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六一章 屠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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縣衙裏,雖然底下的清將們嚎叫聲,議論聲一片,但是多爾袞除了和嶽托交談了兩句後便是一言不發,隻是幽幽雙眼不停的在底下人們身上掃來掃去。
其中坐在上首的豪格鐵青著臉,就他這次回來後,雖然其他人並沒有表示出什麽攻擊的言論,然而要知滿洲以戰起家,最重軍權,每個旗主的戰兵,不啻是人人藉以維持權利地位的實力和本錢。
他率軍和於望一戰之下,居然一個整旗的兵力被明軍打殘,而且損失的還是其中千選萬選的精銳戰士。
雖然他是大清國皇長子,但是落架的鳳凰不如雞,他已經隱約的感覺到那些武將對著自己臉色已經怪異和疏遠起來。
自己這次回來,多爾袞雖然沒有對自己指責過多,反而對著固魯思奇步卻是大加賞賜和稱讚。
而這個該死的固魯死不起受寵若驚,居然赤/裸/裸的表示,從此以後率領蒙古軍就跟著多爾袞混了,從此以後鞍前馬後,發誓成為多爾袞忠貞不渝的爪牙,多爾袞手中鋒利雪亮的刀子。
如果自己是明國皇長子,今日的落魄,那也沒什麽,因為據說在漢家,嫡長子的太子不論怎麽庸碌,那接位的身份也無可動搖。這些狗眼瞧人低的家夥,在自己登極後,這些帳完全可以慢慢算。
然而,在滿清一切以實力和才幹說話,自己老爹皇太極又不是隻有自己一個兒子?
如此,雖然他在滿滿一堂的清兵主將裏地位崇高,但是他識趣的並沒有發表什麽意見,隻是恨恨的想道:你們個個莫要在這裏放空炮,什麽時候你們自己和於望交過手,才會知道這股明軍不是好惹的!···本王此敗非戰之罪也!
“咳咳,本王在綜合了各方情報後,又昨夜詔詢了此次入關的譚泰和上次宛平守將博爾輝,原來···,咳咳,原來這個於望,並不是此次突然崛起,早年咱大清勇士譚泰就在薊州吃過他的虧!而這兩個人,譚泰是大力勸戒我大清兵要對於望持之以重,不可等閑視之。而博爾忽卻是大罵於望陰險,其明軍不過是占了偷襲的便宜,如此一來,這其中明軍的戰力到底如何,可委實矛盾的緊了!”
嶽托在緩緩說話後,又對著豪格道:“和碩肅親王前陣子和這個於望剛交過手,你對這問題必有獨立見解,不如說出來,讓大家參考。”
聞言,豪格恨得隻咬牙,嶽托你個老家夥,倚老賣老,這不是往我傷口上撒鹽麽?你怎麽不在巨鹿一箭給明軍射死?這種丟人的事情,難道還要我在堂堂眾人之前再說一次?問誰不是問?跟我出戰的不是還有固魯死不起麽?
此時在整個大堂裏,清兵將領靠左邊以豪格為首一排而坐,下首右側,卻是蒙古兵各旗主。
於是豪格便望往對麵蒙古喀喇沁旗主,然而這個蒙古著名的老滑頭,似乎在有意無意間回避自己的眼光。
“咳咳···”豪格不由也幹咳起來,語氣間流露出不高興,無奈之下,也隻好詳細的說明起大戰的經過,最後又主動說出心中的推論。
在豪格的言論裏,於望官軍的火器犀利倒也罷了,可怕的是該部明軍作戰的果敢,紀律的嚴明,這是迥異於別部明軍不同所在。
在說出自己的結論後,豪格怒視著固魯死不起,要求他也出來作證。
麵對豪格的一臉的鐵青,固魯死不起暗罵一聲,這趟不便推辭,於是道:“和碩肅親王所言極是!嗬嗬,極是!”
看著固魯死不起那露出既“恭敬”又“害怕”的神色,豪格心中怒氣稍緩,暗道:雖然自己兵敗,但是自己的威嚴畢竟還沒有喪失。
然而,這個時候多爾袞的胞弟,鑲白旗旗主多鐸跳出來冷笑道:“聽和碩肅親王所言,我大清勇士大都葬身在明軍火器打擊之下,明國官軍向來以火器以為能,我大清兵也不知道見識了多少!哪一戰不是不費吹灰之力取勝?就算該部明軍火器犀利,那又怎麽樣?明軍中火器精良的也有多部人馬,便如恭順王他們,不也降了我們大清?”
