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七一章 噩夢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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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時代,火器雖然初步登上曆史的舞台,弊病當然眾多,其中槍炮的硝煙大就是一難題。
據史料記載,火器在歐洲興起後,由於此刻火槍的大都性能落後,為了保障槍彈的密集打擊和準確度,歐洲國家的軍隊大都采取的是密集陣列,相互站樁,排隊互相遙遙射擊,彼此排隊槍斃,看的就是誰最能扛。
火槍兵人數一多,隨著硝煙大起,如果戰場上沒有風,那麽層層白霧就彌漫在整個戰場上,一般能見度不會超過五米。
由此也發生了一些可笑的事情,比如排隊槍斃打到最後,雙方完全就是盲打。雙方的指揮官也看不清整個戰場的情況,有的指揮官認為己方的火力已經足夠猛烈,對方應該損失慘重了,於是下令衝鋒。
然而命令下去後,下麵的士兵拒絕執行,他們抱怨道:“長官,現在東南西北不分,敵人又在哪裏?你讓我們衝鋒,我們朝哪裏衝?”
現在漢家軍也遇到了這難題,自從全軍火力全開後,整個陣地上硝煙彌漫,還好這個時候漳河邊還有風,而且還是北風。雖然風速不是很快,但到底從北往南,盡數把硝煙吹往清騎方向。
漢家軍的陣地上,目前視線還算良好,然而隨著持續的硝煙吹過去後,再加上清騎先前萬馬衝陣,人跑馬踏的,塵土揚起,目前清騎方向的戰場被塵土、硝煙彌漫,視野根本就不通透,這靠著視力觀察來決定打擊力度的方法也就不管用了。
現在在炮兵的陣地上,由於弗朗機從一開始炮擊到最後六輪的散彈射擊,前後每門火炮足足打出十五次炮擊。
雖然炮兵們有信心接著轟擊,然而林傑卻是不敢了,他下令炮兵全力給打的溫度飆升的子銃、母銃、炮身用濕布擦拭降溫,虎蹲炮雖然是剛參戰,卻也一改齊射到輪次發射。
漢家軍的火槍陣列實際上已經向前移動了十餘步,前後六排,照舊一排排的射擊,根本就沒有停下來。
在對麵看不清楚的情況下,火槍兵們有條不紊,隻是聽著長官的命令,狠狠的開火,把洶湧噴射而出的鉛子朝著對麵的霧霾裏打去。
雖然看不清對麵的情況,但是在這種猛烈的彈雨裏,每一輪的槍擊,都足足送出兩千多致命的鉛子,加上還有虎蹲炮的助陣,他們相信自己的陣地已經完全鞏固了下來。
因為從開戰打到現在,幾乎看不到再有清騎衝出霧霾狂叫著衝陣。而且清騎在遭受如此重大打擊後,就算有任何的漏網之魚,還會有眾多的後陣情報局特工的狙擊伺候,他們同樣逃不開必死的結局。
如此,眼前明軍的火炮淫威已經明顯大大降低,然而對於處於困境的混亂清騎來說,根本不足以重新組織人馬,衝出這道艱難的密集人馬屍身障礙和明軍猛烈的火力網,重新提起馬速衝陣。
這樣的陣仗對於漢家軍或許說是頭一次,但對於清騎來說,更是聞所未聞。
在塵霧彌漫中,清騎的視線也看不清五米開外。
前麵的清騎早早就擁擠成一堆,戰馬跑不起速度,完全是幹瞪眼,在未知的恐懼中挨明軍的火器打擊。
後續衝陣的人馬看到前麵亂象,有急忙勒馬減速的,然後和更後麵的發生擁擠碰撞。
在清騎的耳中,對麵的明軍槍炮轟鳴無時不停,他們會發現有的人馬身體的一部分會突然消失不見,有的倒地,有的人明明整個腦袋都開瓢了,身體居然還有慣性,縱馬向前跌跌撞撞幾步,然後栽倒。
更恐怖的是,明軍雖然目前火炮力度大為降低,但是那炮響還是持續,每當炮聲一起,在擁擠的清騎陣列裏,突然就是一整排的人馬血肉飛濺,附近距離的人馬都集體被打成篩子一般,然後開出了一小片空白的血路。
霧霾裏,那滿地血肉殘骸,到處是清兵的慘叫哀嚎,那真是活生生的地獄,身在其中,眾多的清騎誰也不敢前進,左右兩邊也不敢亂動,他們隻知道拚命的擠在一堆。隻要人一多了,在他們現在的認知裏,好歹都有血肉遮護,漢狗不是常說:“死道友,不死貧道”麽?
