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七三章 覺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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煙塵彌漫的戰場上,突然明軍咆哮起來:“風!···”
“正前五十步,滿弦,左側望山標定五,三輪速射!預備!!···”
已經率領整個步軍營壓上,軍陣裏,騎在高頭大馬上,旁邊幾十護衛眾星捧月的馬老六已經眼睛紅的滴血。自從開戰以來,憑著他向來善於單打獨鬥,爭勇鬥狠的江湖習氣,早就恨不得親自操刀上陣。奈何自己作為步兵營之主將,將士之膽魄,自己剛有異動,就被身側的親衛死死的拉住了。
“幹死你們這班野豬養的!”馬老六高聲下令,同時嘴裏罵罵咧咧:“兔崽子們!老子早就告訴你們,跟著咱,有的機會是吃肉!早年不識金鑲玉的憨貨們,還有的偷偷打關係,調到其他營的,後悔了吧?這回大夥兒把往日的訓練的吃奶勁頭都使出來!”
作為大將的馬老六嘴裏不幹不淨,附近的軍士卻是滿臉嚴肅,猶如無聞,動作整齊劃一,隻是聆聽各級長官的軍令。
在馬老六喊預備的時候,“滋啦啦”整個步兵營的長槍兵紛紛拉圓了滑輪弓,引弦待發。
馬老六哈哈哈的自得的大笑了一陣後,他那臉上一條粗大的刀疤早就被熱血激的紫紅,就像一條可怖的蜈蚣爬在臉上。
“箭陣!射擊!!!”
隨著馬老六的咆哮,兩千餘長槍兵一起鬆弦,頓時蓄勢已久的箭隻密密麻麻的竄了出去。
“嗖嗖嗖····”
“滋啦啦····”
“嗖嗖嗖···”
頓時,整個漢家軍裏響起了行雲流水般的射箭節奏,這個節奏前後銜接,天衣無縫,奏響了一片悅耳的壯曲。
漢家軍的普通的戰兵平時除了刀槍上的技藝,還集體訓練有箭陣的技藝。箭陣也沒有苛刻的神箭手的要求,隻是強調要射出的箭支密集,時間和地點整齊劃一,以求“定點覆蓋,定點清除”,量變達到質變的要求。
隨著馬老六的下令,三連發的箭陣開始發威,那黑壓壓的箭隻拋射出去,罩向了遠處塵霧中的清騎。
每個明軍的長槍兵背上的箭壺都裝有二十支利箭,在第一隻箭隻射出去後,他們立時重新引箭上弦,在軍官們的怒喝聲裏,第二陣,第三陣,輪流射擊,箭陣一直保持著咆哮的狀態。
而每當射手一鬆弦的一刹那,必然全軍齊喝:
“風!···”
“大風!!!···”
那幾千人的聲音直衝雲霄,那明軍重裝步兵的齊聲大呼,幾千人的聲音宛如一人,比那槍炮的雷霆更響,這陣陣呼喝直接在這個原野上如旋風般的四麵席卷而去。
“正前五十步,滿弦,右側望山標定五,三輪速射!····”,明軍箭陣激發的快,馬老六嘴裏不停,下達的命令更快,整個箭陣目標從左側開始轉向右側,他根本沒有片刻停息的意思。
天空中,一陣又一陣的箭雨鋪天蓋地而來,不斷傾泄在密集擁簇在戰場,早就停滯不前的清騎頭上。
劉長樂主導的物工局,一向出品的兵器打造精良,他一手開發的三棱破甲箭,再加上滑輪強弓的配合下,不斷的在吞噬著清騎的生命。
不要看劉長樂手無縛雞之力,平時吊不郎當的,但是軍中給他起的外號叫“萬人斬”,在這個戰場上是名至實歸。
在七十步之內的射擊距離裏,箭陣的威力比上清兵的大箭又要可怖三分,在這個距離裏,已經沒有什麽盔甲可以抵擋。
在頃刻功夫,明軍的步兵身上,每人的箭壺已經空了一半,足足有兩萬多隻箭羽傾瀉了出去。
“明狗在搞什麽鬼?”趴在地上的彰庫愕然,喃喃道:“他們是在射箭嗎?可是自己隻聞箭隻呼嘯,卻是盡數在陣前半空呼嘯而去,他們在射什麽?嘿嘿嘿,看起來明狗的箭隻是盡玩些虛的,說起神箭手,咱滿洲勇士可是一個頂兩,再說這打仗可不是誰的聲音喊得響就贏?”
