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2 羅泉井鎮夜投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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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龍鳴劍卻仍舊睡不著,兩眼望著屋頂出神。他確實有一段心事,可又不能與人說。

    他今年就要三十四了,父親在他九歲時就去世了,他是母親丁氏拉扯大的。母親為人勤謹,為了光大門楣,就送他上私塾,然後又讓他外出遊學,他也爭氣,十九歲考中了秀才,就等鄉試中舉,然後進京考進士了,可就這時大清朝廢止了科舉,斷了他的仕進之路。母親就張羅著給他娶親成家,想讓他就在家鄉謀個差事過自家的小日子,可他不甘心就這樣在鄉下過一輩子,等到已經生養了孩子之後,他又考上了成都優等師範,到成都求學。到成都後,他接觸了不少激進人士,也讀了不少激進的書,結果因為言辭激進被學堂開除了學籍。此後,他憤然留學東洋,在那裏結識了革命黨加入了同盟會,從此許身革命。

    家中有了妻兒,可他婚姻是母親包辦的,跟妻子也說不上有多少感情,而今他遇上了一個心儀的姑娘,他也感覺到了姑娘對他的愛慕,但是他不願傷了妻子的心,也不想對不起自己的孩子,可也放不下心中這一段情愫。

    他隻要不想革命的事兒,腦子裏就會有那位心儀的姑娘!

    每當這時,他就會想起他與秦載賡的結識——

    秦載賡是資州羅泉井人,龍鳴劍與他相識純屬偶然。

    宣統元年年底,龍鳴劍從雲南返回四川,在榮縣家中過了年就北上成都,那一日因趕路程錯過了宿頭,走到資州羅泉井時已是亥時初了,他從鎮子西邊進了鎮子,可鎮子上一片漆黑,客棧都已關門,連找個住處都難,於是他舉頭四望,看見離他不遠處高牆大院裏還有燈火,他就決定去那戶人家求住一宿。

    他走那家大門前,站著調勻了呼吸,才氣定神閑地上前抓住門環扣了三下。

    過了一小會兒,大門“吱呀”的一聲開了一個縫,從門縫裏伸出一個頭來,那頭向門外張了張,才問道:“誰呀?深更半夜的敲啥子門喲?”

    龍鳴劍忙應道:“主人家,打擾了!過路客人錯過了宿頭,想到府上借住一宿,請主人行個方便,明天走的時候奉上房錢!”

    那頭縮了進去,順勢把門縫拉大了一點,露出了整個人形,他把右手提的燈籠提高了一點,把龍鳴劍照了照,又才說道:“小哥,鎮子上有的是客棧,你還怕找不到住的?”

    “主人家,我剛進鎮子,鎮子上的客棧都關門了,看見您家還亮著燈,就過來求個宿,主人家,您就行個方便嘛!”

    “啥子主人家喲!我個看門的,這深更半夜的,我做不得主喲,小哥!”

    這時,龍鳴劍也看清了來應門的人,是個五六十歲的老人,一身大戶人家下人的打扮,就陪笑道:“老人家,您就行行好,跟主人家說一聲,讓我借住一宿嘛!”

    “大哥,這閑時,鎮子上的客棧都住不滿,你隨便敲下哪家的門,都找得到住的!你就別在這裏裹攪了,行不?”

    “老人家,您就給主人家說一聲嘛,借個宿,好大回事嘛!”

    “小哥,你還是去找哪家客棧吧!主人家有客,你不好打攪的!”

    這老家人說著就準備退進門去把門關上。這時門內傳出了一個洪亮的聲音:“老魯,門上啥子事喲?你就在那裏裹攪了半天?”

    聽到這個聲音,這叫老魯的老家人就回過頭應道:“少爺,門外有個小哥,他說錯過了宿頭,要借宿,我叫他去找客棧,他就不去,就在這裏裹攪!”

    那洪亮的聲音又說道:“都過亥時了,鎮上客棧都關門熄火了,你叫他去哪點找宿頭?你就讓他進來,這屋裏又不差他那一張床!”

    “是,少爺!”

    老魯答應著回過頭來對龍鳴劍說道:“小哥,我家少爺答應了,你進來嘛!”

    龍鳴劍就在門外高聲說道:“多謝主人家了!”

    然後衝老魯做了個鬼臉,低聲說道:“多謝您啊,老人家!”

    老魯就把門開大了一些,然後對龍鳴劍說道:“小哥,請進!”

