:“不,我要你對我又敬又愛,對她又怕又恨!”

    黃天明苦笑道:“真是孩子氣,若結婚有了孩子,我都不知道該拿你怎麽辦了!”

    金若水輕嗤一聲,道:“想得美,誰說我要跟你結婚生子了?”

    黃天明道:“既然如此,那我隻有找別的女人了。”

    “你敢!”金若水抓住他耳朵,故作凶狠。

    “小魔頭,饒了我吧,既然要我對你又敬又愛,你也得對我又敬又愛。我最討厭別人扭我耳朵。”

    金若水撲哧一笑,鬆開手說道:“那你得發誓,就愛我一個,不準愛別人,一丁點兒都不行。”

    黃天明聽她說得情深意重,心下感動,道:“好,我對老天發誓,今生今世就愛金若水一個,如若違背誓言,教我變成一隻大烏龜。”

    金若水咬著嘴唇,說道:“不是今生今世,是永生永世!”

    “你……”黃天明想不到她小小年紀,用情竟然如此之深,一時說不出話來,半晌才道:“如果下輩子我是一頭豬呢?”

    金若水歎道:“那我就當豬婆了!”

    兩人說說笑笑,時間過得倒是挺快。黃天明道:“你剛才不是說想睡覺了?怎麽現在又睡意全無了?”

    金若水嗔道:“你又不唱歌,我哪裏睡得著?青龍哥哥,要不你講個故事給我聽吧!”

    黃天明眉頭微皺,甚為尷尬。碰上這麽一個古怪精靈的小姑娘,他可真是沒辦法了。雖說已被廢黜了首席弟子稱號,終究還是葉家外門弟子,眼下玄元已複,修為比起被廢前不遑多讓,若能活下去,很有希望重歸葉家內門,甚至重振星華宗的大任還牢牢壓在自己肩頭,現在卻被一個小姑娘纏著唱歌講故事,換做從前的話,早掩耳便走了。

    可是轉眼看到淡淡的月色下,她的眼光中流露出的那種熱切期盼的神情,心下終究有一些不忍,暗想:“她對我如此情深意重,而且不知道能在一起多長時間,要說唱歌我確實不會,既然要講故事,就隨便說一個滿足她吧,臨死前給她留下一個美好的回憶也好。”當下道:“好罷,我便講一個故事給你聽,隻怕你會覺得不好聽。”

    金若水喜道:“好,快講吧,你說的一定好聽。”

    黃天明幹咳了兩聲,心裏努力摸索以前聽過的故事,過了一會,才道:“從前,有一隻兔子和一隻烏龜,老是喜歡爭吵,兔子說自己跑得快,烏龜也說自己跑得快,於是兩人決定用跑步比賽來解決爭議。比賽開始了,兔子很快就跑出老遠,烏龜則慢吞吞地爬在後麵。兔子跑到一棵樹下,回頭沒看到烏龜的蹤影,暗自嘲笑那個傻瓜,此時太陽掛在當空,曬得他有點困,當下伸了一個懶腰,在樹蔭下睡起大覺,他以為就算睡醒了繼續跑,也會比那個慢吞吞的傻瓜先到終點。你猜,最後誰贏了呢?”

    金若水笑道:“當然是烏龜呀,以前外公對我說過。”

    黃天明歎口氣,道:“原來你知道結果,不好玩,我早說不會講什麽故事的。”

    金若水道:“不會呀,你講起來很好聽,不要說動物的故事了,說一個人的故事,我喜歡聽人的故事。”

    “人的故事?”黃天明喃喃道:“人的故事?讓我想想看。好吧,我便說一個人的故事,你聽了不準笑。”

    金若水捂住嘴巴,含糊道:“我不笑。”

    黃天明想了一會,道:“從前,有一個孩子,長得很是怪異,不是說他的長相,而是他的性格和天賦。他擁有過目不忘的本領,三歲的時候便識得很多字,到了四歲竟然能吟詩作對,這些倒還在其次,更怪異的是他的性格。

    “在大人麵前,他很乖,是大人們誇獎的榜樣,但私下裏,他又是另外一副樣子,常常有一種嗜血的衝動,四周看看沒人,就會捏死家裏的小雞小鴨,每次捏死之後,心裏便會升起一絲痛快之感。

    “那個孩子生活在一個大家庭,家裏不但有親兄弟,還有很多父親收養來的孩子,每次惡作劇之後,大人都不會懷疑到他,而是質問其他的孩子,就這樣,很多孩子受到了冤枉。可那孩子卻沒有一點愧疚之心,反而暗自裏洋洋得意。

    “那孩子的雙重性格是與生俱來的,他經常夢見自己站在一塊熟悉而又陌生的大陸上,四周到處都是屍體,有人的,有動物的,鮮血流了一地。他站在屍體中間,忍不住仰天長笑,心裏充滿了快慰,又似乎充滿了痛苦,他分不清是怎樣的感覺,就這樣做著一個又一個相同的夢,一次又一次笑醒。

