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六二章 故戰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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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目前真定、順德兩府到處清兵密布的時刻,漢家軍卻是在豺狼窩裏一路急速向南,這日堪堪到達了巨鹿賈莊一帶。
雖然漢家軍一路遇到不少大股的清兵,不過似乎清兵已經畏於這隻軍隊的威名,除了遠遠旁觀和追蹤外,並不會逼得很近。所以這一路行來,除了不時發生一些哨騎接觸戰,但總體行軍順利。
在挺進的路途中,由於沿途抓獲了一些在逃亡的朝廷關寧兵,於望也了解了上次盧象升戰敗後的高起潛動靜。
當時,賈莊盧象升兵敗,同時率領關寧軍駐紮在雞澤縣城的高起潛僅僅距離五十裏。
然而高起潛雖然接到了盧象升的“總督”公文“要求”一起夾擊清兵,但他置若罔聞,照例擁兵避戰。
等盧象升全軍覆沒的消息傳來,高起潛驚慌失措,自然是要執行明國將領普遍奉行的金科玉律,三十六計,走他娘的!
期間,倒是有關寧將領高呼請戰,然而高起潛跳腳大罵:“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目前韃子勢大,就我們這點家底,你們莫非要一舉葬送?”
他尖叫著罵道;“當年漢高祖劉邦如果在鴻門宴不走,哪來的後來垓下之戰?西楚霸王寧死不肯過江東,換來的卻是漢家四百年之天下!走!全都給咱家走!”
雖然高起潛口口聲聲要保存家底,然而他的家底到底是沒有保住。在他率軍逃跑時,本來應向西跑,卻在驚慌之下誤逃向東邊,不到二十裏,就迎頭撞上清軍。
在如今的明軍序列裏,如果上官嚴令死守或者死戰,局麵或許可以勉強維持。但是隻要上官發布撤退或者“轉進”的命令,無非官軍立即潰散,三萬關寧軍這下子迎頭撞上清軍後,軍心渙散之下,人人隻思逃命,立刻全軍被虜騎屠戮於荒野,大敗逃竄。
同時,於望手裏還收到了非正式情報,據說在皇帝嚴令下,無奈南下“督查”官軍作戰的內閣首輔劉宇亮一到了真定以北的安平就說什麽再也不肯再南下一步。
但是,此時整個南地風聲鶴唳,謠言遍地,當劉宇亮在安平風聞一股清兵將到,嚇得麵無人色,乘著小轎在幾百官兵的護送下,丟下安平城,急急慌慌地逃往晉州。晉州知州陳宏緒同城中士民獻血盟誓,不讓劉宇亮一兵一卒進城。劉宇亮大怒,一麵上疏請旨將陳宏緒逮京問罪,又聽聞最近真定府裏大部韃子已經南下順德,於是他急急往真定府城逃去。
而此時展現在漢家軍麵前的賈莊周圍地形是一馬平川,西邊滏陽河東邊老漳河,南北走向的兩條大河夾著中間寬二三十裏的一條平原,從北至南,矩鹿、賈莊、平鄉一線排列。
賈莊正是盧象升戰死的地方,隻見這個小小的村莊一帶方圓幾裏的範圍內,成了個死亡世界,到處是明軍戰死的人和馬的屍體。
等到同行的楊國柱和虎大威又次到達故戰場,看著慘烈現場,不由潸然淚下。而這次漢家軍除了大部背著漳河在結寨外,還派出了兩千多戰兵在漫野尋找盧象升的遺體。
