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章 戰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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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隨著清兵大陣的騷動,隻看到清軍傳令兵四處縱馬奔馳,號角也吹響了起來,頓時清軍又是陣陣悶雷般的“塔斯哈!”“塔斯哈!”的吼叫聲傳來,看來一場惡戰的前奏就要吹響了。

    於望看著底下清軍的各種動作,冷冷一笑道:“看來韃子按捺不住了,這就要大舉進攻了!可惜啊,可惜,他們離著城牆的距離還是稍微遠了一點!”

    清軍的甲喇章京譚泰雖然不把這區區明國的一個千戶所所治放在眼裏,但是基本的行軍打仗常識還是知道的!他率領的清軍雖然張狂,逼到城牆外很近,隻有區區兩百米距離,而這個距離恰恰是弓矢火槍所不能及之處,由此清軍也得以從容的調兵遣將。

    要是清軍再近點就好了!於望摸著下巴沉思,自從劉長樂研發了小型投石機後,馬頭營是大舉製造,而且備下了數目不少的石彈!可惜投石車的拋射距離隻有一百五十米,那些標準重量的石彈都是二十斤,雖然可能把石彈做的再小點,拋射距離會遠點,但那也隻能是喪失了殺傷力。

    “岩大房!”於望忽的問道:“咱馬頭營不是有兩門佛朗機火炮嗎?這點距離總能打到吧?轟他娘的!”

    “屬下在此!”馬頭營操練官岩大房一直緊跟在於望身邊,他恭敬的道:“佛朗機射程可是達到兩百丈,清軍剛好在射程以內,防守大人勿憂!”

    說到佛朗機,原為歐洲發明,明嘉靖元年由葡萄牙傳入中國,按其國名稱為“佛朗機”。嘉靖三年,明廷仿製成功第一批32門佛朗機,每門重約300斤,母銃長2.85尺,配有4個子銃。

    明廷對佛郎機炮是十分重視的,且仿製的火炮各種規格齊全,僅嘉靖年間,兵仗局,軍器局和邊關駐軍就大量製造,總數達三,四萬門之多。但限於如今的技術水平,佛郎機炮也有一個無法克服的缺點:子炮與炮腹間縫隙公差大,造成火藥氣體泄漏,因此不具備紅夷大炮的遠射程。

    明廷一貫重視火炮的裝備,在明廷曆史戰役中,火炮就立了奇功,天啟六年,努爾哈赤率十萬八旗兵攻打寧遠。寧遠城的明朝名將袁崇煥率一萬人把守,努爾哈赤率軍猛攻寧遠城,明軍和八旗軍隊都傷亡慘重。這時,袁崇煥搬出了王牌武器:十一門西洋大炮,袁崇煥命令這十一門西洋大炮從城牆上往下炮擊,居高臨下,重創八旗軍隊。八旗兵的屍體布滿城外,努爾哈赤本人也中炮身負重傷,隻好含恨撤退,不久便優憤而死。這就是著名的寧遠之役。

    寧遠之戰的勝利給正處於沒落的明廷打了一劑強心針,之後這火炮更是大造特造。

    雖然馬頭營地處偏遠,是一個小小的千戶所,但是也裝備了兩門佛朗機和四門虎蹲炮。

    看著眼前清軍區區兩百米的距離,岩大房當然信心足足,不過他又是有點憂慮的道:“敢問防守大人具體射擊目標可有?這個,這個,咱大明佛朗機的準頭可是說不好?”

    原來這個時代的火炮,明廷雖然大量仿製,不過由於限於工藝水平,每門火炮出產的時候或是炮管薄厚不一,或是炮筒口徑有差異,或是長短不一致,全看工匠們的個人製作經驗,完全沒有一個統一嚴格的標準來生產。

    所以明廷的出產的每一門火炮都有自己的脾氣,再加上軍器局那些粗製濫造的火藥,這火藥爆炸威能忽好忽壞的,可能在某一門炮上,這官軍的炮手久加操練,是可以培養出神炮手,但是讓這神炮手換門火炮打,那就抓瞎了。

    “不用具體目標!”於望冷笑的道:“眼前這些清軍大咧咧的列成密集的軍陣,不是最好的靶子麽?照著人多的地方轟就是了!”

