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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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人走了不到半天,便再次聽見後方震耳欲聾的咆哮,緊接著,便感到一片灰色的陰影從自己頭頂掠過,目標好像就是石碑村,不過安並沒有提醒倪雯,因為從風的氣息中,安沒有感應到任何生者,就算那隻龍過去了,也隻會找到一地的屍骸而已。

    大約到了黃昏,安與倪雯從一處灌木中探出腦袋,便發現自己已經回到倪雯老師的墓前,而在下方,村子已經化為一片黑色的區域,在黑色區域的周邊,在如血的夕陽之下,能隱約見到一些鎧甲的反光。

    “我們現在這裏休息,等到夜深之後再下去——”安輕輕將倪雯揉在懷裏,他能聽見倪雯微微的抽泣,也不知是為什麽,安對此卻顯得非常淡然,長時間的逃亡已經使他對生命開始變得冷漠了。

    倪雯沒有回答,隻是依偎在安的懷中,她點了點頭,隨後在安的攙扶下進入破敗的屋子,這是過去她老師的屋子,走進屋子時安見到了一支牧杖,如果沒意外這應該就是巫師生前使用的法杖了,而當安將目光落到牧杖上後,便再也無法移開。

    “怎麽了?”倪雯很快也發現了安的異樣,便問道。

    “沒,這支牧杖,好像在呼喚我——”安答道,“它在說話,你聽得見嗎?它在為它主人的死亡而感到惋惜,也在為自己的孤獨感到痛苦,它擁有強大的力量,而這股強大的力量卻為它帶來難以忍受的折磨,那種空有力量卻被塵埃封印的無奈!”

    倪雯不可思議的看著盯著法杖出神的安,“就連老師都從未使用過這支法杖,它一直躺在那裏,在我小時候就已經這樣了!”她說,“它不是我的老師的,安——”

    安沒有再說話,隻是緩步來到法杖跟前,並伸手想要觸碰,卻被一股強大的力量彈開,不僅是安的手,就連遮蓋在法杖身上的塵埃也在一瞬間被全部驅散,它們在空氣中飛揚,然後緩緩落到地上,這時,安才得以見到法杖的真身。

    這是一柄用橡木製作的法杖,安認識這種木材,過去許多奇幻小說中也提到過,而這支橡木法杖還纏有看上去就和剛剛生長出來的一樣的槲寄生,“萬靈藥與毒藥,生命的金枝與死亡的饋贈——”安再次輕輕觸摸著槲寄生的綠葉,口中如念誦咒語般喃喃吟道,而這次,法杖沒有再拒絕他。

    “安?你——你在做什麽?”倪雯見安伸手要去抓法杖,便上前想要製止,卻發現安就猶如空氣,如何都觸碰不到,每當她的指尖將要與安發生接觸,都會產生一道微小的波紋將兩人錯開。

    “安——安——快醒醒——安——”無奈,倪雯隻能不斷在安的身邊呐喊,而安卻好像聽不見她的聲音,一副無動於衷的模樣。

    然而安的處境並沒有看上去那麽危險,安在發現法杖是橡木與槲寄生之後,便知道其中的含義,他的父親與母親在這方麵擁有近乎狂熱的執念,安也受到了一定程度的熏陶,這些簡單的象征對於安而言並不算什麽,而當安與法杖發生接觸,便更加確定了安的想法。

    “你一直以來都如此孤獨,為什麽萊納·卡塔爾要將你放在這裏?你最早的主人諾亞又為何將如此強大的力量賜予給你,卻不給你任何展現光輝的機會?”安輕撫著法杖,並對法杖說道,而法杖卻沒有再對安做出任何回應,一直到安將法杖握在手中。

    返回現實的安立刻便聽見倪雯的哭喊,她被嚇壞了,在安轉身的時候她立刻便闖進安的懷裏,淚水沾濕了安的胸膛,對此安有些莫名其妙,但想想可能是因為自己剛剛神神叨叨的模樣嚇到了她吧?

    “沒事兒了,沒事兒了,你看,我這不是好好的嗎?”安輕輕撫摸著倪雯的頭,他過去幾乎沒怎麽和女孩子接觸過,自然也不明白怎麽安慰女孩子,猶豫再三之後隻能學著自己母親的模樣來做,卻沒想到他這麽一說,倪雯的哭聲卻更大了。

    這樣的時間大約持續了有十幾分鍾,倪雯也漸漸從哭泣轉為抽泣,最後陷入沉睡,而安也就這樣抱著倪雯靠在之前擺放著法杖的牆邊睡去,銀色的月光漫步走進屋子,卻不小心喚醒了更多居住在屋子中的生靈,它們聚集在安與倪雯的身邊歌唱,使早已疲憊不堪的兩人陷入更深的睡眠。

    待兩人醒來已經是下半夜,先醒過來的是倪雯,她抬起頭仰望安熟睡的臉頰,那如同孩童一般的臉頰在月光下顯得圓潤而美麗,她將頭仰得更高了一些,想要觸碰安的雙唇,卻不小心將熟睡的安驚醒了,安睜開眼便見到神秘兮兮的倪雯,倪雯也沒有給安任何思考的機會,便起身走出屋子。

    “還好,沒有睡過頭——”安跟在倪雯的身後走出屋子,他好像絲毫都沒有察覺倪雯的姿態,而倪雯對此更是一點辦法都沒有,還有什麽比一個不解風情的男人更讓女孩子生氣的?如果有,那就是那個不解風情的男人還不知道自己不解風情!