據虎大威說,上次大戰,盧督師為了避免自己過早戰死,導致軍心不穩,明軍全麵潰敗,於是他身著普通士兵的號衣,又將印綬綁在手上,便於明軍辨認。而且號衣裏麵,還穿著為父守孝的喪服。
在盧象升、虎大威人等被大股的清兵衝散後,他再也沒有得到盧督師的消息。不過以韃子如此猖獗的行徑,居然沒有發出一點斬獲盧督師的慶功消息,料得清兵也沒有發現盧督師的遺體。
眼下,所有的漢家軍各部各司其職,或有嚴整列隊警戒的,或有甩開膀子大力立寨的,或有在原野上一隊隊戰兵在收拾舊戰場的。
而在這個漳河邊的荒野上,於望一眾將領卻是緩緩騎馬巡視地形。
“於將軍,昔日盧督師官軍入主的卻是不遠處的賈莊,那裏有幾十座民居可以做依托,並且四麵荒野,可戰可退,如今咱部官軍背水立寨,怕是有死地之嫌呀!”這時開口說話的是楊國柱。
“嗬嗬嗬,楊軍門!這個你就不知道了,不論什麽地形,在我漢家軍沒有死地之說,要是我漢家軍想守,誰能攻的進來?我漢家軍想走,誰又能攔得住?”說這話的是洋洋得意的王力。
“就是了,楊軍門有所不知!我漢家軍戰力如何強大起來的?是一戰接一戰的踏在狗韃子的屍身上建立起來的!曆次戰鬥已然證明,我將士隻需飽含報國死戰之心,定然可以與虜騎以重挫,他們並沒什麽可怕的!”梅仁信也接著附和。
聽著於望帳下這兩個據說是號稱“四大天王”的武將口出豪言,楊國柱不由默然,相對來說,漢家軍和韃虜大戰是打一次,勝一次,自己這個敗軍之將當真不足言勇。
這段時間來,楊國柱也是仔細的了解和觀察了於望帳下的大部分武將。先前那個王力還好說,一眼就看起來武勇不凡,據說還是早年關外精兵出身,有著豐富的和韃子作戰經驗,這個本身放在如今大明官軍裏就可以算得上是“寶貝”。
如此豪傑,如果換在大明其他地方,除了給人賣命做家丁,要麽早就泯然眾人矣,哪會有出頭之日?反之,在於望帳下,卻是得以擢拔重用。就是楊國柱,也恨不得把他招攬過來作為心腹武將。
第二個人叫梅仁信,楊國柱左看右看,除了他身上的代表漢家軍高級將領的盔甲服色和平時一堆彪悍護衛的襯托,借此他似乎還有點威風。但楊國柱怎麽看,這個梅仁信拔除了這些身外之物,簡直就是一個地地道道的,悲苦的、普通的明軍底層中年庸碌小卒,他又有什麽武藝或者才幹可以稱道的?
反之,就算是漢家軍裏那些普通的中低層武將,個個日常行動看起來格外彪悍凶猛,不論什麽動作都是令行禁止,哪個不是比梅仁信強了十倍百倍的?可是如今,這個梅仁信居然在漢家軍序列裏是僅次於於望的存在,簡直就是沒有天理了!
或許,這個“沒人信”托了他老爹的福,這家夥名字起的好,他幹的事情就是要你不能相信?
如果楊國柱心裏這點心思讓梅仁信知道,他肯定會淚奔,他一直苦苦尋求要拜幹爹,哪知這個世界還有人認為自己的名字起的好的?
“哈哈哈!古有韓信背水列陣,置於死地而後生!我漢家軍又豈能讓先賢專美於前?嘿嘿嘿···,咱漢家軍立寨的地方立的好哇,如此就能讓某些人馬死了心,乖乖的死戰罷!省的動不動就心裏打轉著轉進的念頭!”
此刻,臉上一道刀疤凶怖的抖動著,馬老六冷冷的,乜著眼睛瞟了楊國柱一眼。這話裏話外,濃濃帶著諷刺的味兒。
在楊國柱眼裏,於望手下的大將就屬這個爭勇鬥狠的鹽梟最可惡!不論何時,他說話都處處針對自己,難道就你馬老六不怕死,我們都是孬種?
一時間,楊國柱被激的滿臉通紅,但是這個馬老六又沒有指名道姓,卻發作不得。
“楊軍門且放心,有我漢家軍在,韃子咬上來,定能崩壞了他們滿嘴狗牙!”