    “得令!”岩大房聽到於望如此說,當即舒了口氣,大聲應命。

    此時在城頭的那兩門佛朗機火炮,早在清軍在城外列隊的時候,就已經裝填好了彈藥。這些炮手都是原馬頭營舊屬官軍。這些官軍作為炮手,在這個時代也算是技術兵種,在其他那些舊屬官軍紛紛解散,或者編入新軍時,他們卻是作為完整的一個小隊編製保留了下來。

    而且,在於望大人手裏,這些官軍平時糧餉按時足量下發,這日子比起早年那衣不蔽體食不果腹的,不知道強了多少倍!在於望平時的厚養之下,這些官軍心中感激,此時清軍大舉入侵,正是他們報答防守大人往日恩德的時候!

    聽到操練官岩大房炮擊的命令下達,這些官軍摩拳擦掌,其隊正立刻揮下手中的令旗,大聲喝道:“開炮!”

    這火炮的發射命令用令旗指揮,自古已然。原因是不管哪個時代的火炮發射時,都會發出震耳欲聾的聲響,時間稍微一長,這些炮兵都會耳鳴,幾乎都聽不到別人說話,所以用旗幟傳達命令,是最好的選擇。

    看到隊正那小旗幟有力的下揮,這兩副佛朗機銅炮旁都有三個炮手,接到號令後,立時火炮旁的一個炮手從旁邊一個熊熊燃燒的鐵鍋炭盆裏,取出一根燒紅的長鐵鉤,往火門點去。

    “轟!轟!”兩聲巨響,兩門佛朗機炮跳動著相繼開炮,同時炮口上冒出了一股濃煙。

    兩顆鐵球旋轉著,帶著一道彎曲的弧線直往清軍大陣飛去,城上所有的人都屏息閉氣,隻是盯著這鐵球的去向。

    兩百米距離,這彈丸眨眼就到,隨即清軍陣列裏慘叫聲響起。一顆鐵球擦過一個清兵的頭顱,頓時削掉了他半個腦袋,腦漿噴撒了一地,隨即那彈丸又四處彈射,每受到彈丸打擊的清軍無不立刻手斷足折。這顆彈丸四處蹦跳著,接連殺傷了四五個清兵這才停止運動,如此,這一顆區區的鐵丸已經擊斃一名清兵,同時帶來了五名清兵的傷殘。

    除了開頭中彈的那個清兵當場斃命,其餘受了重創的清兵紛紛筋斷骨折,倒在地上翻滾著,淒厲的慘叫。

    另外一顆彈丸卻是炮口過高,這彈丸遠遠的飛過了清軍大陣,最後落在地上翻滾而去。饒是如此,這顆彈丸飛過的軌跡之處,那些清軍紛紛驚叫著趕緊散開,虛驚了一場。

    說來,這火炮的威力,清軍是太熟悉了,他們在關外久和明軍交手,豈能不知?雖然眼前馬頭營發射的是佛朗機炮,屬於輕型火炮,但那殺傷力也不容置疑!

    “打的好!”城頭上漢家軍歡聲雷動。於望也是點頭微笑,雖然兩發一中,但是已經足夠了,這一炮打出了漢家軍的威風,打出了漢家軍的士氣!

    “怎麽搞的!”城頭上那炮兵隊正對這結果卻是很不滿意,跑到打空目標的那炮手附近咆哮起來:“你們這班吃貨!平時訓練的水平到哪去了?你這是給我長臉呢!下一炮再打不準,你娘的!我就把你們從這城頭上踹下去!”

    麵對長官的厲聲嗬斥,這組炮手個個麵紅耳赤,不吭一聲。

    “裝彈!重新瞄準!”炮隊隊正又大聲下令。

    佛朗機炮身兩側都有炮耳,炮身安放在鐵木支架上,能夠對炮身進行俯仰調整射擊角度。聽到隊正的下令,這組炮手裏的卸彈手用鐵勾捅入佛朗機後炮膛,把子銃從母銃內勾出,另一炮手重新安裝進子炮,而這門炮的瞄準手對照炮身配的準星與照門,用一目瞄看,再次進行調整瞄準。

    佛朗機炮一般配備三個炮手,一個體力良好的作為卸彈兼裝填手,一個瞄準手,一個發炮手。

    而佛朗機炮的配置由母銃和子銃構成,每門火炮,都配有幾個子銃,炮手預先裝填好子銃彈藥,在戰時,子銃隨打隨換,這個設計理念已經貼進後世的整裝後膛炮,射速頗快。

    不要說是火炮,就是火槍,發展的趨勢都是後裝。佛朗機雖然有著先進的理念,但是每次發炮,前後母銃子銃都要嚴密結合,本來這個時代的工藝就不先進,火藥爆炸時容易泄氣,所以這佛朗機的射程不是很遠。

    看到這兩門火炮又已經準備就緒,炮隊隊正又揮下了手中令旗,喝令道:“開炮!”

