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鹽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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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從這劉巡檢重振江山後,把這樂亭上下左右各緊要路口看的死死的,尤其是這位於樂亭南邊的兩個鹽場,各個大路小路堵得密不透風。

    而且這劉巡檢特別黑,當這些外地來的鹽梟前去鹽場買鹽的時候,這些關卡根本不聞不問,直接放行。每當這些鹽梟拉著鹽貨出來的時候,就沒有這麽好說話了,直接出手抓人,他們每每具有斬獲,私鹽沒收了,人也給抓了。每到這個時候,這些鹽梟是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紛紛是賠了夫人又折了兵。

    這兩天照例,當這些鹽梟們陸陸續續前去鹽場的時候,這些關卡隻是隨便問問,當聽說這些鹽梟是去“販棗”的時候,那些兵丁都是皮笑肉不笑的說道:“哦!販棗的呀,走吧!走吧!”紛紛揮手放行。

    這些鹽梟在過關卡的時候是點頭哈腰,但是過去之後就是紛紛冷笑,這些殺千刀的有眼如盲,這幾天陸陸續續的來了這麽多人,是個人都要起疑心,他們怎麽一點防備都沒有?這次活該他們要倒黴!

    話說這次來的鹽梟陣容“強大”,在灤州地麵上活動的幾股鹽梟的首領紛紛到來。明麵上,這些首領是豪氣幹雲,口口聲聲的說是來會一會“南霸天”,其實他們也是沒有辦法!前段時間,每次這些首領派出自己的得力手下去鹽場後,卻都是肉包子打狗,有去無回!兩三次折騰後,他們手裏實在是已經缺少人手,二個這些首領也存著心思,親自跑到鹽場,和鹽場主事交涉,或許可以借著鹽場的勢力對外施壓,重新打通道路。

    平時他們過來上鹽,都是有老關係了,不是勾結了鹽場主事,就是早在鹽場內部定好了鹽餘份額。這鹽場的主事每次出貨最多,價格也最黑,但是這所謂的黑也隻是官價的六七成。反正你好,我好,大家好,這鹽場主事完全是把國家財產私下倒賣,賣出的錢都揣進自己家腰包,至於那些鹽餘是指鹽場的鹽戶當完成國家定額上繳的鹽量後,自己多餘生產的,這些鹽餘分量少,價格也便宜,不過就是挨家挨戶的收羅,比較麻煩了點。

    其實凡是敢販賣私鹽的人,大都是亡命之徒。而販私鹽除了膽大還不行,必須還得有幾分勇力,除了寥寥幾個膽肥的單幹戶,剩下的基本上就是成群結隊的武裝私鹽販運團夥。這些團夥戰鬥起來,敢於血拚,比起一般的強人土匪要強悍的多,正因為這些人難纏不怕死,所以前段時間劉巡檢的部下屢屢吃癟是可以理解的。

    在這個年代,跨縣過境可不是什麽小事,灤州鹽梟平時進鹽地當然首選樂亭南部這兩個鹽場,這裏不僅鹽的質量好,距離不是很遠,價格上也過的去。每次這些鹽梟拿到七分銀子或者是八分銀子一擔的鹽,運回去之後,轉手最低也是二兩五錢銀子一擔,利潤極其豐厚。

    這些鹽梟在普通人眼裏都是惹不起的狠角色,每年銀兩是嘩嘩的撈,日子過的也極其風光。其實真正在道上,卻是比不了那些真正的過江龍。比如在永平府,灤州城那些大商號,這點小打小鬧根本都看不上眼,他們走私完全是用大船運輸,私鹽來源各地都有,明目張膽的在各個縣城都設立了窩點,再在鄉下指定窩主,運輸,銷售自成一體係。

    這些所謂的鹽梟,其實也不過是在人家手指縫裏漏出的一點空間遊走,每年掙點辛苦錢罷了。

    月黑風高夜,殺人放火天。可今晚卻是月夜明朗,一匹燦爛的銀河劃過天際,一席月色如水,溫柔的覆蓋了整個大地,此時天地寂寥,萬物沉睡,耳邊隻聞“啾啾”的蟲鳴聲,好一片的詩情畫意。如果此時有一個文人立於這遼闊沉穆的天地間,必然會追古憶今,舉著酒杯大發慷慨,或曰:“嗚呼,古人不見今時月,今月曾經照古人!”又或曰:“嗟夫!念天地之悠悠,獨愴然而涕下!······”

    但是這個時候的良辰美景,卻是被一群不知從哪裏冒出來的鄉野鄙夫給破壞了。如今這些大大小小的鹽梟都已經把貨準備好,都集中到一起,推舉了一個領頭的,這就準備強行闖關。這領頭的是個白臉無須的漢子,看上去似乎文質彬彬,隨時臉上掛著溫和的笑意,但道上的人都知道,這個呂兆祥表麵上人畜無害,其實是個陰狠的角色,手底下狠辣的緊,江湖人稱“坐地虎”。