“胡狗麽,對上了,一定不能怕,隻要上下同心,一腳就能踢走。”
“說得太對了,韃虜可不就是惡狗?惡狗總是欺軟怕硬,如果我們稍微示弱,那惡狗肯定會狂吠猛撲,得寸進尺。要是當真迎麵一棒子打過去,還不得夾著尾巴嗚咽而逃?”
“嘿嘿···,楊軍門且放眼看好,這狗韃子仗著戰馬眾多,來去如風,不怕他們不來,就怕他們不來!這出征來,立功的機會可不多!咱也堪堪打了兩場戰而已,咱底下的兄弟們可憋的狠了!”
此時在場的還有很多漢家軍中層將領,眼看三大天王都說話了,也紛紛跟進,口口聲聲的表現出自己的豪氣、從容和無所畏懼。
尤其在最後一個將官說到立功的時候,所有的那些將官都是相互間遞了幾個眼色。
確實的,漢家軍裏升遷無比艱難,尊卑有序。上上下下的同袍,誰不想手裏握有一定的軍功?誰不想平時能大聲說話?
所以,如果真的接下來有大戰,立功的機會給誰也不能給外人。
看著友軍這些將官如此藐視韃虜,虎大威卻是臉有憂色,緩緩道:“於將軍,話雖如此,但是此次奴賊勢大,我七千將士與奴相比,還是兵力過弱,此時與奴賊硬扛,是否還早了一些?尤其是一旦敵前撤退,最大的危險在於鄉途中的田野上,敵騎兵運動速度三倍於我,我軍又以步軍為主,又如何能安然撤退?不若等尋到了盧督師的遺體後就後撤,另行尋機···。”
在眾說紛紜裏,於望終於出聲:“虎軍門是擔憂我漢家軍重蹈盧督師的覆轍?雖然敵我兵力對比大概如此,但是情況不可同日而語!”
“縱觀此次戰場上的我明軍同袍戰死的遺體,人馬莫不饑疲虛弱,黃皮包骨之極,甚至這些戰死的官兵連身像樣的戰甲都沒有,本將簡直懷疑當時那些官兵在戰鬥裏有揮動第一刀的力氣,那麽還有沒有餘力揮動第二刀?此為致命的必敗原因也!”
“反之,我漢家軍輜重充足,那個戰兵不養的龍精虎猛?說起殺韃子,這戰力和防護起碼高了十倍以上,而且我漢家軍眾誌成城,士氣高漲,這賊奴人數來少了,擊潰之!來多了···,嘿嘿,就地防禦,就讓他們來啃啃我們這塊硬骨頭好了!”
“於將軍,虜騎畢竟勢大,如此一來,或許將來底下兒郎會折損眾多,不若···”
說實在的,虎大威雖然答應這次跟隨於望南下,不過他卻隱隱有著惶恐心思,那自然是心存畏懼之心,畢竟清兵勢大,而且威名赫赫,漢家軍七千軍士與清兵硬碰硬,怕是沒有好下場。
就算虎大威這種曆史上忠義雙全的人物,在清兵淫威肆虐的殘酷事實麵前,也不可避免的有避戰這樣的想法。相對於他來說,他僅僅是希望於望能在追擊韃子的過程中有抓住韃子兵力薄弱的機會,小小勝一仗,有了可以對朝廷交差的功勞就足矣。
然而於望不假思索的就拒絕了他的建議:
“至於傷亡···,如今奴賊荼毒地方,各地百姓早已生不如死矣!我等身為大明臣子,當不惜萬死以報國恩,豈能畏懼虜騎勢大而不敢言戰?”
