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零三章 隊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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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早上,整個開平衛城在子時來臨之際,空彈包的槍炮聲隆隆響起,其餘響正滾滾湧往天際。
這槍炮聲的響起,正代表著公祭此次出征戰死英靈的活動正式開始。
自於望大力振興道教後,如今太一道教的總部也挪到了衛城,在城裏寸金寸土的地段,毫不客氣的早已經大興土木,占地足有百畝之多。
此刻的太一道場,在整個開平地區可謂是興旺無比,於望帳下的子民無不是虔誠的教徒。
雖然現在正值子時,天色甚是明亮。但是整個太一道場卻是到處閃爍著燈火。
在道場的第一道門戶就是一道山門,山門飛簷吊鬥,畫拱罘罳,十分壯觀宏偉,正中一塊黑底泥金大匾,寫著“太一道場”四個鬥大漢字,而飛簷下則吊著四盞碩大的紅紙燈籠,在風中無聲地晃著。
此刻的太一道場內外,隻見無數的全副盔甲的官兵在肅然列隊,而道場裏卻是隱隱傳出鼓鈸鏗鏘,道士誦經之聲。
將軍大人昨天就下令今日公祭,盧龍守備溫高建更是早早就受到了消息,今日他早就帶著一眾家丁在道場外等候。
因為今天這個公祭活動規模甚是宏大,不僅全城的官兵列隊在進行祭祀儀式,就是全城的百姓也是自發參與。
自今天一大早起,城裏家家戶戶都在自家門口擺起了香案,燒起了紙錢,家裏不論老人小孩都是集體穿上了幹淨的喪服,這些百姓在自發的祭祀時,在香案上擺上貢品,燒起高香,嘴裏都是念念有詞,而有些軍戶家庭因為此次出征有自家的親人為國戰死,悲從心來,不由失聲痛哭,所謂一人哭泣,旁人皆慟。
正應了“滿城皆犒素,悲聲哭震天”的詩歌描寫。
作為一方諸侯的溫高建啥時候見過這麽隆重大規模的場麵?在他有限的人生征戰中,自己手下也不是沒有死過官兵,不過明國各地的武將對於傷亡的士兵向來不聞不問,有些有良心點的人則是吩咐手下就地掩埋戰死官兵的屍體,更多的則是拋屍於荒野,任由屍體被野獸啃食。
至於戰死的兵丁,有點良心的武將還會把那一點點朝廷的撫恤金發送給兵丁的家屬,但是更多的是隱瞞士兵戰死的消息,從此士兵家屬和自己的親人人鬼兩重天,不要說平時能通個信息,就是屍體也早就找不回來。
這樣一來,大把的兵丁戰死名額不上報,那麽武將圖個“細水長流”,可以常年的吃空餉。
如此一對比,一直跟隨在溫高建身邊的家生子溫哥華見到如此場麵後,也不由長長感歎一聲道:“老子一直以為,在這個亂世,人命低賤如狗,人死萬事了!哪能想到,於望大人的兵丁死後還有如此隆重的祭祀和香火孝敬?那麽,先前這些戰死的勇士,就算是死也能瞑目了!”
因為今日的公祭活動格外宏大,不可能全城所有的軍民都能湧入太一道場內祭祀,所以上頭早有安排下來。
首先主導祭祀的卻是於望大人和漢家軍體係的一眾文武高級官員,第二波人次就是整個永平府其他各地外派係鎮守武將,最後才開放整個道場,任由當地百姓進去敬香。
說來可笑的是,原本溫高建作為第一個自願參與李舒出兵的外派係武將,早就遭受到了無數各地同僚的譏笑和嘲諷。
哪知道,天算不如人算,這新任永平參將大人居然從韃子大軍的圍困中生生的殺出生天,居然就這麽大喇喇的安然回到開平。
這下子,永平府各地鎮守的地方武將紛紛悔青了腸子,紛紛第一時間拍馬趕到開平衛城,意圖臨時抱佛腳。
作為第一個自覺出征,並且“救主”有功的溫高建,如果嫉妒和羨慕的目光能殺人,他早就在別人的嫉恨的目光裏死傷百八十遍了。
對於這種赤裸裸的嫉妒,溫高建一直極為得意:“所謂一步先,步步先!你們這些井底之蛙,蠢笨如牛的人物,以後想要飛黃騰達,就隻能眼睜睜的跟在我的屁股後麵吃塵土吧!”
