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兵威初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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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爹罵娘聲中,亂糟糟的鹽梟們終於回過神來,紛紛聚在一起,抱起團來。隻不過他們在鎮定下來之後,也隻是相熟的聚在一起,東一團,西一堆的,也無什麽隊形可言。
本來這裏就是原野,還算得上開闊。鹽梟們雖然已經各自紮堆,但是在這種情況下,人們都不由自主的向其他人靠攏,似乎人多的地方就能帶來安全感。於是本來還有點團夥各自分明的情況下,很快就擁擠在一起。再大的地方,對於眼前的鹽梟們似乎都不夠用了。
人一多,人一擠,挨挨碰碰在所難免,於是鹽梟之間叫罵聲四起,他們大叫著,大罵著,甚至有人大笑著,卻是顯得此處好像處於鬧市一般,亂象紛呈。
不過,這些究竟是久經江湖的亡命之徒,在自己頭領的吆喝下,紛紛亮出兵刃,甚至,在前排,他們還弄出了一些盾牌,擋在外麵,後麵騾車上站有幾個弓箭手,就等待廝殺的到來。
在這種情況下,不論呂兆祥如何喝乎,命令人們如何整隊,但這些鹽梟充耳不聞,完全沒有人鳥他。呂兆祥心中也是恚怒:你娘的!既然推舉我為首領,為何不聽我號令?今夜要是打了勝仗還好,如果打了敗仗,我這名義上的“首領”豈不就是冤大頭?既然你們不仁,就休怪我不義!反正死道友不死貧道!這接下來的陣仗,你們自己打去罷,打出了狗腦子,也是咎由自取!
同時,這呂兆祥眼觀六路耳聽八方,觀察周圍官兵們的動靜,仔細觀察之下,卻倒也心中一喜:表麵上看起來,自己這些鹽梟是被官兵包圍了,但是在鹽梟四周,這些官兵人員稀少,隻是薄薄的兩排人馬。大明官兵的德性,呂兆祥豈能不知?就這點人馬也敢來剿鹽梟?看來今晚還是有勝算的!
這裏鹽梟們亂哄哄的上演鬧劇,那旁邊列陣的官兵寂然無聲,隻是冷眼旁觀,並無絲毫動靜,虧得他們好耐性。終於等到鹽梟們整頓完畢,在官兵陣列裏出來一將領,隻見此人滿臉絡腮胡子,麵容猙獰,說話聲音也是豪放高亢,震動四野。
“呦嗬!都準備好了?還有些樣子的嘛······”
“聽說這次,灤州大大小小的鹽梟雲集,這倒也省事了,今夜一網打盡,省的以後一個一個的費工夫去找,······”
“誰是坐地虎呂兆祥?站出來說話!”
此時,空曠的原野上,這將領滿不在乎的聲音在回蕩。呂兆祥心中一冷,自己的底細都被官兵摸清楚了?看來這次官兵是有備而來,正所謂來者不善,善者不來,今晚這結局難說的緊!
“在下就是呂兆祥!”呂兆祥毫不猶豫的排開眾人,並甩開張仲等人的拉拽,走了出來。
“將軍竟然知道在下賤名,真讓在下榮幸之至!不過,咱們這些人,隻是在這兒討口辛苦飯吃,將軍何必跟咱們這些小人物為難?”
“看你也是條漢子!”這將領上下瞅了呂兆祥幾眼,冷冷的道:“吃這口飯確實是辛苦!我馬老六以前跟你們也是同道中人,豈能不知?”
“隻不過我馬老六以前隸屬於東鹽幫,而東鹽幫基本都在天津衛地區活動,所以跟諸位灤州的好漢少有交集,在這裏幸會!幸會!”
“都是江湖好漢,我這話就直直的說,你們這就走罷,乖乖的束手就擒,跟咱們回去,咱家大人要見你。”
“哦,順便提一句,好心奉勸,你們若是負隅頑抗,這刀槍無眼,咱也隻好提著你們的腦袋回去交差!咱家於望大人說了,若是怙惡不悛,殺無赦!”