    這兩門炮的發炮手,立刻又取出燒紅的鐵鉤,往火門點去。

    “轟!轟!”又是兩聲巨響,兩顆鐵彈帶著青煙又發射了出去。此時卻是不光城下,同時城頭也有慘叫聲發出。

    原來,這次城頭上另外一組炮手在組裝子銃時,由於心情緊張,這母銃和子銃安置的就沒有那麽嚴密合絲,結果發炮時,裏麵火藥爆炸時空氣外泄,火氣急泄出來,這門炮旁的裝炮手立時遭了殃。他的頭臉被滾燙的火氣燙的滿臉是水泡,疼的他捂臉倒地直翻滾。

    這門佛朗機發射出的那顆炮彈由於氣體泄漏,也是無力地射出五十許米後,就掉落在了地。

    大明官軍一貫懼用火器,原因就在此了,這火器不說傷敵效果如何,但是傷己卻是事故頻發,這佛朗機眼下隻是火氣外泄,這還算是好事,要是炸膛了,可就不是一個人遭殃了!

    今天和清軍對陣,自己人的第一個傷亡卻是自己造成的,一時城頭都被這個突發狀況震驚了,這炮隊隊正臉色慘白,連怒吼的力氣都沒有了。

    看到有人受傷,在城頭上民壯早就有準備,頓時上來了三個人,用一個擔架把那裝填手抬了下去療傷。

    看到城頭的變故,於望心裏暗道:這個時代的火器光是保證出產質量還不行,還得要技術改進啊!”

    操練官岩大房臉色鐵青,就欲上去問罪,於望阻止了他,吩咐道:“讓那隊正戴罪立功!”

    聽到於望的命令,這炮隊隊正一臉慚色,不敢抬頭看周圍漢家軍將士投來的異樣眼光,親自上陣作為裝填手,有了這個意外事故,其他的炮手們更是提起精神來,再也不敢有絲毫大意。

    城頭兩門炮又開始怒吼起來。但是城頭下的清軍也不是傻子的,在開頭吃了點小虧後,隨即有了反應。對於大明火炮的射程,清軍頗為熟稔,譚泰雖然惱怒,但是隨即下令清軍大隊後撤到離城五百米處。

    大明製造的佛朗機普遍射程在三百米左右,如此清軍已經出於了佛朗機的射程之外。不僅與此,清軍中那些隨役四散開來,在城頭眾目睽睽之下,就開始挖掘泥土裝進麻袋。

    看著城頭底下的清兵們忙忙碌碌,既不安營紮塞,也不見埋鍋造飯,就迫不及待的在準備攻城動作,想來剛到馬頭營城下就屢屢吃癟,清兵急眼了。

    前麵他們派兵屠殺百姓示威時,被城頭火槍擊斃了三十幾名清兵,後來城頭發炮又傷亡了十幾名。如此一來,明軍一個沒殺著,自己卻傷亡不小,譚泰已經是暴跳如雷,恨得牙癢癢的,直接命令準備攻城,隻欲把眼前的城堡一舉拿下。

    城下清兵們在忙碌,城頭上卻是嚴陣以待,其中劉長樂公子也登上了城頭。隻見他一身戎裝,還披著沉重的鐵甲,也不知道他這小身板如何能支撐的住?但見他身上武器是沒有的,但是手裏卻拿了幾麵各色小旗幟,在幾名漢家軍士兵的貼身保護下,他隻是來回踱著步子,嘴裏隻是嘮叨道:“這該死的韃子動作怎麽這麽慢?爺爺我等的都不耐煩了也!”

