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計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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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禹的計劃驚住了諸人。
隻有瘋子和傻子才會有這種幾近自殺的瘋狂想法。
他將帶著麾下所有義子營騎士在左近埋伏,一舉燒掉柔然人的攻城器具,再在城上弓手的支援下折返回城。
沒有機會的,”一個隊正絕望地表示,“僅憑幾百人根本衝不進柔然軍陣,反而轉眼就會被他們吞沒,屍骨不留。何況燒掉了攻城器具也沒用,他們有猿猱,這種怪物可不是幾把火就能燒死的。”
但可以拖延時間,”樊褚搖搖晃晃地站起來,他喝得夠多了,醉意卻能助長勇氣,“我願意加入侯大人的隊伍,這樣就有多少人來著四百八十一個騎士,多一個人總能多一份力。”
侯禹道,“至於猿猱,可以另外再想辦法。我聽說這種怪物比雪豹難養得多,柔然人能有幾頭?”
有人回答道,“至少十頭。”為了證明自己的猜想,他還提到了去年冬天的事,“柔玄鎮前就出現了六頭猿猱,而且隻死了一頭,這一回絕對比之前更多。”
樊褚對死掉的東西更感興趣,“他們是怎麽殺掉猿猱的?”
柔玄鎮派出了五十個勇士吊縋下城,十多個被柔然人的弓箭釘在城牆上,其他人則和猿猱同歸於盡。”
那就好,”樊褚眼皮子幾乎都抬不起來了,“城裏有三千多人,足以解決掉六十多頭猿猱。現在的問題是,我們怎麽從柔然的大軍裏逃回來。”
不,沒有你。”侯禹拒絕道,“多一個人不會多一份力。”
樊褚打了個嗝,悠悠地抬起手,嘴皮子還沒張開,整個人就倒在了餐桌上。
他喝得太多了。
會議結束前,侯禹讓將校們自行選擇新的懷荒鎮將、副將,還有步卒營正,當然這隻是臨時的,即便他們能活下來,朝廷也會有新的調派。人們議論紛紛,彼此意見不同,黎牧聽得頭昏腦漲,模模糊糊中,他似乎聽到哨騎營正成為了新的鎮將大人,後者的副手也是哨騎營的人。
畢竟此前掉腦袋的大多是步卒營的人,哨騎營正當選為鎮將無可爭議。
更重要的是,鎮將大人也把步卒營接管過來,從營正到隊正,死人的位置都由哨騎營的人來填補。
有人嘟噥道,“誰願意去叛徒之地?”
然而沒人不想,他們爭先恐後地瓜分著步卒營的空缺職位。
樊褚則在侯禹的提議下,成為了哨騎營新的營正。
黎牧理所當然地接替了樊褚的位置。
這是一場值得所有人高興的晚宴,除了死人。
黎牧才將樊褚拖回哨騎營不久,兩名黑衣騎士找上門來。
他們說明來意,“統領大人想單獨見你一麵。”
不是在哨騎營。
也不是在鎮將府。
黎牧在夜色中登上北城城牆,雪原寂靜無比,然而遠眺過去,依舊能望到天際處有一道綿長的火芒,那是柔然人點燃的篝火。侯禹正站在城上的火台旁,瞳孔裏反射著光芒。
冷冽的月色照不亮這個世界。
你來了。”年輕人臉上露出溫和而親近的笑容。
我來了。
黎牧心裏突然浮現一絲怪異的念頭,仿佛生來和侯禹相熟,他並不是第一次有這樣的感覺。
大人召來我,是有何事?”他猶疑地問道。
大人?”侯禹笑意更濃,“你無須喊我大人,現在我不是秀容川的義子,而你也不是懷荒鎮的軍人,我們沒有貴賤之別,上下之分。聽樊褚說,你比我大一歲,我是否可以喊一聲黎兄?”
黎牧沒法令那股怪異的念頭從心中消除,隻得道,“但聽尊便。”
沒必要這麽客氣,”似乎侯禹不管去哪,長刀都始終掛在他腰上,他輕輕摩挲著刀柄,低頭看著牆垛上的凝冰,“你大概已經從樊褚的口中得知我有多希望你去秀容川,你會成為一個出色的戰士,隻是現在你還沒走到那一步罷了。他教過你如何感受力道嗎?”
教過。”
你領悟了多少?”
