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縣尊的憂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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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日一早,陳典吏三人在漢家軍軍營裏一個大通炕上正睡的死,忽然被人推醒,他迷糊費力的睜開眼,卻發現是韓軍法官在喊他起來。

    “陳先生,趕緊起來!這個時候軍營食堂在開早飯,晚點再去就沒得吃了。在下受防守大人指派,這兩日負責接待工作,你有什麽事情和我說就是!”

    “哦,哦!”陳典吏死命的晃了晃頭,終於想起來自己身在馬頭營,定了定神,一骨碌就起了炕。

    昨天晚上那縣太爺的書信他已經轉交給了於望大人。那書信上縣太爺說的事情,他倒也略知一二。原因就是今年馬頭營的開荒工作太猛了,在冬天凍土前,據說前後開墾了兩萬多畝土地,搞得整個馬頭營附近所有的民屯都是人心浮動。

    縣太爺更是收到地方裏甲的消息,據說等過了年,開了春,這馬頭營附近十裏八鄉的民屯都已經做好了投奔馬頭營的準備,他們全部都要加入軍籍,從此就成為馬頭營千戶所治下的軍戶了。

    這下,縣太爺可就急了眼了。今年跑了一個曹莊集體加入馬頭營衛所,區區四十來戶人口,那倒也罷了,這賦稅的缺額倒可以分攤到其他地方。但如果過了年,那些馬頭營附近的民屯真的全部投奔衛所,那產生的可是一大堆的賦稅缺口!

    這樂亭本來就是個下縣,窮蔽不堪。在上司的催逼之下,去年該上繳的賦稅這縣太爺也是硬著頭皮拖欠了不少。如果再多了這麽大一個缺口,這個官算是當到頭了。

    這個縣太爺名叫陳昌言,字禹前,崇禎庚午舉人,甲戌科進士。在去年被授為樂亭知縣,是個傳統的文人。他初涉官場,倒還沒有練出那些老前輩們的油滑和黑良心。

    他來到樂亭後,還是抱有一地父母官的責任心的。由此,在他治理下,對於百姓的催科也比較寬容,賦稅上的事情也是一直拆東牆補西牆的。這賦稅實在收不上來,有缺額,他也是如實上報,搭上了自己以後官場的前途,也沒想著怎麽去收刮,逼迫鄉民。

    由此,昨晚於望評價他也算是個好官,倒也不為過。

    馬頭營大規模收編民戶?在聽聞了這些消息後,陳知縣真的是坐不住了。而大明地方治理向來分為兩套係統,有他這樣的親民官,也有衛所獨立軍屯,向來互不幹涉,他也管不到地方衛所。於是,他首先是拜訪了樂亭操守朱雨澤,希望朱雨澤能阻止馬頭營明年的收編民戶行動。

    這裏首先不說於望是朱雨澤的嫡係,逢年過節的孝敬十足。光說馬頭營就是朱雨澤起家的地方。這老家的根底如果興旺發達,對於朱雨澤豈不是好事?再說自己這個操守能不能坐的穩,還得看自己治理下的千戶所每年上繳的屯田子粒數,就猶如陳知縣每年要上繳國家賦稅一樣。

    現在大明各地的千戶所,隻有聽到到處軍戶逃亡,哪裏能聽到有民戶主動加入軍戶的?光憑這一點,就是朱雨澤大大的政績一件!這要到口的肥肉,還能往外推?

    由此,朱雨澤的態度可想而知。

    雖然大明文貴武賤,作為知縣老爺去拜訪武官操守,已經是給了朱雨澤天大的麵子。但朱雨澤也不是省油的燈,在官場混了幾十年,人老成精,一手“太極推手”的功夫練到了宗師級別。

    整個會麵過程,這朱雨澤一直是打著哈哈,皮笑肉不笑的,頻頻顧左右而言其他,根本就不搭陳知縣的話茬。陳知縣作為官場新丁,哪能磨的過“朱氏太極拳”?會客廳裏,朱雨澤穩穩的坐在那裏,任憑陳知縣說幹了口水,用盡渾身招數也不能動搖其分毫。

    最後,陳知縣恨恨的敗下陣來。既然操守這裏油鹽不進,他最後的希望也隻有於望這裏。在這封信裏,陳知縣先是對於望一頓大讚,說是“年輕有為!”“誌氣可嘉!”“國之幹才”雲雲。最後是小心翼翼的提出要求,勸阻於望明年不要大規模的收編民戶。

    對這個事情,陳知縣實在沒轍了,於是派了陳典吏過來,也是權當死馬當活馬醫,成不成都要碰碰運氣。

    陳典吏還清楚的記得,昨晚於望大人在看了那份書信後,一陣哈哈大笑,隨後道:一切都有辦法的。同時說是讓他回去時捎帶回書信一封,讓縣太爺放一百個心。如此,自己這次的任務是完美的執行了,他心頭也是大為放鬆。

    這裏,陳典吏在起身洗漱,旁邊的韓軍法官看到他雙眼腫的跟核桃似的,不由關心的問道:“看到陳先生似乎昨晚睡的不好,我們軍營這裏一切簡陋,可還住的習慣?”