    這個呂兆祥率領的團夥,在道上混已經有了十幾年了。這十幾年裏他帶領自己的弟兄和大明官兵和其他有衝突的江湖幫派起碼血拚了超過十幾場。由於他平時對手下弟兄親如自家兄弟,這個團夥格外抱團,廝殺起來也格外不要命,由此也打下了一片自己的地盤。

    這次一起前來的鹽梟有八九股,以呂兆祥帶領的人手最多,他的名氣也最響,所以這次這些鹽梟公推他為暫時頭領。此時這些鹽梟聚集在一起,有推著獨輪車的,有趕著騾車的,無一例外,上麵滿滿裝的都是鹽。

    人數呢,也不少,這次集體行動,各路鹽梟聞風而動,本來有些人馬並沒有在計劃內,不過他們臨時急急趕來,本來預計這次近兩百人,到最後清點人數,居然達到了三百五十餘號人馬。他們何曾幾時有過如此的集體大行動?彼此個個都感到意氣風發,信心爆棚,他們這一路上吵吵嚷嚷,人聲鼎沸,彼此笑罵,一副熱鬧非凡的景象。

    他們說話的嗓門個個唯恐聲音不大,如此便顯得自己不夠豪爽,彼此相熟的則聚在一起,拉幫結派,嬉笑怒罵,團夥之間或有恩怨的,則是彼此橫眉怒目,冷嘲熱諷,雖然這個時候不方便動手,但互罵起來卻絕不嘴軟,一時間,這一路上吵鬧的似乎連天穹蓋都給揭翻了。

    “你娘的!”呂兆祥看到這些烏合之眾的如此表現,心裏痛罵:“這是在走私鹽貨?幹這行的,能走小道則不走官路,能避開關卡,則不辭辛勞,百裏繞路!畢竟是違禁的事情,能遮掩就遮掩,雖說大家都是刀頭舔血的亡命之徒,但是如果真的跟官兵血拚起來,畢竟有傷亡不是!眼下他們在幹什麽?當自己是老百姓去趕集嗎?”

    換後世的說法,做這些勾當,當得“打槍的不要,偷偷的進村!”,呂兆祥略微思索,低聲吩咐身邊一個心腹:“張仲!這人馬一多,刀槍無眼,我心裏有不好的預感,到時候你機靈點,要學會觀風看勢,趨吉避凶,看好弟兄們,別把咱自己給黑著了!“

    這個叫張仲的人,個子低矮,但身材粗壯好像樹樁子一般,他一臉的短須,相貌平平無奇,若不是臉上幾道刀疤交錯,顯得凶厲猙獰,不然誰都以為這不過是鄉間一個老實巴交的農民。

    “當家的!咱這麽多人馬,你怕啥?碰上狗官兵,直接衝出去殺他娘的,······”

    “嗯?!”呂兆祥似乎一直帶著笑意的臉一沉,那陰柔的眼光好像化作了兩支利箭,頓時這張仲說不下去了,打住了話頭,頭也低了下去。

    “咱綠林中人,誰天生就是亡命之徒?販賣私鹽,也是咱們以前實在活不下去,這才鋌而走險!大家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過日子,圖啥?不就圖個有口飽飯吃!有間屋子遮風擋雨!再娶個婆娘,老婆孩子熱炕頭,這不就是我們一直所追求的?!”

    呂兆祥說話語速很慢,但是字字清晰,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壓力和說服力,他在這個團夥裏一直是當家的,發號施令慣了,久居上位,說出的話也是自成威嚴,張仲在旁側耳傾聽。

    “如果說,除了這些,咱還有更多追求的話,不外乎金銀財貨!可是,張仲,你記住了,什麽英雄豪傑?那都是狗屁!”

    “無論幹哪行的,說白了,隻有兩種人,活人和死人!死了,再多的榮華富貴,幹你屁事?活著,哪怕隻有一口吃的,偶爾還能沾一沾女人,就是最大的福氣!你想當英雄豪傑,想做好漢?越是這樣,死的就快!不要把兄弟們都帶到死路上去了!”

    “當家的,你說怎麽辦,兄弟們聽從號令,照做就是,大不了腦袋掉了,十八年後又是一條好漢!”

    “如今的天下啊,是個亂世,在其中想要混的如魚得水,混的風生水起,或不損自身,或從中得利,我這個當家的,不好做哇!”

    “哼,亂世還能怎麽著?天下再怎麽變,還少得了咱們綠林豪傑這碗飯?都說狼行千裏吃肉,狗行千裏****,其中不過是有人吃肉,有人****罷了。不過,嗬嗬,在當家的帶領下,咱自然吃的都是肉!······”

    “總之到時候如果真的和官兵接上仗,不要輕舉妄動,一切聽我號令行事!”