    安就是這樣一個人,畢竟他從未愛上過誰,對此也非常沒有覺悟,不過好在現在的處境給了安一個非常完美的台階,這也使倪雯的小脾氣也沒有進一步升溫或者持續。

    “唉——”她先歎了口氣,“接下來怎麽辦?如果沒有意外,獵戶兩兄弟十有八九也已經被殺死了!”

    “我想我們還是先去村子看看情況,然後在做定奪!”安收拾了一下自己的行囊,他將剛剛得到的法杖握在手中,腰間配有西方之炎,模樣上看還真有幾番奇幻小說中巫師的姿態,然而也隻是看上去。

    倪雯見安已經收拾好了,便也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裝備,而這個時候安才發現,不僅僅腰間的兩柄彎刀,這個妮子渾身上下全都是各種各樣的武器,立刻便下了以後絕對不會再招惹她的決定。

    在完成之後,兩人便踏上了返回村子的路,但在那之前,兩人還是需要先將村子周邊的帝國暗哨給清理了,好在倪雯對於村子周邊的環境非常熟悉,兩人這才有一些把握能在黎明到來之前將周邊的暗哨解決。

    人類是如此脆弱,這是安與倪雯在清理了第一個帝國暗哨之後發出的感慨,就如過去追殺自己的人不停的殺死幫助自己的人一樣,安也不知為何,開始對這種掌控生命的快感所環繞,過去他一直是被追殺者,而如今,獵物已經變成了獵人,即便目標不同,但結果卻沒什麽太大的區別。

    安與倪雯在黑夜的陰影中行走,不斷殺死一個又一個帝國的士兵,他們中有一些人求饒,也有一些人如同勇者一般無畏,但在形成足夠數量之前,都無法對倪雯與安造成一定的威脅,兩人就這樣如同帝國的戰士殺死村民一樣,手起刀落,手起刀落,鮮血濺到兩人的臉上,而兩人也從未知道,自己如此嗜血。

    就如兩人所預測的,殺戮在黎明到來前便停止了,而兩人此時已經被另一種感覺所麻痹,那是主宰生命的誘惑,是穹的誘惑,也是安踏上巫師之路的第一道門檻,如今巫師鎮已經沒落,沒人會教導那些巫師學徒該如何抵禦各方麵的誘惑,而安與倪雯,現在正在被這種誘惑所侵蝕,如果他們沒能走出這個迷宮,那麽淪為穹的走狗也隻是時間問題。

    月光下,倪雯與安來到村子的入口,這裏吊著獵戶一家的屍骸,在其中兩人見到了伊近和伊遠殘缺的軀體,他們已經死了,在殺死幾隻小隊之後,一頭撞進了騎士的陷阱,於是,獵人變成了獵物。

    “安——”倪雯拭去臉上的鮮血,對安說道,“望著獵戶一家的屍體,我突然在想——”

    “想?什麽?獵人與獵物?還是屠戮者與守護者?”安摘掉滿是鮮血的手套,輕輕為倪雯拂去黏在她頭發上的沾有鮮血的塵土。

    “不,我在想,我們與帝國士兵的區別!”倪雯微微歎出一口氣,說道。

    “沒有區別!”安回答,“那些人殺死村民,是因為被逼無奈,而我們殺死他們,也是被逼無奈,隻需要銘記內心深處對生命的敬畏,這就夠了!”

    “生命的敬畏——”倪雯握住安的手,“也許有一天我們也會變成獵物,可能是明天,可能是後天,真希望到了那個時候,也有人會說出與你一樣的話!”

    “那就不一定了,畢竟這個世界上,我隻有一個!”安對倪雯笑了笑,“雯也隻有一個!”話語間,本來緊張的氣氛漸漸得到緩和,朝安與倪雯漸漸匯聚的陰影也漸漸散去,“走吧,村民還等著我們為他們舉行儀式呢!”

    言畢,安便牽著倪雯的手繞過獵戶一家的屍骸走進村子,而倪雯也沒有再說話,她是黑暗女神的信徒,剛剛朝兩人聚集的東西她能清楚的感應到,所以才說出了那樣一番話,不過隨後倪雯想了想,卻又覺得神奇,因為那好像又不是自己想要說的話,而是誰在借助她的口將話傳達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