“大路朝天,各走一邊,大家出外無非是求個財,何苦傷了和氣?有什麽話都可以談的,······”呂兆祥倒是語氣委婉,如果今天能和這些官兵談好條件,從此打通鹽路,能不廝殺當然是最好不過的。
他的想法自然是好的,但身後的鹽梟們卻是不買賬,他們看到對方官兵的人數還比自己要少的多,卻說出這般不講理蠻橫的狠話來,還怎麽繼續商量?紛紛大嘩,叫罵不已:
“癟犢子的,癩蛤蟆打哈欠,好大的口氣!······”
“兀那賊廝鳥!回家撒泡尿,照照自己的嘴臉,也好知道自己幾斤幾兩!······”
“原來是投靠官府的鷹犬走狗!此等敗類,今日不殺,難解心頭之氣!”
“狗官兵也不過兩個肩膀扛個腦袋,怕他何來!隻要殺掉一倆人,他們就怕了,······”
“龜兒子的,殺上去!殺上去!他們人少,殺光他們,剝了他們身上的鐵甲,奪了他們手上的兵器,一套鐵甲,起碼白銀三十兩!長卵蛋的跟我衝啊……”
“什麽於往,於來鳥大人,弟兄們,上,不留手啊!······”
“殺啊!兄弟們!殺官兵啊!······”
此時鹽梟們人人破口大罵,人聲鼎沸,無論呂兆祥如何拚命叫嚷,但他的聲音卻淹沒在嘈雜聲中,沒有人能聽到他在說什麽。鹽梟人群在互相推攘之下,前麵一些早就是憋了一肚子氣的鹽販子都是口中大罵不停,操持手中的刀斧就衝了出去。
曆來鹽梟遇到官兵,講究的便是誰敢拚命。大明官兵的德性向來是欺軟怕硬,為了捉拿鹽梟,犯不上拿自己命來填。俗話說,橫的怕愣的,愣的怕不要命的,所以誰有拚命的勇氣,或者說誰表現出敢拚命的模樣,往往就占據勝利的先機。
此時既然已經有人帶頭了,這鐵甲兵器所值的銀兩在其中起到的作用更多,前麵的鹽梟湧動了一下,接著後麵便有人大喊大叫,亂糟糟的,集體發了瘋般衝向幾十步之外的官兵軍陣。
草莽中人,膽氣充足的也不在少數,畢竟鹽梟們到底做的是違禁的買賣,殺頭的勾當,並不缺少亡命之徒。此時他們人人一臉的凶狠,胡亂的揮舞著手裏的兵刃,口裏怪叫不斷,尤其有些人臉上的肌肉在激動之下都扭曲在一堆,月色下顯得格外的猙獰。
“官府那幫豆腐渣的兵,不用怕,一衝就散了……”
鹽梟們在衝擊途中,還有人高喊著為自己人打氣,畢竟他們多次與官兵對過仗,在以往戰鬥中,隻要自己顯得格外勇猛,格外的不要命,很多時候沒衝到麵前,那些明軍雜兵自己就潰散了。
但是今天這一招不靈了,鹽梟們已經亂哄哄的衝到官軍陣列前不到十步的距離,但是對麵的官軍軍陣紋絲不動,整齊劃一,還有那矛尖雪亮,森森探出的長槍煞是刺眼,跑在最前麵的鹽梟,一開始鼓起的勇氣瞬間便低落了下去,腳步也遲緩了下來。
官兵陣列這裏卻是猛然一聲尖厲的哨子聲響起,“啪啪啪啪!”,隻見官兵陣列四側,一陣白煙冒起,官兵手中的鳥銃齊鳴,噴射出了彈丸與煙霧。
鳥銃轟鳴中,前麵一排的鹽梟被打翻在地,滾在地上大聲慘叫著,就算是一些手持著盾牌的鹽梟也同樣如此。漢家屯鳥銃精良,殺傷力有效距離達到八十步,眼前不過區區十來步的距離,這鳥銃彈丸輕易的便破開了他們手中的盾牌。
尤其是在鹽梟本陣裏,站在騾車上的那幾個弓箭手,在第一時間就慘叫著,摔下車來,個個身上都開出了血洞,看來他們是被官兵特殊優待,但是他們一時還未死,隻是血肉模糊地在地上翻滾的大聲嚎叫著。
此時官兵陣前已經倒地了幾十個翻滾慘叫的鹽梟,漫無防備的鹽梟們在火銃響起時,立時齊刷刷的倒了一地,有的直接命中要害,哼也不哼一聲的栽倒在地,而更多的則是中彈未死的,哀鳴慘叫聲響成了一片。真真如呂兆祥所說的,越是“英雄好漢”當真是死得越快!