    龍鳴劍一邊走,一邊低聲問道:“老人家,您家主人高姓?”

    “我家主人姓秦!”

    跟在老魯後麵轉過照壁就到了正房的堂屋門前,門前站著一個三十歲左右的精壯漢子,相貌端正,衣著光鮮,真是個有錢人家的闊少爺。

    老魯就上前說道:“少爺,就是這位小哥來借宿!”

    龍鳴劍忙上前抱拳行禮。

    那少爺也抱拳回禮,同時把龍鳴劍上下打量了一番,就大聲說道:“在下秦載賡,敢問兄弟貴姓?”

    龍鳴劍忙答道:“秦少爺,小可龍鳴劍!深夜打擾,請多包涵!”

    “哈哈哈……龍鳴劍!龍鳴劍!如雷貫耳!今日得見,我秦載賡真是三生有幸啊!三生有幸啊!哈哈哈……”

    “秦少爺見笑了!鳴劍並不認識秦少爺啊!”

    “不認識有啥子要緊嘛!這不就認識了嘛!兄弟,你不認識秦載賡,可我秦載賡曉得你呀!兄弟你,還有貴縣的王天傑、吳玉章,都是人傑呀!”

    “秦兄,你認識王天傑、吳玉章?”

    “哈哈哈……不認識,沒見過,但都是如雷貫耳啊!兄弟,請,請,進屋,進屋,到裏麵再認識兩個哥子!”

    秦載賡一邊讓一邊拉,龍鳴劍請進了堂屋。

    堂屋中間擺放著一張大方桌,方桌中間點著一棵巨燭,把堂屋照得亮堂堂的。方桌上擺著十來個菜肴,一壇酒,正對大門的主位和主位左右兩邊的客位上各放了一副碗筷,菜肴都才動了一小點,看來主客開宴的時間並不久。

    借著燭光,龍鳴劍才看清左右客位邊站著的兩個漢子。兩人年紀跟秦載賡相仿,身材高大結實,透過他們穿的棉布長衫,可以看到手臂和胸部鼓起的塊塊肌肉,一看就知道是多年習武之人。

    這時,秦載賡看著那兩人,熱情地給他們介紹道:“梓舟兄弟,重義兄弟,這位是哥子以前給你們提起過的榮縣的龍鳴劍,鳴劍兄弟!”

    然後他又回過頭給龍鳴劍指了指右邊那人說道:“鳴劍兄弟,這位是羅梓舟,梓舟兄弟!”接著又指著左邊那人,“這位是胡重義,重義兄弟!”

    那兩人早已抱拳當胸,躬身說道:“鳴劍兄弟!”

    龍鳴劍也連忙抱拳行禮,躬身說道:“小弟龍鳴劍,見過羅兄,胡兄!”

    這三人才見完禮,秦載賡已張羅開了,他拉過一張椅子擺在主位的對麵,說道:“三位兄弟,這擇日不如撞期,既然我們今日撞在一起了,就是有緣!我們兄弟夥就一起衝衝殼子(吹牛),鳴劍兄弟,梓舟和重義也剛來,還不到一個時辰,我們也才喝了一碗酒,這菜也才動了兩筷子,你就將就一下了囉!”

    他又對門外的老魯喊道:“老魯,去取副碗筷來!”

    老魯已在門外應道:“取來囉,少爺!”

    老魯知道他家少爺的脾性,在秦載賡給三人介紹的時候,他就去取碗筷去了,等秦載賡叫他取碗筷時,他已經取來了。

    老魯給龍鳴劍擺放好碗筷,然後給每個人的碗裏都篩滿了酒,就退出門外去了。

    四人落了座。

    秦載賡端起酒來,說道:“鳴劍兄弟,這碗酒就權當給兄弟接風了,來,兄弟們,幹了!”

    三碗酒下肚,幾個人就打開了話匣子。

    秦載賡首先說道:“鳴劍兄弟,載賡和這兩個兄弟,都是江湖中人,你老弟是榮縣人,你也曉得哥子說的這江湖中人,就是海袍哥,闖碼頭,打爛仗的人。不像你,是留洋的,喝墨水的。一句話,哥子夥就是些粗人!”

    龍鳴劍就笑道:“哥子,你是寒傖兄弟了啊!鳴劍雖不海袍哥,其實也是闖碼頭,打爛仗的人喲!”