在整個後續衝陣的清騎到達前方戰場後,人人不能置信,都覺得自己眼前出現了幻像,方才還如此雄壯的軍勢,突然之間整個大軍前鋒就變成了一堆血肉,遍地是殘肢斷臂,淒慘無比。
在清兵的認識中,白刃拚殺中的死傷不可怕,可怕的卻是不停上去送死,而且沒有任何效果。
鑲白旗的滿清兵馬終於嚐到了明國火器的厲害,原來火器有這樣的威力,他們的火銃可以組成密不透風的彈雨,近距離足以打破厚重的棉甲和鐵甲,隻要被擊中,距離遠點的好似重錘擊中,直接內傷,而衝到最前麵的,直接身上被開出血洞。
至於明軍的火炮直接就是無法防禦,隻要倒黴的被炮擊波及,直接就是死字當頭,沒有任何生途可言,火炮雖然射擊上比不得火銃的連綿不斷,但也是打的又急又快。
現在鑲白旗對陣的這支明軍兵馬完全和以往任何的對手不同,其他明軍的火器打擊和他們比起來,實在不值一提。因為一個是身上瘙癢,而他們是刀刀挖肉,那白刀子進,紅刀子出的。普通清兵戰士也就罷了,但凡所有清兵的牛錄章京,甲喇章京麵對部下如此慘重傷亡,無不痛惜的心裏在滴血。
在漫天的塵霧中,戰場上,滿清的隊伍早就混亂無比,各佐領的牛錄,各個參領的千人大隊,期間官佐混在一起,戰兵混在一起,舉目不見各級職屬旗號,甚至連軍將都混在一起,完全是一鍋亂粥的狀態。
鑲白旗中的甲喇章京鄂碩既可謂是倒黴的,又可謂是幸運的。
倒黴的是,他部處於清騎大陣攻擊的前鋒,在明軍槍炮齊發後,他屬下一千多精銳的馬隊早早就損失殆盡。
幸運的是,在明軍如此恐怖的火力網下,他居然毫發無傷。
他的進攻勢頭早已經停滯,除了身邊還有幾十號心腹人馬護衛,他再也看不到自己部下密集的戰旗和勇猛的士兵。
眼下就算是圍聚他身邊的幾十號人馬,他們的士氣也早就徹底崩潰了。此次,自己掌控的甲喇人馬裏,勇士們不僅死傷無數,整個攻勢崩潰,還有士氣和人心。
自努爾哈赤起兵,鄂碩附翼就在邊塞外先是同女真各部死戰,等到一統女真部落後,他又是同蒙古各部死戰,期間還夾雜著和明軍的大戰。
就這麽一步步走下來,鄂碩打戰始終是勝多負少,可以稱得上是百戰百勝,從無敗績。
一場場的勝利,一場場摧枯拉朽、酣暢淋漓的勝利,將鄂碩所部的勇士的信心建立了起來,他們堅信自己很強大,堅信自己天下無敵,他們在每一場戰鬥中都帶著這樣的信念去打,氣勢逼人不說,更是無堅不摧。
可這一次全體勇士的信心崩潰了!他們和於望的官軍對上後,沒想到會是這樣的結果,自己甲喇裏的勇士根本沒什麽抵抗之力,一切都在對方的算計之中。自家勇士這邊雖然在白刃戰裏從戰力,從裝備,堅信自己野戰無敵,但當戰鬥開始後,馬隊就根本衝不上去,麵對明軍,就是一麵倒的被屠殺。
盡管鄂碩早就聽說過豪格對於這部明軍的描述,但是自己怎麽可能相信?明朝官軍是什麽貨色,大家豈能不知?
尤其豪格苦苦說明明軍的火銃厲害,多次提醒滿清各旗要小心於望這邊的火銃,可並沒有人把他當回事。
如果說明軍火炮犀利,那個勉強也可以重視,那火銃值得什麽去重視?豪格這是被嚇破膽子了,居然連火銃也怕?我呸啊,虧他還是滿清皇長子!
然而···,隻有真正麵對的時候,才知道於望這火銃的威力,這麽密集衝鋒的騎兵,雖然倒在火炮轟擊下的不少,但是死在明軍火銃前的更多。
不要看明軍那單薄的步兵陣列,在開始好歹也衝上十幾個勇士去衝陣,再接下來,大清的勇士是被打擊的亡魂大冒。原因無他,明軍的火銃那一排排的射擊過來,麵對高速飛出的密集鉛彈,當真是衝上去越多,死的就越多。
於望的火炮犀利也就罷了!可是為何往日清兵戲謔稱成“吹火筒”的明國火槍也有如此的威力?···當真是百思不得其解!