然而,外表上溫高建是春風得意,其實骨子裏他也是惶恐不安的。
因為,在這次的出征中,當於望大人和李舒成功會師後,又千裏輾轉回歸開平,如此長的路程,如此長的行軍時間,於望大人期間不過就是在軍中召見過自己一次,問的還是山海關外的軍情。
因為,自己作為永平府的府城守備,而永平府城又是抵近山海關,於望大人以為自己多少能了解到一些滿清賊酋皇太極如今在山海關外的一些動靜。
然而,當自己目瞪口呆的,惶恐的,流著冷汗的對著頂頭上司的詢問一問三不知的時候,於望大人當時也沒有什麽意外或者發怒的神情,隻是沉吟著讓自己退下。
那場唯一的上司召見事件,至今還是讓自己忽喜忽悠,憂慮的是,難得於望大人撥冗召見自己,可是他問的問題,自己一概不知,豈不是十足飯桶?
喜的是,畢竟在官場上“態度決定一切”,就衝自己這種千裏赴死,慷慨出援的赤膽忠心,換了任何一個上司都要為之嘉許,為之心動。
要知道,如今的大明官場,誰沒有派係?誰沒有自己鐵打的嫡係人馬?不是官場上都流傳著“爹親娘親不如派別親”這句話麽?隻要自己忠心耿耿,就是飯桶,那又如何?
滿懷心思的溫高建可沒有溫哥華那麽沒心沒肺,看著現在時間到點了,現在於望和一眾漢家軍的高級官員正應該在太一道場的正殿那裏要舉行儀式。
而自己這批份屬外地武將的人員則是集中到道場側翼的廂房等候通知。
看著時間到點,溫高建看到前麵整齊肅立的官兵開始放行人員通行,溫高建不敢怠慢,趕緊邁步就進入道場,但是其身後的溫哥華卻是被攔了下來。
對此,溫高建絲毫不在意,確實的,在這樣隆重莊嚴的場合,自己的家丁確實還是少點分量,還是上不得台麵,不讓進,就不讓進好了。
就在溫高建進入山門的時候,忽然聽到身後有一陣的嘈雜聲,他扭頭一看,發覺卻是湧來了一幫平時稱兄道弟的薊北各地武將。
原本在明國規製中,整個薊州北地分為東路,中路,西路三處長城戍守軍區。自從於望就任永平參將以來,原本屬於東路的石門寨、燕河營,建昌營等官兵具都劃歸於望統帥。
此次在於望安然回歸開平後,統領這些邊區官軍的武將紛紛拍馬趕到開平,其中有遊擊將軍三人,守備、坐營官各八人,中軍官五人,提調官二十六人,此外,在永平各地如遷安、昌黎等縣的地方鎮守武將如守備、操守等級的人物六人。
甚至,原本聽宣不聽調的山東、河南二鎮定期率本地士卒到薊鎮戍邊配備的班軍都司四人也眼巴巴的跑來了。
因為這些南兵的都司都聽說了於望如今可是一顆參天大樹,不趁著這個機會大抱特抱,更待何時?
當溫高建回首看到這批人的時候,猶如看到一群蒼蠅般的惡心,在他心中,這班武將可謂是打戰無能,鑽營有術,十足飯桶,就連拍上司的馬屁也蠢笨的比別人晚一步。
好比今天的祭祀活動,他們早就應該像自己一樣,早早就來道場外等候,為何集體姍姍來遲?