“啪啪啪啪!”,官兵的鳥銃聲持續響起,雖然不密集,但是這聲音卻持續不斷,每次火銃響起,必然就會有鹽梟慘叫中彈。這聲音就猶如閻王勾魂,一勾一個準。
隨著四周的硝煙彌漫起來,馬老六舉手一握拳頭,軍陣的火銃頓時都停止了射擊。此時倒不是馬老六不想繼續用火銃隊,隻是此時硝煙彌漫,視線不好,尤其現在是在圍剿鹽梟,這四麵八方都是自己人,要是一頓開火,不小心這火銃打到自己人,那樂子可就大了。
硝煙終於散去,亂哄哄的鹽梟早就停止了衝擊的腳步,他們隻是看著眼前一地自己兄弟的屍體發呆,他們個個嘴巴張得極大,似乎沒想到官兵的火器如此厲害,還未衝近,眨眼便有幾十個兄弟受傷送命。
這裏鹽梟都還在震驚當中,馬老六卻是毫不留情,尤其前麵他真真切切的聽到鹽梟在破口大罵於望,這如何讓他忍受的了?當即大手一揮,隨著軍陣裏鼓手的鼓聲響起,這四周的官兵陣列隨著鼓點的節奏,邁著整齊的步伐,一道道鐵牆從四周向裏推進,絲毫不亂,隱隱中,一股鐵血肅殺之氣便已充斥於軍陣之間。
“殺!殺!殺!”
眨眼,官兵長槍陣已經合圍,在各自隊正的命令下,官兵們咆哮怒吼著,狠狠的把手裏的長槍突刺出去。月光下,長槍閃動,前麵一排排的鹽梟們在驚叫聲中,拚命揮舞手中各式各樣的武器,想要格擋開刺向自己的長槍。
但是鹽梟麵對的長槍陣陣勢嚴整,隻見長槍吞吐不斷,幾乎沒給人任何閃避的空隙,慘叫聲中,越是前麵的鹽梟,身上被長槍突刺出的血洞也就越多,隨著長槍的縮回,鹽梟身上的鮮血立時從傷口處噴灑而出,他們慘叫著摔倒在地,沒有人能再次站立起來。
慘叫聲不斷在原野上回響,“噗哧、噗哧!”長槍入肉的聲音令人膽寒,這些平日自詡殺人不眨眼的鹽梟對上這漢家軍的長槍兵,唯一結果就是身體個個被刺穿,撕心裂肺的嚎叫聲中淒涼的等死。
在搏鬥中,也不是沒有鹽梟手中的大刀長槍砍刺在漢家軍士兵的身上,雖然他們有鐵甲護身,不過漢家軍陣列中還是有幾人發出了受傷時低沉的悶哼聲,但他們都是咬牙挺立不動,隻是把手中的長槍一次又一次的全力突刺,每一次突刺後,對方必然會有一人身上開了一個血洞,然後在鮮血飆射中栽倒在地。
“殺!殺!殺!”
漢家軍長槍兵們在咆哮,如雷的喊殺聲震動四野,突刺,突刺,再突刺!
“後退!”鏖戰中的第一排長槍兵突然聽到了自家隊正的命令,在以往嚴苛的訓練當中,軍令如山!已經深深的刻到他們骨子裏,雖然此時他們已經殺紅了眼,但還是不假思索的執行命令。隻見這第一排長槍兵齊步後退,而後麵的第二排長槍兵跨步向前,眨眼間,人員交錯,漢家軍兩排陣列由前隊變成後隊,後隊變成前隊。
“殺!殺!殺!”