很少,”黎牧有些遺憾,“我還不能控製這股力量,雖然我知道它能引領我去進攻與防守,但並不是出自我本意。”
守住本心,不要奢求力量。”侯禹沉聲道,“大部分人都在得到那股力量時,就迷失了本性,他們貪婪於力量,又順服在力量的控製之下,終其一生也無法攀至武者頂峰。你在練習時,要努力去尋找力量的來源處,去找到它,控製它,才能對力道運用自如。順從本心,而非順從力量。”
這和樊褚說的有所不同。
樊褚告訴他,不要管力量從哪裏來,隻要去感受到那股力量就好。
黎牧感到迷茫,“我該如何控製它?”
侯禹道,“引導。”
他緩緩拔出長刀,夜幕下刀光如水,順著刃鋒流淌,“每個人的力道強大與否,是天生的,同時也需要勤加訓練才能得以發揮出來。然而身體裏蘊藏著愈強大的力道,就愈難控製,每一次深入訓練都要格外小心,否則難免氣息絮亂,乃至走火入魔。至於怎麽引導,首先要熟悉它,熟悉它從哪裏來,又會流經身體哪些脈絡,有時還要刻意遏製從身體裏湧出的力量。”
他朝牆垛上揮出一刀,又猛然停在半空,牆磚離刀鋒還有數寸距離,上麵的凝冰突然迸裂,四濺開來。
你知道它要去哪,但得讓它停下來。”侯禹最後勸告道,“小心練習,否則你的武器不僅會傷到敵人,也會傷到自己。”
他隻說了這麽多,接下來就談到懷荒防務。
樊褚喝醉了,我沒法叫醒他,但也不想在明天把他帶出城。”他眼中充滿顧慮,“我對義子營滿懷信心,他們不是一般的戰士,能衝破敵人的阻礙。不必為我們開啟城門,到時候我會帶領軍隊從烽火口繞回來,同時把那裏燒成灰燼。但我擔心的是懷荒城,城裏依舊不安穩,雖然我盡可能地找出了叛徒,可不代表其他人沒有異心,步卒營裏或許有不少被老營正說服了的鎮兵。樊褚沒有多少信得過弟兄,而你是其中之一,一旦城裏出事,他隻能依靠你。”
黎牧不敢想,把哨騎隊的每個人都算上,樊褚也隻有十一個人,這還是把那幾個新加入的弓手和新兵算進去了。
別說十一個人,就是一百一十個人也無濟於事。
畢竟將近三千鎮兵裏,步卒營就占了一大半。
侯禹又道,“在下午的時候,我已經檢查過城裏的武備庫,不得不承認,我們堅持不了三天。沒有猛火油,沒有投石機,除了一些破爛的鎧甲和生鏽的武器,隻剩下到處亂躥的老鼠。所幸我帶來了三百麵硬木盾,它們將全部放在城牆上以抵擋弓箭,除此外還有上百具短弩和數千發箭支,你應該從義子營騎士的身上見過。這種短弩裝填快速,射程有百步之遠。我會讓手下送到哨騎營去,但你們隻準交給信得過的士兵。”
可黎牧並不知道誰才值得信任。
他有點沮喪,陡然發覺在北鎮三年,自己認識的人太少了。
以前他討厭哨騎隊裏的每個人,羅隊正、羊帽,還包括後來遇到的黑瞎子。可現在回想起來,他多希望這些人還活著,還站在他的麵前。至少他不覺得這些人會背叛北鎮,會拋棄同袍。
刺骨寒風灌入黎牧後頸,他不由得拉緊了白氅,“其實你沒必要出城去燒柔然人的攻城器械,即便燒掉了,他們很快也會做一批出來,雪原雖然荒涼,但並不缺少樹。”
侯禹拒絕了他的好意,“就像樊褚說的,拖延時間,我要的也隻是時間。柔然人沒見過我的騎兵,還寄希望於懷荒的叛徒會打開城門。當襲擊突發時,他們就會猶豫,不知城內有多少守軍,前幾次攻城也隻會是試探,不可能傾巢而上。這恰好就能為我們贏得足夠的時間。”
黎牧低聲道,“你自己小心,懷荒鎮可少不了你。”
侯禹微笑地點了點頭,“七鎮猶在,諸君且勉。”他頓了頓,抿嘴道,“這回總用對了吧,我記得之前步卒營的老營正說過,這是用在告別時的話。”
還是錯了。”
哦?”
這裏隻有我一個,”黎牧輕聲糾正道,“沒有諸君。”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