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3 江湖豪客說江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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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龍鳴劍已從這幾個人的言談中判定,他們是靠得住的朋友,是自己要找的人,就毫不猶豫地說道:“哥子夥,實不相瞞,小弟是奉了中山先生的使命回國的!”

    三人聽他這麽一說,都愣了一下,接著就異口同聲地問道:“哪個中山先生?”

    “孫中山先生!”

    秦載賡又問道:“是同盟會的孫中山先生?”

    “對!”

    他又追問道:“就是提出‘驅除韃虜,恢複中華,平均地權,建立民國’的孫中山先生?”

    “對!就是他!”

    “那麽說,兄弟是同盟會的人了?”

    “對!小弟是同盟會的人!這次回川就是奉命與哥子夥這種英雄豪傑聯絡的!”

    三人又是一愣,然後驚奇地問道:“中山先生要聯絡我們?”

    “對!哥子夥,你們要反清複明,同盟會要恢複中華,其實我們的宗旨是相同的,就是要排滿複漢,恢複我漢家河山!不過,也有一點不同,那就是同盟會不是要請回朱皇帝,而是要‘平均地權,建立民國’,要建立一個人人平等自由,沒有皇帝的國家!”

    羅梓舟想了想,恍然大悟地說道:“兄弟,我曉得了,中山先生讓你來聯絡我們,就是要我們跟你們一起革命,好把這滿清的皇帝趕下台了!”

    龍鳴劍點了點頭,說道:“是啊!中山先生為這個目標奔走了十幾年了,同盟會也在各省起個好多回事了,可一直都沒成功,就是因為同盟會的力量還小啊!如果不聯絡你們這些反清義士,要想完成光複大業,創建中華民國,就不曉得還要多少年啊!”

    說到這裏,四個人都沉默了。

    沉默了一會兒,秦載賡才發覺冷場了,於是他說道:“來,來,喝酒!隻顧衝殼子,連喝酒都忘了,來,喝!”

    四個人端起碗來,又是一飲而盡。

    隻是仍舊沉默著,都不說話。

    又過了一會兒,龍鳴劍說道:“哥子夥,這夜已深了,酒也喝得差不多了,我們都歇了吧?”

    秦載賡聽他這麽說,就說道:“兄弟,你這去成都不是太要緊吧?如果不太要緊,明天就跟哥子夥逛逛這羅泉井吧!”

    龍鳴劍本來就想跟秦載賡這樣的綠林豪俠結識,就應道:“哥子夥,小弟不著急,不著急,就怕打擾了你們的大事兒。”

    秦載賡就說道:“好,今晚我們都歇了,明天一起逛逛羅泉井!”他說著就朝門外喊道,“老魯,你來!”

    “來囉,少爺!”老魯在門外答道。

    “老魯,你帶我這位龍兄弟去歇了!”秦載賡一邊吩咐老魯,一邊又對龍鳴劍說道,“兄弟,你走了一整天的路,肯定累了,就跟老魯去歇了吧!”“”

    龍鳴劍就站起身來,雙手一抱拳,說道:“哥子夥,鳴劍告退了!”

    他就跟在老魯的身後出了堂屋。

    龍鳴劍跟老魯去歇息後,秦載賡和羅梓舟、胡重義又聊了好一陣。

    秦載賡道:“兄弟們,龍鳴劍是來聯絡我們這些袍哥大爺的,你們覺得咋樣?”

    胡重義道:“大哥,跟同盟會一起幹,肯定比我們自己小打小鬧強!”

    羅梓舟道:“大哥,同盟會在川省沒啥子人,怕比我們自己的兄弟還少,跟他們幹,也未必能幹出啥名堂來。”

    秦載賡道:“兄弟們,我是這麽看,同盟會在川省人是不多,但我們這些人,碼頭雖多,但都是各搞各的,根本捏不成團,也沒得哪個大爺能服眾,像這樣下去,猴年馬月也弄不出啥子名堂來。要是跟同盟會幹,幫龍鳴劍在川省把孫中山這杆大旗豎起來,就能把好多碼頭都團攏來,這力量就大了,要搞出點名堂,肯定比我們幾個人來得快!”

    羅梓舟道:“大哥,你敢肯定,孫中山這杆大旗能把人團攏來?”

    秦載賡道:“我敢肯定!你想,近十年來,全天下起事反清的,哪一回不是跟孫中山有關?雖然都沒成,但可以說,孫中山的主張,已經被好多人接受了。”

    羅梓舟又說道:“可是,孫中山看重的是江南和兩廣,並不看重我們四川,他的主張在川省會有多少人曉得?”

    胡重義道:“我們都曉得了,曉得的人就不會少!”

    羅梓舟道:“兄弟們,你們是打算跟同盟會一起幹囉?”

    秦載賡道:“我想這樣,明天我們先跟龍鳴劍結拜,看他是啥子態度。他要是跟我們結拜,我們就跟他那個同盟會一起幹;要是他不跟我們結拜,那我們就還是自己幹!你們覺得呢?”

    羅梓舟就說道:“行!看他是真心還是假意!”

    秦載賡就說道:“那就這麽定了,我們都歇了吧!”