    陳典吏一聽到這個,臉上就發燒。昨晚這漢家軍三更半夜的搞什麽緊急集合,睡的正香的他被一陣尖銳刺耳的竹哨聲響驚醒,同時營裏人喊馬嘶,軍官的喝令聲,士兵密集的腳步聲,報數聲,急迫的響起。這喧鬧的動靜嚇得他以為是軍營裏的士兵嘩變了。當即他為了逃命,連衣服也沒穿好,就衝出營房抱頭鼠竄,卻是被衛兵逮住,在寒風裏蹲了半天。

    幸好在那課堂,他露過麵,漢家軍軍官們都認識他,又把他放回來了。一頓驚嚇和出醜,這昨晚還能休息的好?

    不久,在韓軍法官的帶領下,陳典吏到了漢家軍夥房。這裏是一個寬闊的大廳,一排排長條桌椅有序的排列,此時人頭攢攢,桌椅上都坐滿了士兵,他們隻是埋頭吃飯,並沒有人出聲說話。

    韓軍法官替陳典吏三人打來飯食後,幾人肚子也是餓了,都是急著吃起來。他們吃的都是饅頭餅子,還有一碗菜湯。一頓風卷殘雲,幾人終於吃飽。

    看著整個大廳裏,漢家軍士兵個個像牛一樣的飯量,陳典吏嘖嘖稱奇,這麽多人?虧這於望大人平時能養得活?而且據韓軍法官介紹,漢家軍早晚是雜糧米飯為主,但是午餐都有加肉,這肉的分量,每人又有不同標準,飯食管夠,但不得浪費。

    陳典吏咂舌,飯食管飽,午餐又有加肉,難怪這些士兵個個壯得像牛一樣!在他尋思的時候,卻是聽到那夥房窗口騷動起來。

    “哨騎剛剛前來通報!五天前出去拉練的四哨人馬回轉,半個時辰後回營,速速準備熱湯!”

    “半個時辰,速速燒好飯食,燒的熱湯裏多放些生薑,快!快!”

    “速去通知營裏郎中,快把藥草都準備周全,尤其是治凍傷的藥,一定要多備!”······

    這大廳裏突然人聲四起,有奔走傳令的,同時在飯堂裏吃飯的那些軍官都站立了起來,吆喝道:“大夥都吃好了罷?吃好了就都出去,每人整理好自己著裝!不要被軍法官抓住了!”

    “速速到大門前列隊!準備迎接兵馬回營!······”

    看著井然有序的飯堂裏突然熱鬧了起來,陳典吏正不知所措,旁邊的韓軍法官拉了他一把,說道:“快,快,幾天前出去拉練的隊伍回來了,咱也到外麵去!”

    ······

    漢家軍軍營外,駐守的兩哨人馬紛紛出營匯合,在冰天雪地裏分成兩邊,排好了陣列後,就是釘子般的站立。那陣列裏除了士兵呼吸時冒出的白氣,嚴整的紋絲不動。

    此時,陳典吏三人站在不遠處,伸長了脖子觀望,他們身上捂的嚴嚴實實,但天寒地凍之下,卻覺得自己身子越來越冰冷。以陳典吏的經驗,大明官軍老爺如果說是半個時辰到,那肯定得做好兩個時辰的心理準備,大軍一時半會兒還是到不了的,這麽早就出來隊列迎接,站著挨凍,他們不是傻麽?

    這些站好陣列的漢家軍,那嚴整的軍容又是讓他感歎:“天下強軍莫過於此!也不知道這於望大人是怎麽練出這麽好的兵的!”