    秦載賡也笑道:“好,這就好!我們就算是一路人了!我們這種人有句話,叫做從不拉稀擺債!所以,兄弟,這酒桌子上話,是哪點說哪點丟,絕不會傳到外邊去,兄弟你就盡管放心,你想說啥子就說啥子,衝殼子,哪個龜兒子也抓不到辮子!”

    龍鳴劍應道:“哥子夥,你們也放心,鳴劍也懂這規矩,也曉得哪點說哪點丟!”

    秦載賡忙搖搖手,說道:“兄弟,不說這個,不說這個!要是對你不放心,哥子夥也不會拉你一起喝酒!兄弟,我聽說你去東洋留學去了,咋就回來了呢?”

    龍鳴劍答道:“哥子,兄弟是光緒三十三年去東洋的,隻一年就回來了,回來先去了雲南,在那裏也沒搞出點名堂,今年就回我們四川來了。”

    聽了龍鳴劍的說話,羅梓舟又問道:“兄弟,你回川想做點啥子喲?”

    龍鳴劍笑著說道:“唉,這學也沒留完,現在是高不成低不就,想先去成都找點啥子事兒混著,不然窩在家裏也不是個事兒呀!”

    胡重義就插話道:“兄弟,既然沒找好要做的事兒,幹脆就跟哥子夥海袍哥算了!”

    龍鳴劍又笑著說道:“哥子夥啊,小弟不是不想海袍哥,隻是這袍哥咋個海法兒呀!”

    秦載賡笑道:“兄弟,這海袍哥其實也簡單得很!”

    龍鳴劍道:“咋個簡單法兒?”

    秦載賡道:“一是要自己有過硬的本事,這本事嘛,文的武的都行;二嘛,就是要有幾個同道的兄弟,有了兄弟,就可以開山立櫃;三嘛,就是要按袍哥開山老祖的宗旨行事!隻要有這三條,就可以海袍哥了!”

    “開山老祖定了啥子宗旨呢?”

    “同道相濟,反清複明!”

    龍鳴劍點頭說道:“同道相濟,這個宗旨不錯!隻是反清複明,就沒多少號召力了!”

    “為啥?”秦、羅、胡三人聽他這麽說,就一起問道。

    “哥子夥,你們想,這大明朝亡國已經兩百多年了,朱家的皇子皇孫都不曉得到哪裏去了,我們就是恢複了明朝,也不曉得到哪裏去找他們來當皇帝了。再說,姓朱的對天下百姓也沒啥子恩惠了,反清複明還能有啥子號召力呢?”

    秦載賡道:“啥子有號召力呢?”

    “排滿複漢!”

    羅梓舟道:“排滿複漢?”

    “是啊!這中華是我們漢人的天下,現在讓滿人弄成啥子樣子了?現在就得排滿複漢,讓我們漢人來治理這天下!”

    胡重義道:“這滿天下都是漢人,總得有個人來當皇帝,坐天下呀!”

    “肯定有人坐天下,但不是做皇帝!”

    羅梓舟道:“啥子人坐天下,他又不當皇帝?”

    “那就是聯絡江湖同道,一起打出天下來,然後‘平均地權,建立民國’,建立一個人人平等、自由的國家,人人都有治理國家的機會,就沒有人做皇帝了!”

    秦載賡道:“不會梢公多了打爛船?”

    “不是人人都去坐天下,是大家選舉一些有聲望有能耐的人來坐,由他們組成國會,再由他們選舉一個人來做國家的總統,而其他人就監督總統,總統在任期裏做得好,他可以接著做,做得不好,大家就讓他下台,再選別的人上去做!”

    胡重義道:“嗯,這個搞法新鮮!”

    龍鳴劍說出這麽新鮮的搞法,引起了秦載賡三人的興趣。

    羅梓舟問道:“那各省的總督巡撫是不是也這樣選?”

    “是啊!總統都是大家選的,這省、州、縣的長官當然也得這麽選啊!等到那一天,比如秦大哥,他有能耐又得人望,他就可以被選成我們川省的總督。”

    秦載賡道:“就是說人人都有這個機會囉?”

    “對,人人平等,人人都有這個機會!”

    “看來這個搞法要得!”

    “這比有皇帝好哇!”

    龍鳴劍看他們來了興趣,又認真說道:“不過這得等革命成功了,把滿清的皇帝趕下台了,那個時候才做得到啊!”

    說到這裏,秦載賡看了看龍鳴劍,問道:“兄弟,你也是江湖中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