彰庫久曆陣仗,很快便回過了神,看到半空的箭隻嗖嗖而去,萬萬射不到戰場第一線的自己,於是嗤之以鼻,趕快又半佝僂的身子到處翻檢屍體,嘴裏大呼道:“鄂碩甲喇?鄂碩甲喇?”
然而,彰庫一時頭腦簡單,隻考慮到了戰場上第一線的自己,卻是沒有發覺明軍的箭陣完全是飛躍了第一線,直直撲向清騎密集的後陣。
漢家軍開始了恐怖的滑輪弓箭陣,那黑色的鐵矢如同鋪天蓋地的飛蝗撲向七十步之內的清騎兵,在這個距離之內,即使他們身上穿著鐵甲,也難以阻擋這些強勁而密集的鐵矢。
箭陣開始咆哮,不斷地收割著前方清騎的生命,一陣又一陣黑色的鐵矢帶起殺戮的旋風,仿佛永遠沒有停歇。
這下子,清騎大陣倒了大黴,本來今天的戰事一開始就不順利,雖然損失慘重,但是折損的一直是勇猛衝陣的前鋒。這些後續到來的騎兵知道前麵戰場慘烈,雖然心驚,但畢竟後部騎兵大都無恙。
此刻鋪天蓋地箭羽一來,淒厲的慘嚎聲在清騎後陣響起了一片。
比起明軍的槍炮轟擊不同,如果清兵中了槍彈,大都是身上被開了血洞,或者被擊成了到處漏風的馬蜂窩。
這樣密集的箭陣一來,很多清兵沒有準備之下,立刻被射成了刺蝟,關鍵是很多清兵都是一時重傷而不死,紛紛哭號著絕望等死。
這樣密集的箭陣,一個血肉之軀擋不住,十個同樣擋不住,當明軍的箭陣過後,清騎已經倒下了一大片,空出一塊又一塊的場地,在期間還有少數僥幸不死的清騎還沒有緩過神來,遊魂般的在戰場上呆呆的任憑胯下戰馬在遊蕩。
清騎衝鋒為求殺傷破壞,為求撼動敵陣,騎兵和騎兵之間的距離很近,這樣可以讓戰馬的衝擊力和震撼達到最大,在這個相對狹窄的戰場上,鑲白旗大隊騎兵的陣型格外密實,這沒什麽錯,多鐸做出這樣的安排天經地義。
可是如果騎兵失去了馬速,可在這樣的箭陣傾瀉之下,這就是災難了。
清騎死傷慘重是必然,很多人在昏頭漲腦,被這雷霆霹靂一般的箭陣嚇壞了,不光是人懵了,連清騎胯下的戰馬也仿佛嗅到了不祥的氣息,也開始紛紛狂暴起來。
在滿清戰兵的概念裏,沙場戰死並不可怕,可怕的是自己的同伴前赴後繼的送死,可幾乎看不到對方有倒下的人。
更關鍵的是,隨著明軍的一層層剝洋蔥,前麵的勇士很快就盡數倒下,這槍炮的彈雨已經開始向後陣襲來。
接下來沒有一個清兵能保持鎮定,誰也不可能保持什麽從容,在他們聽來看來,對麵明軍的槍炮幾乎像連珠箭一般的開火,幾乎感覺不出停頓,在他們的認知裏,明國的火器這樣密集的開火是不可能的。
盡管先前遠遠的看不太清楚,可誰都知道前麵死亡慘重,並且這種場麵已經降臨到自己頭上。
清兵對於如蝗的箭雨的還能躲閃或者用戰馬遮蔽,畢竟這種場麵早年也不是沒有經曆過,但是比起明軍的火槍襲來,隻能聽到一聲聲爆響,看起來應該是沒什麽威力,可一個個人突然間倒下,有人腦袋直接炸飛,有人身體好像被沉重的鐵錘砸中,傷口處直接有了凹陷,卻能看到可怖的血跡滲了出來。
更恐怖的是,那明軍的虎蹲炮每當響起,火光迸射的刺眼,隨即清軍就被打出一道道的血肉胡同。
真正當明軍槍炮臨到自己頭上,後陣的清騎們發覺場麵血腥無比,在大清勇士的血水浸潤下,整個幹燥的原野地麵都似乎變得泥濘了。清兵大都聽說過滿洲巫師薩滿描繪的地獄,可是薩滿和喇嘛僧人所說的地獄都未必有這樣的慘烈和可怖。
這樣的仗,已經沒法打!清騎已經士氣崩殂。
身為騎兵的他們都是鑲白旗裏的精銳骨幹,經曆過無數生死廝殺,但在明軍這樣的炮轟槍打,箭陣覆蓋中,有人當場崩潰。
因為任何一個自詡勇猛無雙的人,也都不願意連敵人的麵都沒有看到,就白白在一顆小小的鉛丸,或者箭隻下便宜的死去。
不值,他娘的太不值了!