唔,聽聞如今的漢家軍戰士都流傳一句將軍大人在此次出征後的最新的感慨:“不怕神一樣的對手,就怕豬一樣的隊友!”
將軍大人這次的感慨,雖然沒有指名道姓,但所有的將士都心知肚明,這“蠢豬”的大帽,高起潛當之無愧!此次出征中,也不看看這頭豬都做了什麽?他先前是因自作聰明怯戰躲到“安全地帶”,反而丟了宛平城,這宛平城還是漢家軍一力收複的。
後期他擁兵避戰,坐視盧督師敗亡不救,更是因為逃跑,慌不擇路的一頭撞入了清兵的主力方向,導致三萬關寧軍全體潰散,讓清兵贏得輕鬆無比···。
以往說實在的,溫高建和這堆人馬彼此都混的很臉熟,平時走動關係也是頗為勤快,然而自己這段時間一直跟著於望將軍的部隊廝混下來後,不自覺的就開始輕蔑起這些往日混的彼此臭味相投的同類來。
因為,在自己先前那“偉大”的賭博中,在離著漳水幾十裏地和韃子騎兵的遭遇戰中,自己的家丁隊也算是出擊有功。
在那場莫名其妙的順風仗中,自己率領家丁也是勇往直前的殲滅了不少韃子軍的哨騎兵,當時就受到了李舒的口頭嘉勉。
由此一來,溫高建心氣頓時高了起來,一直認為自家名字,從此和明國中司空見慣的“常敗將軍、逃跑將軍”的恥辱稱號脫鉤了。
一場酣暢的勝利下,自己部下由溫哥華開頭,到底下的普通家丁,眾多的兄弟們因此而認定,從盧龍大地走出去甘願“千裏赴死”溫高建大人和自己這些“鐵血漢子”天生就是保衛大明的英雄部隊。
由此一來,他們紛紛感受到了前有未有的自豪感和打心底裏的光榮。
雖然溫高建自忖自己的人馬還萬萬比不得漢家軍,但是和這些往日的“隊友”一比,頓時顯得就是鶴立雞群。
由此,自己也不自覺的認為自己的身份也已經高過這些往日的隊友一個大台階。
“真是豬一樣的隊友啊!···,真是奇哉怪也!為何往日我和他們混的彼此都那麽的愉快和舒暢呢?如今見了他們的臉麵就這麽惡心?”
在自言自語中,溫高建不欲和這班後來之人混到一起,於是他加快了腳步行進。
“那不是老溫嗎?”然而這些後來之者卻是有眼尖的,一個滿臉絡腮胡的軍官趕緊喊起來:“溫兄且留步,咱家馬上就到!”
除了這個武將的大喊,還有其他聲音不停響起:
“真是他奶奶的!今天的衛城也不知道是怎麽了,一早出了門,到處都是巡檢司人馬的三步一崗,五步一哨,一問咱說要來道場,每個路口官兵都如臨大敵,前前後後,仔仔細細的檢查身份、腰牌,稍有言語不敬的,立馬他娘的被扣留!”
“就是,就是!要不是如此,咱家這麽早出來,這道場就算是爬也早就爬到了!”
“自打進了開平中屯衛的地界,老子早就發覺這些巡檢司的官兵惹不起啊!也不知道這些官兵,這個南霸天到底是怎麽練的官兵?看著他們的彪悍的身子骨和武藝,居然比咱家的家丁還要強悍三分!”
“唉,不說巡檢司的官兵了!今天他們嚴格盤查也是有道理的,難道你們不清楚今天於望大人就在道場麽?愚兄最奇怪的是,那老溫怎麽就來的這麽早,這麽順利?”
“嘿嘿···,所謂向陽花木易為春,這老溫早就在於望大人身邊混的臉熟了,聽你這話,你還想跟他比?”
“嗬嗬···,豈敢豈敢!剛剛愚兄也就那麽一說,嗬嗬,就那麽一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