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談判(一)
字數:5000 加入書籤
清晨,悠長而充滿威脅的牛角聲從北方響起,馬蹄聲踏碎了黎牧的沉夢。
他沒夢到金戈鐵馬,沒夢到雪原邊城,也沒夢到遠在並州的家。
隻有白茫茫的迷霧,上不見天,下不著地,耳畔聽不到風聲,眼前沒有任何事物。
他不知該往哪個方向走,腳下沒有路。
也不知如何才能逃出這個空洞的世界,它大得無邊無際,無論走往何方,景象從未變過。
直到後來,有個喑啞沉悶的聲音回蕩在他的腦海裏,“停下來。”
停下來。
你不知該去哪。”
是啊,他根本沒有目的地,隻想出走這片彌漫的白霧。
你恨過自己嗎?”那個聲音問,“你恨過這個世界嗎?”
恨?
該從何恨起?
從那場突如其來的山洪開始,再到北疆永無終日的寒冷,乃至柔然大軍兵臨城下,死亡即在眼前之時?
從沒恨過。
或者,他對此漠不關心,對生活從無期待。
然後迷霧消失了,他不斷地朝下墜落。
墜落。
墜落
睜開眼的時候,十月正拖動著長長的鐵鏈,碩大的腦袋在他的肩頭上一遍又一遍地蹭著。
好孩子。”黎牧抱住了它的脖頸,雙手在雪豹背部毛發間揉搓著,“這幾天我可找不到菽草了,也沒時間去塞外打獵,真不知道還能給你找點什麽吃的。”
十月抬起紅眸溫柔地看著他,喉嚨裏發出幾聲嗚咽。
或許你並不缺少食物。”城外的牛角聲再度傳來,黎牧的神色間添了幾分冷意,“很快,就會出現無數死人。”
熊頭在這時衝進帳中,焦急道,“柔然人要發起進攻了!”
侯禹呢?”黎牧起身披上白氅,他的盔甲整晚沒有卸下。
義子營的人兩個時辰前就已出城,”熊頭道,“聽說他們想埋伏在外,但我覺得這肯定是一個笑話,五百人埋伏十幾萬騎兵?他們說不定是看敵軍勢大,早早溜出城跑了。”
黎牧猛然意識到,這是個危險的想法。將校們早已在昨夜就得知了侯禹的計劃,可大多數鎮兵都沒有參加會議,即便他們的長官會如實相告,但謠言如利刃,輕易就能將事實刺得千瘡百孔。
義子營確實是出城埋伏了,”黎牧強調道,“他們絕不會逃跑。”
是的,大人,他們絕不會逃跑。”熊頭懶洋洋地重複了一遍,他看上去一點也不信。
黎牧沒有理會他,掀開帳簾,叫囂聲瞬間淹沒了他的耳朵。
白氅鎮兵們看上去各個都鬥誌昂揚,然而使得他們如此激憤的對象卻是哨騎營的將校們。隊正們竭力嘶吼,也無法讓士卒們安靜下來,反而顯得更為躁亂。
失去黑衣騎士的管製後,鎮兵們被壓抑的情緒瞬間升騰,沒人不想逃。
可昨天帶著他們逃跑的人,今天又在阻止他們。
隊正大人呢?”黎牧問道。
熊頭道,“你不就是隊正?”
黎牧一怔,才想起樊褚已經升官了,“我說的營正。”
他剛去了鎮將府,”熊頭回答道,“城外來了一個柔然騎士,要求進城,大人們不知道該不該放進來。”
看好十月。”黎牧最終叮囑道。
他帶上長劍,找來一匹馬,穿過寒冷的空氣與喧嘩的人群,最後來到鎮將府。
還沒進門,他就聽到裏麵傳來嘈雜的爭論聲。
弓箭,弓箭,弓箭!”樊褚猛烈地敲著長桌,大聲喊道,“我們有五百名弓箭手,近千張弓,三十步的距離,就算是個瞎子也能射中!他們來一個殺一個,這是態度!”
殺了之後呢?”被選出的鎮將大人不耐煩地道,“柔然人會因此不再派出使者了。”
他們要見的人是蘇副將,不是我們中的任何一個!”樊褚的聲音更大了,“使者進來後倘若沒看到他想見的人,戰爭還是不可避免。”
我們可以談判。”鎮將大人堅持道。
談判?”