當戰事超出常理不多的時候,人可以接受,但在前所未有的恐怖現場,人的精神就要崩潰了。
清騎裏,有的人選擇就是逃,撥轉馬頭,拚了老命也要離開這修羅地獄,千萬不要被這明軍該死的槍炮、箭陣追上。逃出去!不管後麵等著自己的是軍法還是什麽,寧可死在後方,也不願意在戰場死的毫無價值。
他們在逃離的時候,還有人拿著刀看向前方的同伴,在他們眼中,誰要是敢阻攔自己留在血火地獄中,他就先把他送到地獄之中。
清騎裏,有的人在慌亂的左衝右突,拚命尋找自己直屬的佐領將官,一邊盲目揮刀一邊哭嚎喊叫,“不該這樣,怎麽會變成這樣!”
說來,他們跟著自家的主子常年東征西討,取得無數次的勝利,滿洲八旗上下都在曆次戰爭裏發了大財,欲壑難填之下,他們已經不滿足於遼鎮之地,大家都看著更南邊,看著大明關內的繁華富庶。
他們已經覺得大明日薄西山,明軍懦弱如豬羊,在關內這片土地上,他們是安全的,在這片土地上,他們是狼,是虎。而漢人和明國的財富就如砧板上的魚肉,大可大喇喇的劫掠之。到了這個時候他們才突然意識到,原來自己不是什麽虎狼,這支突然冒起的明國兵馬才是猛獸,自己隻是別人口中的肉食。
清騎裏,還有的人裏,有些被嚇昏了的直接下馬往死人堆裏鑽,往滿地腥臭的血汙臭水裏鑽。
少數還幸存的清兵佐領已無法控製這絕望而導致的混亂了。
其實就算是這些佐領,他們想的會更多,已經身為高級將官的他們,隨著往年拿起刀劍跟著主子們東征西討,已經博出了一個富貴的出身。
他們也不想死,他們也想逃回去,畢竟這裏太凶險,這裏處處殺機,他們還想著和家人團聚,他們還想在等級森嚴的滿洲享受榮華富貴五十年。
在這些佐領看來,打這種沒任何希望的戰鬥是愚蠢的,如果自家戰死受傷,就算戰鬥最後勝利,對自己也沒有絲毫的好處。
更何況,前麵兩個月,自己在明國腹心地帶燒殺擄掠,賺的盆滿缽滿,這好日子還沒有來的及享受,這就白白送死了?
佐領們想通了這一點,也就沒有了那麽急迫的整軍念頭,都說法不責眾,亂的人越多越好!
於是清騎們開始驚慌繼而恐懼,在有些人忍受不住,掉頭逃跑的時候,其餘的清騎們才恍然大悟,原來,自己還是可以逃跑的!
一個人開始逃跑,沒有人阻攔,更多的人開始意動,當越來越多的人轉身逃跑時,清騎的陣列開始崩盤了,徹底崩盤了。
也虧得明軍的打擊極為猛烈,在傷亡慘重的清騎裏,隊形已經不那麽密集,回撤的時候每個清騎的撥轉戰馬的空間極為富裕。
但開始在縱馬逃跑的時候,每個人都唯恐自己跑的不夠快,但凡阻擋在自己麵前的同伴,他們直接就是揮刀砍殺。
崩潰大潮已經形成,身後明軍的每一聲虎蹲炮的轟鳴都讓這崩潰變得更徹底些,明軍的排槍彈丸依舊撲入人群,明軍那密集的箭陣如影隨形,甚至跑在最後麵的清騎隊伍因為跑不快而紛紛絕望的嚎叫哭泣起來。
因為在這極度的恐懼下,他們都已經有了死的覺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