“嘿嘿嘿···”這個時候馬老六又冷笑了:“縱觀我大明百姓,哪怕是荒年災年,自己家裏都揭不開鍋了,又何曾停過繳納給朝廷的稅賦?他們寧可挖草根吃觀音土也要供養起爾等每日的吃食,爾等的每日悠閑。如今各地百姓遭大劫,號哭於野,莫不苦苦盼著朝廷王師來解危厄之倒懸,你們就是這樣報答天下老百姓的?”
馬老六此番話又是辛辣無比,頓時噎的虎大威再也說不出其他什麽,隻是再三努力,終於呐呐的低聲道:“唉!···何須如此?”
“嘿嘿嘿,你大可問問九天之上的盧督師英魂,他為何又要如此?”
“馬壯士不用再三激我們!不論這次追擊韃虜的禍福如何,我等早早就誓言一定要戰著死,沒有逃著生!不能成功即能成仁,為軍人者,為國家戰死,可謂死得其所!”
猛然,早就不做聲的楊國柱再也聽不下去,滿臉通紅的大聲的宣告。
“好!好漢子!楊軍門果然英雄!”
頓時,楊國柱的宣告引起了眾多漢家軍將官的集體喝彩。
看著虎大威滿臉羞慚,於望安慰道:“虎軍門,哪怕我們兵力遠弱於賊奴,但是我們不僅糧草充足,並且火炮彈藥也估計可以使用一個月,就算防守,我漢家軍支撐到奴兵退卻沒有問題。”
“至於賊奴能不能圍著我們偏師能整整打一個月,本將看來是絕無可能啊!”於望悠然看著滿野忙碌的官兵,又道:
“以本將看來,敵騎縱橫,長驅直入,目的不外乎財貨人口。而清軍入關後北直隸漕運不通,國朝南來物資無法上行,下一步,韃子必須沿運河進一步東去,才能截取巨量的漕運物資,因此賊奴的其下一步方向應為向東南截斷運河,很有可能要去攻占如今漕運物資堆積如山的山/東濟/南。”
“韃子不是傻子,而我朝廷袞袞文官們也不是傻子。早先為何朝廷命高起潛駐守雞澤?還不是因為清軍如果揮師東去,那麽其部隊的右側要害將背向暴露於我,隻要高起潛能死守雞澤,蓄勢如未離弦之箭,賊奴萬萬不敢輕舉妄動也!”
“可惜,朝廷用對了策略,卻用錯了人!高起潛這個禍國閹賊···。”
聽著於望侃侃而談,現場一片寂靜,尤其是楊國柱和虎大威更是驚駭無比。原本他們以為於望也就是治軍有術,勇武敢戰,有膽略而已。
哪知道這年輕堅毅的人,不僅有膽略而且還有謀略?看到於望帳下那些濟濟虎賁將官都是一臉的心悅誠服,再回想自己早年盡在朝廷文官的瞎指揮下打戰,而自己沒有一點主見,他們對於望除了如今的佩服,頓時又多了一股敬畏起來。
“可現在,大好戰略形式被閹賊一舉葬送!一朝盧督師兵敗,高閹賊手中的關寧兵老底盡墨,以至於發生南方地方官軍總崩潰的局麵。地方官軍一崩,清虜無所顧忌必將長驅直入突入山東,濟南不保。”
“山東此前尚未受過任何虜、賊兩方的蹂躪,一直是國家北方賴以喘息之地,一旦慘遭東虜蹂躪,也如河/南山/西一般殘破,則我大明又一次的將元氣大失也!”
“所以!”最後於望在寒風裏,大聲的喝道:“我漢家軍別無選擇,必將一戰以挽危局,縱使我們或都戰死,亦所不惜!或不能取得勝利,卻可以用必死決心、必勝信念來保住漢家氣節,做出表率,號召所有地方官軍奮起抵抗!”
當於望這番話講了出來,所有在場的將官轟然應諾,而楊國柱和虎大威無不悚然動容,暗道:如此的強軍,如此的將軍,如此的將士上下同心,我大明···幸甚!我漢家···幸甚!我等能追隨於將軍與賊奴血戰···幸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