    “幸好他是單獨睡一間房的,每次笑醒,都趕緊捂住自己的嘴巴,然後把頭埋在被窩裏,怕人家知道自己的秘密。後來他養成了把頭藏在被窩裏睡覺的習慣,就算是悶熱的夏天,睡覺時也要拿一件衣服蓋在頭上。

    “那孩子一天天長大,但性格絲毫未變,反而變本加厲了,在大人麵前顯得更乖,背後卻變得更狠,已不滿足於捏死小雞小鴨了。那時他已開始修煉功夫,由於天賦異常,修煉起來進度很快,遠遠超過同齡孩童。有了超能力之後,不但家裏的狗啊貓啊開始遭殃,連鄰居養的動物都未能幸免。當然,這些都是那孩子的傑作。

    “家裏的大人們以為出了瘟疫,但檢查之後,發現分明是被人捏死的,而且凶手功力還不淺。於是不少年齡很大的孩子都被列入懷疑對象。那孩子卻始終未被懷疑過,因為在大人的眼中,他是家裏最乖的一個孩子。

    “但常在河邊走,難免不濕腳,終於有一次,那孩子對守門的一頭狼狗下手時,被人發現了。看到他行凶的是一個父親收養的孩子,比他大五歲,雖非親兄弟,可他一直都叫他大哥。那個大哥發現他行蹤時,當即目瞪口呆,說道:‘原來是你!’

    “如果大哥不說話,當做沒看見,或許也不會有慘劇發生,但他偏偏說了不該說的話,那孩子回過頭來,眼中閃出異樣而凶狠的紅光,然後象豹子一樣躍過去,二話不說便捏死了他,就象捏死其它動物一樣……”

    金若水聽到此處,不禁啊得一聲驚叫,顫聲道:“這孩子……這孩子太變態了!捏死動物也就算了,竟然對人也如此凶狠,而且是自己的大哥,他……他還算是人麽?”

    黃天明抬頭望向洞頂,此時他的眼中便閃著紅光,隻是不想讓金若水看到。

    “是的,這孩子很變態,自那以後,更是一發不可收拾,殺死動物已經無法滿足他的**,於是將黑手伸向了人類。”

    金若水緊緊抓著他的手臂,身子微微顫抖,似乎對故事中的那個孩子也感到畏懼。

    黃天明沉默了一會,續道:“到了十一歲上,壞在他手裏的人命已有幾十條,有些是家裏沒有血緣的兄弟,有些是鄰居的孩子,還有街上的地痞乞丐等等。每次殺人之後,他都會感覺到一種莫大的快感,似乎突然施放出自己內心的陰暗。

    “但他的手段實在太高明了,做了如此多血案,竟然從未被人懷疑過。當時整個城市都轟動了,衙門裏最有名的捕快調查了好幾個月,也沒有頭緒。由於死者中不少是名門望族的子弟,此事還驚動了朝廷,皇帝親自下詔,派出京城數一數二的大捕頭前來協助辦案,但那孩子很是狡猾,見風聲緊了,便蟄伏不動,一旦捕快撤走了,又重新開始作案。

    “由於他才是一個十一歲的孩子,加上在人前都是一副乖模樣,所以始終未被懷疑上。城裏的命案仍在接二連三發生,京城的皇帝震怒了,又加派人手,共有七個大捕頭趕到那孩子所在的城市。

    “風聲又開始拉緊,那孩子暫時歇手了,這樣過了一個多月都沒有再殺人,心裏癢癢的,好似上了癮一般,恨不得一口氣殺好幾個人,方才痛快。然而他知道現在動手,無異於自投羅網,因為滿大街都是捕快,而且家裏的大人們也看得緊了,畢竟家裏也死了不少弟子。”

    說到此處,黃天明突然沉默不語,似乎心潮起伏得厲害。

    金若水緊緊靠在他的身上,急切地問:“後來呢?後來這孩子被抓住了沒?如此心狠手辣的孩子,真該千刀萬剮!”

    黃天明長長歎了口氣,道:“那孩子實在太聰明了,沒有人能抓住他,但這麽多年來,他依然做著那個血腥的夢,無可抗拒,就象與生俱來的嗜血本性一般。一個月過去了,兩個月過去了,城市終於恢複平靜,沒有再發生命案,其實不是那個孩子變好了,而是他牢牢控製住自己,但他心頭的**已快爆滿,隨時都有可能爆發。

    “那孩子有一個青梅竹馬的女伴,有一天,那個女伴來找他玩,兩人跑到郊外捉迷藏,蕩秋千,正玩得高興,那孩子的神色突然變得怪異,原來他心頭殺人的**已經達到極限,再也忍受不了,當他看到四周靜悄悄的,隻有他跟女伴兩個人,一股無法抑製的惡念湧上他的心頭,他的眼睛變得血紅,手掌上蓄滿了足以殺人的玄勁……”

    金若水尖叫了一聲,動人心魄的聲音在石廳裏不停回蕩。她似乎明白了什麽,突然站起來捧住黃天明的臉,她看到了一雙血紅的眼睛。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