“火器精良倒也罷了!”聽著兩人的爭論,嶽托沉吟的道:“據昨晚譚泰所說,於望所部官軍從將到軍,均有決死奮戰之心,當年在薊州馬頭營,明明於望兵少,但是居然也敢出城野戰,最終一舉讓我大清勇士吃了大虧!這個於望···,爾等不可小覷!”
“嘿嘿嘿!勇冠三軍···”此刻說話的卻是安平貝勒杜度:“據明國京師裏的眼線傳來的消息,安肅之戰,我大清陣亡的勇士的頭顱悉數被砍去,送到那裏後,被明國皇帝下令疊成京觀,每日觀者如雲,人人交口稱讚慶賀,這個於望,當真是好大的威風!”
杜度為努爾哈赤之孫,此次作為嶽托的副將,他和豪格同輩分,不過他沒有直接議論於望官軍如何,而是說著明國京師裏的動靜,話裏句裏隱射豪格的無能,以至於墜我大清勇士威風,長敵人誌氣。
他的這些話一出,頓時滿場清將憤怒若狂,紛紛嚎叫著一定要報仇雪恨,一定要把於望碎屍萬段,如此才能解心中之氣。
本來在杜度說話帶刺的功夫,豪格正羞惱的滿臉通紅,然而看到這些清將個個怒不可遏,便是心中竊喜。
有些人就是這樣子,自己倒黴了,就格外的看不得別人的好。在豪格心中,巴不得這些叫囂的清將都去嚐嚐於望的厲害。
在這個關頭,豪格反而故意挑撥眾人道:“縱觀所有情報來看,這個於望能從小小的防守官成長為明國參將,其中並不是偶然,於望所部,火器極為犀利,加上他們軍紀森嚴,所以他們火器威力可以發揮到最大。安肅之戰,本王旗中不論多少勇士攻打其軍陣時,根本逼不近其部幾十步內,隻是白白折損將士!”
“漢人兵書都說將不至於因怒而興兵,如果爾等為了意氣之戰,與之對陣,我大清勇士還要折損多少?這個於望一直猖獗,而奉命大將軍卻一直按兵不動,就是這個道理!”
看著豪格的一臉“沉重”,話裏還小小的諷刺了多爾袞一下。頓時多鐸那張年輕的臉上怒不可遏:“此一時,彼一時也!難道豪格你擔心我們重蹈你的覆轍?嘿嘿嘿,於望再能打,比之盧象升又如何?如今他孤軍深入,我觀之,卻是於望重蹈了盧象升的覆轍!哈哈哈···,哈哈哈!”
頓時,大堂裏發出清將們的一頓狂笑和對豪格的不屑。
在這些清將的眼裏,早先入關的時候,豪格氣焰囂張的不可一世,處處爭勇鬥狠,處處蔑視明軍,然而被於望一戰而敗後,頓時膽氣落魄,這就成了縮頭烏龜了?這還是我大清的勇士嗎?
然而,其中鑲藍旗旗主濟爾哈朗倒是有些猶豫的道:“縱觀曆次交戰,我大清勇士折損在此人手中的勇士已經高達數千,和碩肅親王的話不無道理!反正周邊的明軍已經喪膽,這於望的孤師一頭闖進來送死,我大清兵騎射無雙,不若大軍圍困,截斷糧道,讓他們不戰而敗,如此不行嗎?”
濟爾哈朗雖然作為一旗之主,但是他平日處事極為小心,對於滿清裏的各個巨頭向來是各不得罪,如今在豪格窘迫之境,他自然是要幫皇長子說話。
雖然濟爾哈朗是附和自己的話,豪格卻半點也不感激,當即冷笑道:“目前的情報顯示,這個於望把軍中輜重糧草視為命根子,到了那裏都隨身攜帶大批糧草,沒聽說在保定,於望還大舉賑糧?既然他的糧草如此富足,我大清兵卻要圍困他們多久?”
“咳咳,和碩肅親王的話再有理不過!”在這個當頭,嶽托反而讚同豪格的話了:“我大清勇士雖然一路劫掠甚多,然而軍中命脈卻是以戰養戰,區區真定一府之地卻已經是收獲不多,持久不是上策!”
聽著嶽托說話,多爾袞不住點頭,都說人老成精,嶽托的話簡直是老謀深算,金玉良言。
真如嶽托所言,雖然眼下清兵看起來虜獲甚重,然而這都是入關以來辛苦積累起來的。
真定府雖然田土並非貧瘠,但明國的稅賦一向刮骨,普通百姓家中存糧一般都並不多。清兵該搶的都搶的差不多了,就算縱橫幾百裏內還有可以攻取的目標,大都是堅城,想要攻下來,可比打破幾個村寨小縣困難得多。
眼下清兵大規模聚集在真定一帶,再糊塗的將帥,也不會將他們聚集在一堆,以戰養戰才是王道,如果沒有持續的劫掠收獲,那麽眼下清兵連人帶馬二十多萬張嘴聚集在一處,不用一個月就能把以往的收獲吃得精窮。
然而,於望官軍的糧食可以支撐一個月嗎?答案顯然是肯定的!