    不久,陳典吏就聽到陣陣“隆隆”的馬蹄聲由遠及近響起。遠處雪原上,一隻騎軍奔騰而來,不一會就到了眼前。

    這隻騎兵隊大約有一百多號人,百馬奔騰衝過陳典吏眼前時,隻見凍雪和著泥土被疾奔的馬蹄踩的支離破碎,其中更多的是到處飛濺,濺了陳典吏三人一身的雪泥。沒等陳典吏他們習慣性的想破口大罵,這隻百多人的騎軍已經衝過軍營大門,遠遠繞開後,又掉頭回去了。

    “這是漢家軍新建的夜不收騎兵隊,是大軍的前驅,是斥候,他們回轉後,還要報告一路軍情的。”原來這韓軍法官克職克守,一直在他們旁邊,此時解釋道。

    “嘿嘿,這些夜不收可是咱漢家軍裏選拔的精英!他們騎著馬,跑的快,後續的步軍應該還在三之外。”

    “三裏地啊?那還不得半天?”陳典吏隨從二人叫苦,隻欲溜走,卻是被陳典吏嚴厲的眼神阻止。

    又等了約近半個時辰,陳典吏三人感覺自己都快被凍僵了的時候,終於看見遠方旗幟隱現,陳典吏大駭:“這冰天雪地,行軍困難,說半個時辰,果真半個時辰就到?”

    不說現在陳典吏心裏的嘀咕,隨著那旗幟的越來越逼近,一陣低沉雄壯的軍歌聲傳來,整齊劃一的腳步聲音越來越響,遠處列陣而來的隊伍是越來越是清晰。而那先前過來的騎兵隊卻是遠遠散開。

    “刷刷刷”,這支軍隊終於到了眼前,那整齊的腳步聲,那低沉雄壯的軍歌聲,那嚴整的漢家軍陣列一直向前推進。此時給陳典吏的感覺便是他們如鐵的洪流般的湧了過來,任誰也無可抵擋。

    “嘖嘖嘖!好慘呢,這麽大冷天,躲在暖和的營房裏喝老酒多好,何苦出去那個什麽拉練!這兵當的,太苦了哇!”陳典吏身邊的隨從小聲嘀咕了起來。

    陳典吏凝神打量這隻隊伍,可不是!這支歸來的隊伍威勢雖然奪人心魄,不過仔細看,他們可就狼狽了,人人都好像剛從泥水裏爬出來,身上沾滿了雪水泥土,就沒有一個人是幹淨的。他們露出的眼神也大都是疲憊不堪。

    其中更是很多人在長途跋涉中,身上的雪水化了,衣服都濕了進去,在哈氣成冰的天氣下,那身子凍得都在顫抖,但偏偏陣列排的卻是絲毫不亂,低沉的軍歌聲裏,行進速度也是不慢。一會兒功夫就在眼前過去了。

    終於到了軍營大門前,這行來的軍陣緩緩停下,隨即其中軍官傳令聲音接連響起,他們聲音嘶啞,但下的命令卻都是簡潔有力,帶給人一種朝氣蓬勃之感。他們秩序井然,先是這一路上的傷兵進營,接著一隊隊的軍士在軍官指揮之下依次進入營中。

    在軍營大門口,騎馬站立在那裏,沒有進去的還有三個軍官。其中一個滿臉絡腮胡子的大漢對著旁邊同樣滿臉粗豪的軍官道:

    “他娘的,總算是熬回營了,趕緊進營吃點熱的,喝點薑湯,再在火盆前烤烤,這幾天一口幹餅一口雪,這樣的苦日子,把老子折騰的夠嗆!”

    “老王!咱可沒這麽嬌氣!咱是統兵官,咱是哨長!豈能在士兵麵前叫苦?咱們得以身作則!咱得有大將的威風!你瞧瞧你,不就五天的野外拉練?這就受不了啦?”

    “得了吧!老馬,你要你的哨長威風,你自個擺著去!他奶奶的,這種鬼天氣,滴水成冰!這一身的冰冷刺骨的鐵甲罩著,裏麵的棉衣就和沒穿一樣!要我說,這鐵甲還不如不穿,要是再在野外熬幾天,說不好,老梅我這百八十斤也得交代在外麵。······”

    “閉嘴!作為一哨之長,哪來如此之多的廢話!”馬蹄聲中,等這些步軍全部入營後,那隻散布在外的騎兵夜不收們也收攏了人馬,魚貫入營。此時,正是李舒到了。

    “好好!不廢話,李舒,此次拉練,我左哨人馬有八個人是抬回來的,你當了這騎兵隊的哨長,你那裏有幾個路上凍傷,受傷的啊?”

    “還好!一個都沒有!畢竟都是漢家軍裏挑出的精英!雖然這幾天吃了不少苦頭,但都挺的住!”

    “那是!你那騎兵隊可是於望大人眼裏的寶貝疙瘩!平時吃最好的,用最好的,住最好的!要是這麽高的待遇還訓練不出好兵,你這個哨長也白當了!······”

    看著軍營門口這幾個將領縱聲大論,旁若無人,見慣了漢家軍嚴整軍紀的陳典吏不由好奇的問陳軍法官道:“這幾位是誰?”

    “哦!他們乃是我們漢家軍四大哨長,四大天王是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