剛接替上來的第二排長槍兵一齊刺出了手中的長槍,他們勇猛無比,又是生力軍,頓時鹽梟群又是集體響起一片的慘叫聲。
漢家軍第一排戰兵後退的功夫,擁擠在前麵的鹽梟們立時便覺壓力一空,但他們連愣神慶幸的機會都沒有,這漢家軍第二排的戰兵又凶狠無比的殺了上來,他們就像一個個盡心盡責的地獄勾魂使者,精準而又無情的收割著一個個鮮活的生命。
此時整個戰場上,鮮血到處拋揚,漢家軍軍陣前好像驀然間有無數由紫黑鮮血構成的花朵處處怒放,在月色之下,尤其詭異淒厲,如修羅地獄浮現人間。
從開戰到現在,不過盞茶功夫,兩方便已碰撞出了最激烈的火花。
呂兆祥帶領著自己一夥人,並沒有參戰,反而在戰鬥開始時,便退到了後方,在官兵火銃停火之後,他和部下便高高的擠站在了幾輛騾車上觀察戰局。此時他們在後方高處呆呆的看著眼前的一切,各個臉色慘白如紙,雖然他們跑慣了江湖,各人手裏或多或少都有幾條人命,但誰也未曾料到這次殺伐慘烈會到如此程度。
官兵長槍陣那如毒蛇般的吞吐蛇信讓人恐懼,月色下鹽梟拋灑的鮮血紫黑得讓人惡心,那聲聲慘叫以及伴隨著鹽梟們的刷刷倒地,讓他們喉嚨都是一陣發癢,嘴巴裏幹澀的猶如著火一般。呂兆祥更是暗自慶幸,若不是自己機靈,拉著部下躲在了後麵,今日這條大好的性命就眼睜睜的如前麵這些鹽梟般的葬送了······。
即便呂兆祥部下那三十幾號的江湖好手,以前也各個自詡為一時豪傑,但見到眼前交戰之處,官兵殺陣淩厲,鮮血四處噴濺,屍體遍地橫陳,人命低賤的不如一隻雞的情景,才知往日自己所謂的江湖廝殺和今日相比,不過隻是兒戲。
設身處地的想,若自己眼下去交戰,即便你身手不凡,武藝高強,在軍陣廝殺下,估計生死也得聽天由命,一個運氣不好,說不定還沒等出手,自己身上就已經被開了血洞,越是如此想,各人心中越是冒出一陣寒氣,雙腿也不由有些發軟。
戰鬥進行到此時,聚集的三百多號鹽梟已經被屠戮了近半,這些私鹽販子們雖然平時膽大亡命,可遇見這樣的血腥場麵還是膽寒心戰,打又打不過,跑又沒地跑,真正關鍵地方是他們根本沒有還手之力,這太憋屈了!
鹽梟們能堅持到現在已經很不容易了,眼下終於崩潰了,有的人當即是跪地求饒,有的人隻是往後逃竄,嘴裏哭喊著:“這還是咱大明官兵?不帶這麽欺負人的哇!”
看到鹽梟們終於被殺怕了,自發停止了抵抗,馬老六重重的往地上啐了一口,罵道:“真真是不見棺材不掉淚!枉自送了卿卿性命!”說完了,或許覺得自己今天說話特有水平,心裏暗暗自得,隻是可惜身邊都是一些不通風情的愣軍漢,此時並沒有人出來捧場。他遺憾的歎了口氣,隨即命令漢家軍停止攻擊。
“所有人聽好了,都扔下刀槍,都高舉雙手,都給我蹲下身,乖乖聽從號令,別再弄什麽幺蛾子,屠戮爾等,牛刀殺雞爾!”
隨著一個漢家軍軍官出來大聲宣告,完好無損的呂兆祥部下都是拿眼睛看著自家首領。
“要不,咱們拚了吧!”張仲把手裏的刀子死命握住,嘴裏說著連自己都不相信的話,平時在原野百裏跋涉,行走如飛的雙腿,此時好像灌了鉛一樣,沉重的抬動一下都感覺困難,“勇氣”這玩意兒更是早就拋到九霄雲外,點滴不剩。此時他說這話也不過是文火煮老鴨,肉爛嘴不爛。
“拚了?拿什麽來拚?難道你死了還能再活一次?”
“······那,那這就降了?”
“傳我號令,叫兄弟們都把刀子扔了,既然打不過人家,就光棍利索點,······這樣也好,夜路走多了,總會碰上鬼!接下來,就看那什麽於望大人的處置吧,一切聽天由命!”
在漢家軍的壓製之下,剩餘的鹽梟們個個大氣不敢喘一口,紛紛將刀劍扔下,集體蹲下身子,被湧上來的漢家軍士兵用繩子束縛連成一串,像牛羊般被驅趕著,直接押往巡檢司關卡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