嶽托又道:“明將於望,驍勇善戰,大異於其他明國官軍,這個毋庸置疑!接下來我們需小心再小心,謹慎再謹慎,萬不可輕敵,以免折損旗中勇士!”
多鐸聞言漲紅了臉道:“楊威大將軍這也不可,那也不可,難道這次就白白放過這個禍害?其實,眼下我大清雄兵聚集,人馬眾多,縱使號稱投鞭斷流也不是妄想!如此放手離去,那我大清國八旗的威風還在嗎?···再是血戰艱難,於望也必除之!”
多鐸力陳絞殺於望的想法後,大堂裏更多的清將也是附和起來,紛紛道:就於望區區幾千人馬到來,我大清十幾萬軍馬雖然是懶得料理他才劫掠他處,但在世人眼裏不折不扣是“聞風而走”,這豈不是讓天下人笑掉大牙?此事萬萬不可!
對著下麵的議論紛紛,嶽托麵無表情,隻是瞟了多爾袞一眼。
眾說紛紜到現在,是該下決議了!多爾袞忽然站起身來,滿堂的聒噪聲戛然而止。
此刻多爾袞那張陰沉的臉,不怒而威,其雙目冷酷,給人以精明厲害卻又城府深沉的感覺。
固魯死不起在暗中讚歎道:這才是那種雄才大略之士的風範啊,豪格···嘿嘿嘿,跟多爾袞相比,簡直是提鞋也不配!
多爾袞看著眾人沉默,似乎惟恐唐突了自己的講話,如此便愈發顯得自己身分尊崇,多爾袞很是滿意,控製氣氛,正是駕禦屬下的方法之一。
“盧象升,明國之膽也!於望,明國之虎也!”多爾袞說到這裏,頓了一頓,他聲線低沉卻清晰,條理分明,一開口卻是大大稱讚了盧象升和於望,但清將們都知他謀比天高,語不虛發,所以都沒有絲毫不耐煩,反而生出求知的好奇心。
看到眾人等待的神色,多爾袞繼續道:“明知有虎,卻不辣手除之,是謂養虎為患也!往日那於望作為遊擊,就殘殺了我大清幾千勇士,今日他已為參將,根基愈厚,他日於望作為副將、總兵時,實力又會壯大,到時候和他對陣,傷亡在他手裏又豈是幾千?或許是一萬兩萬,甚至更多!”
“而我大清人口艱難,又哪來的幾萬勇士補充?我大清的戰略是持續不斷的給明國放血,而於望的存在是不折不扣的對滿洲放血,所以長痛不如短痛!於望此人必除!宜早不宜晚!”
聽聞多爾袞決意要剿滅於望,嶽托不置可否,底下眾多清將紛紛麵露喜色。豪格雖然對於多爾袞逆了自己的“意見”而一臉不虞,但是小心髒卻是猛烈跳動,一陣狂喜。
“於望雖然可以號稱為明國之虎,然而朱家盡管有‘神兵利器’,若用者不得其人,施行不得其法,神兵利器,與廢物何異?盧象升就是實證!明室百年積弱,氣數已盡,我大清則如日中天,區區猛虎一頭,何足道哉?”
多爾袞侃侃而言,鎮定自若,將這番話大聲向底下宣講了一遍,清將們便一齊歡呼喝采起來,其嚎叫聲聲震屋瓦,連帶衙門外的那些戍守的白甲兵聽到後,也是往大堂裏探頭探腦。
看著底下清將們的興奮,多爾袞稍微停了一停,仰天大笑道:“此次屠虎,這件事可被視為漢人僅有的勇武之士與我大清做一個爭雄決勝,今次漢人若失敗,無論在精神意誌和實力上的打擊,明國將一敗不可收拾,對我大清國將來,有說不盡的好處,數不完的長遠利益。”
自從多爾袞說話一來,寥寥幾語,鏗鏘有力,便爭回先前眾人爭議不定而不知不覺喪失掉的大清聲威,此人之梟雄姿態,畢露無疑。
“本大將軍決意,此次我大清南下大軍盡數會合,以十幾萬精兵,雷霆之勢,將於望所部一鼓而滅,各位養精蓄銳,務求一擊成功,將來論功行賞,決不食言!”
在多爾袞發布了最終軍令後,大堂裏所有的清將、蒙古將領都是站起身來,慷慨激昂,紛紛嚎叫道:“屠虎!屠虎!屠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