鄂碩已經深深感受到了豪格的痛苦,安肅一戰之下,正藍旗折損了四千多人馬!這說明了什麽?說明了我滿清正藍旗勇士當真是作戰無比勇猛啊,他們的戰力又豈能在其他任何一旗之下?
然而,豪格這樣血的教訓,其他各旗人馬完全嗤之以鼻···,現在報應來了!自己也恍然大悟了,可是···晚了!
戰場上,煙霧彌漫,鄂碩耳邊充斥著戰馬受驚的嘶鳴聲、勇士臨死的慘叫聲,觸目所及,還有身周眾多清兵控製不住發狂的馬匹到處亂跳亂竄。
鄂碩胯下的戰馬也一改往日的溫馴,也是拚命轉圈,隨時都要竄出,虧得自己死命拉韁繩,不然早就不知道跑到哪裏去了。
雖然現在是隆冬,他卻打心底裏燥熱非常,那嗆人的硝煙味,混合刺鼻的血腥味,吸入肺中,讓他恍惚起來,一時失態怒吼起來:“難道我大清勇士,麵對明軍的槍炮,除了胸膛,什麽都沒有嗎?”
他所不知道的,剛剛自己的怒吼,正是現在所有或戰死,或幸存的清兵所有心聲。
周旁彌漫的塵霧,讓鄂碩隻能勉強看清十米以內,而自己身旁人等的臉孔更是人人驚慌、茫然和恐懼。相對開始衝鋒前這些勇士的暴戾和狂妄,如今人人如被嚇破膽的羔羊,無助的迎接未知的命運。
鄂碩極力讓自己鎮定,他轉首四顧,發覺後邊正有一個白甲兵正猙獰狂暴的左右砍殺不前的清騎,嘴裏大聲怒吼:“不準逃,再衝上去!···不聽號令者斬!”
這個白甲兵猶如瘟神,他所到之處,所有清騎死命打馬散開,然而並沒有人向前,同時人人投視過去的是仇恨的目光。
很快的,這個白甲兵發覺到鄂碩這有幾十騎的人馬,其中關鍵是,到了如今,鄂碩的甲喇大旗居然還高舉不倒!
白甲兵很快的縱馬到鄂碩麵前,咆哮道:“多鐸大人嚴令···。”
在這混亂的戰場上,白甲兵並未能把自己的話說完。因為,掩在彌漫的煙霧中,是看不清的,隨時從四麵八方襲來的明軍彈雨。
就在鄂碩自己眼前,鑲白旗裏千挑萬選的,這位強悍的白甲兵被一顆不知道哪裏射來的鉛彈擊中胸膛,隨即被開出了一個血洞。
他一頭栽倒馬下,倒在地上拚命掙紮,淒厲的嚎叫起來,那身上洶湧而出鮮血在他的滾動中,很快染紅了全身。
這白甲兵血淋淋的身體離鄂碩不過數步距離,他可是白甲兵啊,起碼征戰經驗超過九年,馬上馬下搏殺技藝更是出類拔萃,是全旗裏精英中的精英!
或許這個白甲兵自己都沒有想到,自己百戰餘生,居然在這個戰場上,被區區一顆鉛彈擊中後,就如此的便宜死去,連他身上的幾層重甲,也絲毫不能給他提供保護。
或許,這個白甲兵至死也不能瞑目,麵對這種場景,鄂碩是既痛惜,又有股說不出的快意。因為在目前的情況下,白甲兵還驅動勇士衝鋒,不擺明了要大家白白去送死?
然而,這個白甲兵的突然橫死,倒是讓鄂碩身邊的親衛如驚弓之鳥,其中一個牛錄章京怒吼一聲:“保護大人!”
隨即,一些親衛便縱馬湧到了鄂碩的身前,用自己的身軀把鄂碩圍的密不透風。
這個忠勇的牛錄章京,鄂碩自然是熟悉,正是自己部下頭號勇士,名為彰庫。彰庫一開始就跟隨自己作戰,不論是先期努爾哈赤一統女真部落,還是後期征伐蒙古,又曆次伐明,都是勇猛無比,還獲得賜號“巴圖魯”,授世職牛錄章京高位。
鄂碩精神恍惚中,隻是看到彰庫兩張嘴皮一開一合,或許是在喊叫著什麽,他驚醒過來,努力的甩了甩頭,終於聽清楚了自己頭號心腹在高喊:
“鄂碩甲喇,鄂碩甲喇···”
在似乎四麵八方都有明軍響作一片的銃聲與炮聲中,彰庫在對自己大吼:“我們該怎麽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