    正午日光猛烈,不管城下城上的人們都是汗出如漿,不過雙方都是打起了精神,各自做各的,過了約半個時辰,清軍大陣裏一陣號角齊鳴,便隻見到清軍陣列中推出若幹盾車來了。

    來了!終於來了!城頭上漢家軍將士們紛紛心中一緊,不敢怠慢,個個眼睛隻是緊盯著城下。遠遠看去,隻見那清軍盾車緩緩而來,約有三十餘輛,每輛盾車上都豎著旗幟,看不清盾車內中的情況。

    但是,在清軍盾車後的不遠處,卻有一個個清軍隨軍阿哈,他們推著上百輛獨輪車,上麵載滿泥土,麻袋等物,想是用來填護城河之用。

    滿洲八旗裏,旗丁中按照身份地位,分為阿哈、披甲人、和旗丁三種。阿哈即奴隸,多是漢人、朝鮮人;披甲人是降人,民族不一,地位高於阿哈;旗丁是真正的女真人。

    眼下這些填埋護城河的累活,危險活自然是這些阿哈、隨役們來幹。

    當然了,隨著這些隨役的前進,清兵也同時出動戰兵,用來保護這些人的填埋工作。於望在城頭仔細打量,估計這次清兵約出動了三百多個戰兵,輔兵也有四百多。好家夥,這一出動就是千人以上,真的想一舉拿下馬頭營?

    清兵攻城的慣例是以盾車為前列,用來抵擋城頭射來的箭矢炮火,盾車裏隱藏著死兵,這些死兵俱是重裝盔甲,手持盾牌大刀大斧等重武器,或者是長刀長槍,他們身上每人至少穿著兩層重甲,普遍為裏麵為鎖子甲,外穿內鑲鐵片的棉甲。

    甚至有些體格強悍的清兵,還穿著三層重甲,最裏層為鎖子甲,其次是鐵甲,最外層是鑲鐵棉甲。有了這些重甲的保護,可以有效地防護一定距離的弓箭與火器打擊,何況明國那糟糕的火器和軟綿無力的弓箭?

    這些清軍雖然名為“死兵”,但卻大多是清兵中的馬甲,是清軍裏的戰鬥主力,戰場經驗非常豐富。在死兵的後麵,還跟著身著身披輕甲的射箭手,他們用來支援死兵登城,掩護那些阿哈們填埋護城河。

    排在最後的是銳兵,也就是白甲兵。他們也是披著雙層重甲,伺機登城支援。他們才是戰事裏的突擊主力,如果前麵局麵打開,這些銳兵就會一擁而上,奮力衝擊敵軍軍陣。

    滿清自從努爾哈赤崛起後,是全盤繼承了五百年前的祖先完顏阿骨打與兀術的軍事思想,這種戰役戰術思想曾經指導金國軍隊席卷了大遼與北宋。

    其戰術與20世紀坦克、裝甲車出現之後的戰爭樣式頗多神似之處,其具體戰法是:將重裝備的死兵排列在整個攻擊波的最前麵,其功能是發起第一波的攻擊,意圖在於對抗與消耗起初對陣時敵人最為猛烈的箭矢炮火,動搖敵人意誌。

    然後,衝動敵陣,大砍大殺。這種死兵很像當年與嶽飛對陣過的金兵鐵浮屠。他們身穿精鐵製成的厚重鐵甲,連麵部均覆蓋保護,隻露出雙眼,胯下的戰馬也同樣披覆鐵甲,每一個死兵配備兩匹戰馬,而且,他們本人和戰馬可能披掛著不止一層盔甲。

    他們與第二次世界大戰中在前麵開路的坦克與裝甲車集群頗為類似。這些死兵在多層重裝甲防護下,有進無退。衝在前麵者戰死後,後麵的必須填補進前麵的位置,若有後退,跟在後麵的銳兵立即殺之。

    眼見清兵推的那些盾車越推越近,城頭上己經可以看清楚它們的樣子。隻見那些盾車,前麵是高高厚實的木板,木板上釘著厚厚的皮革棉被,可以有效地抵擋明軍的槍炮弓箭,下麵有滾輪,幾個人推著就可以前進。

    雖然眼前清軍的盾車粗重笨大,但是簡單有效,就猶如後世的軍隊前導坦克,如果不摧毀它,盾車直接就可以掩護攻擊的清兵直接到城腳下。

    在滿洲八旗軍中。這種盾車向來是他們的標準裝備,尤其是在和明軍攻城作戰時,盾車無往而不利。

    前麵雖然漢家軍有過和清軍的小小接陣,但畢竟是小場麵。如今看到城底下清軍上千人大舉壓上進攻,不時悶雷般的發出齊聲呐喊,隨著清軍呐喊聲越來越近,城頭上很多漢家軍軍士都是臉色蒼白,韃子兵向來以殘暴出名,鐵騎到處,哀鴻遍野,他們此時臨敵的心理壓力非同可。

    城頭上人人喘息聲粗重如牛,唯獨那劉長樂公子興奮的伸長了脖子,沒心沒肺的嘴裏喃喃道:“來了!終於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