鎮將眨著自己的小眼睛,他伸手摸向光滑的下巴,卻沒找到一根可以捏住的胡須,“對,就是談判。柔然人為何要攻打懷荒乃至七鎮?不就是想從這裏通過嗎?我們可以讓出城,打開一條通道,但等他們過去,懷荒還是在我們手裏。”
收回你這個傻得要命的想法吧。”樊褚無不諷刺道,“我知道他們選你為鎮將,不是因為你多出色,而是城裏再也找不到一個官銜比你更高的人了,別把你的蠢念頭帶到議事廳來。柔然人一旦進城,這裏不會有一個活人,就是旗杆上的烏鴉,他們也得射下來當晚餐。”
鎮將臉色鐵青,重重哼了一聲,“樊褚,不要以為義子營站在你那邊,你就可以大放厥詞。”他敲了敲桌子,“我現在完全可以讓人把你趕出去,甚至砍掉你的腦袋!”
來啊,”樊褚抽出了鐵鐧,“誰敢動我一下,我就砸碎他的腦門!”
其他人安安靜靜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沒人出聲。
黎牧在這時繞過門前兩名故作聾子的守衛,徑直走進議事堂。
你還有幫手啊。”鎮將又哼了一聲,不自覺地朝後移動了下座位。
黎牧看了看樊褚,視線又掃過長桌旁的諸人,他清了清嗓子道,“鎮將大人說得對,我們確實該把使者請進來談判。”
樊褚不由得呸了一口,“小子,你在說什麽?”
但我們也沒必要讓出城,”黎牧沒有看他,繼續道,“不管我們是否談判,義子營都會很快朝柔然人發起突襲,這會徹底觸怒柔然人,即便鎮將大人能談判成功,也得不到什麽好結果。”
這才像句人話。”樊褚滿意地點了點頭。
鎮將猶疑道,“那又何必談判?”
他像是忘記了自己才是那個提出談判的人。
不,”黎牧堅持道,“我們之所以要談判,是因為我們需要時間。把柔然使者請見來,如實告訴他蘇副將是怎麽死的,但可以謊稱黑衣弟兄們因為看到敵軍勢大,一早逃走了。柔然人將以為懷荒鎮會投降,當然我們也會做樣子給他們看,撤下城上的弓箭手,隻放上少數守衛。我們還要提出一些使者不能當場答應的條件,再讓他回去和柔然可汗商議。”
有人笑道,“我們是否該和柔然人就這個問題,談上三天三夜?”
更多人附和道,“他們要是願意,談到天崩地塌也成!”
柔然人可沒這耐性,”黎牧道,“況且,義子營遲早會發起進攻,隻要能拖住足夠長的時間,義子營就愈能找到敵人的破綻。至於接下來,我們就該好好守城了。”
鎮將當即表示,一切就按黎牧說來的。
黎牧又提起另一個問題,“比這件事更重要的,是城裏的軍心。我剛出哨騎營的時候,他們正吵得不可開交。”
那群兔崽子,柔然人都打上門了,還想著跑!”樊褚顯然見過那場麵,憤憤道,“也不用腦子想想,所有人都跑的話,誰來為他們斷後,隻怕還沒逃出兩三裏,就被柔然人追上砍掉了腦袋。”
鎮將肅容道,“這確實是個問題,黎隊正有什麽建議嗎?”
他又把問題扔回來了。
黎牧暗自好笑,思索片刻才道,“侯禹都能說服我們,我們又為何不能拿他的原話去說服這些士兵呢?他們隻是不了解義子營到底是逃了,還是真去襲擊柔然軍隊了。而很有可能的是還有一些蘇副將的追隨者,他們明顯在起哄鬧事,四處造謠,倘若不能及時找出這些人來,恐怕不久就會釀成大禍。”
鎮將大人又很快把球踢到新的步卒營正身上。“這是步卒營的事。”
這是我們的事,”黎牧打斷了他的話,按住劍柄,朝前走了一步,“找到那些人——”他本想說將那些人關進鎮城的黑牢裏,但忽然想起昨天就在此處滾落的人頭,旋即改口道,“——讓他們永遠閉上嘴。”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