    “得咧!”

    這裏呂兆祥和部下在低聲交代,那邊有兩夥鹽梟,因為以前有冤仇,彼此口角之下,火氣越來越大,而此時各路鹽梟雲集,在眾目睽睽之下豈能丟臉?他們紛紛抽出兵刃,對峙起來,個個口裏汙穢不堪,不管最後是不是打起來,輸人不輸陣是必須的。

    “我說大夥兒歇歇氣,這次行動,咱們事先可是講好了的,不傷同道和氣,齊心協力先教訓這****的南霸天,願意不願意的,總歸不能現在自己人喊打喊殺吧?”這是其中一個老好人在圓場。

    “呸,癟犢子的!你這就怕了?怕了就回家抱婆娘啊!別在爺爺麵前丟人現眼!先教訓了你們這些慫貨,再去殺官兵!就官兵那些廢物,也是兩個肩膀擔個腦袋,大爺隨便比劃幾下,他們還不得望風而逃?”

    “你,你,······好!你這賊廝鳥也就是嘴皮子利索,真真是好心沒好報!要不咱們劃下場子來練練,誰要是服軟,誰就是狗niang養的!”

    “還怕了你這癟犢子不成?來就來……”

    “都歇著吧!這南霸天還沒有教訓,咱們自己就吵吵了起來,最後你們打出狗腦子來,還不就便宜了南霸天!”這是第三個人在勸架。

    “喲!這不是陳家四郎嗎?龜兒子的,誰不知道你陳家四郎一有廝殺,落在最後麵的準是你!你口口聲聲要教訓南霸天,沒準老子們和官兵對上,第一個逃之夭夭的就是你這王八蛋!”

    “你,你,······好!我不和你這渾人一般見識!就當我什麽都沒說!”陳家四郎怒不可遏,但最終還是退讓了。

    “呸!就知道你這鳥貨,這就慫了?······”

    ······

    “統統給我閉嘴!看看你們做的是甚麽鳥事!”突然在沸反盈天的現場,呂兆祥帶領了三十幾號漢子闖入了場地中間,隔開了兩邊人馬。

    這三十幾號人往那裏一站,個個眼睛都是精光四射,體格粗壯,身形站的樁子般的穩固,此時他們手裏都扶上了刀把,臉色沉厲,一派久經殺場的不在乎,人們一看便知,都是一些硬劄的江湖好手。

    草莽中人,不講究什麽規矩,也不分什麽主次尊卑,平時都拿著刀子說話,誰的拳頭大,誰說話就大聲,誰的人多,誰就有話語權。這些冒出來的人馬比起這些吵吵嚷嚷的鹽梟可是不同,他們乎乎喘著粗氣,隻是用惡狠狠的眼光盯著眾人,一股看不見卻感覺得到的亡命煞氣籠罩全場。

    “是坐地虎!”鹽梟們都是竊竊私語,場麵安靜了下來,想看看呂兆祥怎麽處置這亂糟糟的現場,本來這次大家臨時推舉呂兆祥為首領,其中最大原因就是他手下人馬刀把子強硬。

    看著場麵被自己一手鎮壓下來,呂兆祥心中也是自得,這道上十幾年終究沒有白混!正當他咳嗽著,準備說點什麽,人群外邊突然又亂了起來,隻聞到四周尖銳的哨子聲接連響起。

    隨著鹽梟們的騷動,呂兆祥畢竟江湖經驗豐富,他二話不說,打個手勢領了自己這一幫人馬,隨即衝出人群外圍。

    此時原野上月色清冷,呂兆祥心中也是冰冷一片,不知何時,鹽梟人群四周已經冒出了一片身影。

    這些人寂靜無聲的列隊四周,他們身上都披著黑乎乎的鐵甲,頭上都戴著“飛碟”頭盔,看上去很是陰森森,猶如一群在月色裏潛伏的吃人妖怪。他們手中林列的刀槍,在月光下,泛著點點寒光,也同時也讓人不由自主的打起寒戰來。

    除了開始前聽到的哨子聲後,眼下他們就靜靜的站在那裏,好像一根根木頭樁子,把這些鹽梟圍了個結實。看著這些像鬼魅般出現的人影,呂兆祥背後寒氣直冒,心裏痛罵:“自己當真無用之極!竟然不知不覺的被官兵包了餃子?都怪這些無能的同道,接下來下場如何,也隻好隨機應變了!”

    看到這些沉默的官兵,在場的鹽梟們尖叫驚呼之聲四起,亂成一團。

    鹽梟這裏之前豪情萬丈,集合了眾多人手準備大幹一場,這一路吵吵嚷嚷,還沒有到關卡,沒想到這正點子居然自己找上門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