    於是他們各自安歇。

    第二天早晨,過早之後,秦載賡就帶羅、胡、龍三人出門逛這羅泉井。

    羅泉井是一個有幾百戶人家的場鎮,有清以來就是資州的一個熱鬧去處,平日裏就聚集了三教九流、各色人等,如逢趕集之日,小商小販,行商坐賈,來往穿梭,有如雲集。

    川中哥老會文明公的總舵就在這裏,當年哥老會傳入川中就是在這裏落地生根的。

    清初,張獻忠的大西軍在這裏同清軍激戰後,當地百姓同大西軍一起南撤,這裏就幾乎沒有人煙了,但這裏土地平坦肥沃,易於生存,後來,一些被清軍打散的抗清力量又來到了這片土地,在這裏生存繁衍,漸漸又形成了場鎮。這些人以及他們的後人,雖然都無力反抗了,但他們反抗的心從來未死,所以當以“反清複明”為宗旨的哥老會傳入四川,這裏就成了它的中心。由於哥老會的活動很隱密,向四周的發展也隻是一種秘密的緩慢滲透,也就從來沒引起過官府的注意,它在這裏發展壯大,這裏的大戶人家,販夫走卒,很多都成了袍哥人家。

    住在場鎮西頭的秦家,是鎮上有名的大戶,秦載賡是這個家族的第十四代傳人。他的先人一直是哥老會“文明公”的長老,在當地和堂口都有極高的威望,到他的祖父秦武鵬時,“文明公”的大龍頭突然身故,一時間群龍無首,會眾就推舉他祖父秦武鵬做了“文明公”大龍頭,到他已是第三代了。

    秦載賡平日衣著光鮮,一般人也隻當他是有錢人家的闊少爺,根本不會想到他就四川哥老會“文明公”的龍頭老大。

    他幼年時就被父親親自送上青城山,做了青城老道的俗家弟子,在那裏習練武功,練了一身好本事,使得一手好刀,那鬼頭大刀在他手裏使起來,百十個人近身不得。他學成歸來時,會中又搞到了洋槍,於是他又練了一手好槍法,無論長槍短槍,都幾乎是百發百中,會中同輩無人能及。他為人又極有肝膽,非常仗義,在會裏受到不少人的擁戴。五年前,他父親去世,他就順理成章地做了“文明公”大龍頭。

    秦載賡帶著三人一邊閑逛,一邊給講些羅泉井的掌故,但四人都不是遊山玩水的閑人,不到一個時辰就把羅泉井逛完了,又回到了秦載賡家門前。

    秦載賡目前扣了幾下門環,門“吱呀”的一聲就開了,從門縫裏伸出了老魯的頭。

    老魯一看是秦載賡,就說道:“少爺,你回來了?”

    “回來了!”

    老魯大開了門,讓他們進去。

    他繞過照壁,走到正房前,龍鳴劍才注意到堂屋門口還站著兩個女人。

    這時,羅梓舟和胡重義已經在跟她們見禮打招呼了:“嫂子!妹子!”

    秦載賡就拉過龍鳴劍,指著看起來年紀大一點的那一個,給他介紹道:“鳴劍兄弟,這是你嫂子謝碧蘿!”然後又指著年紀小一些的那個說道,“這是我妹子舒月!”

    秦載賡給龍鳴劍介紹完,又對她們說道:“這是我昨晚才見麵的兄弟,龍鳴劍!”

    龍鳴劍忙跟她們見了禮打了招呼。

    見完禮打完招呼,龍鳴劍以為她們就該回後院去,卻不想,這秦舒月把他從頭到腳地打量了一番,然後問他哥道:“哥,他是不是榮縣去東洋留學的那個龍鳴劍?”

    秦載賡答道:“是啊!他就是榮縣去東洋留學的那個龍鳴劍!”

    秦舒月就笑著對龍鳴劍說道:“哇,龍鳴劍!你真的就是那個龍鳴劍呀!”

    龍鳴劍被他這一笑笑得有點手腳無措了,拘謹地答道:“是,我就是榮縣的龍鳴劍!”

    秦載賡在一旁笑著喝道:“妹子,咋沒大沒小的?你要叫龍大哥!”

    秦舒月就衝秦載賡做了個鬼臉。

    秦載賡又對她說道:“跟你嫂子回屋去!大哥還要跟兄弟們說事兒!”

    秦舒月又衝龍鳴劍做了個鬼臉,然後就跟她嫂子一起去後院了。

    龍鳴劍就這樣認識了秦載賡的妹妹秦舒月。

    秦舒月姑嫂回屋了,秦載賡就帶著龍鳴劍他們進了堂屋。

    四人又在那張大方桌的四方坐了下來,老魯給他們送上茶水,然後就退出去了。

    秦載賡端起蓋碗抿了一口茶,就對龍鳴劍開門見山地說道:“鳴劍兄弟,你是讀書人,又去東洋留過學,我們哥仨個是海袍哥,闖碼頭,打爛仗的粗人,你說是奉孫先生之命來聯絡我們這些人的,所以,不瞞你說,我們哥仨個昨晚兒商量了,要是你不嫌棄的話,哥子夥就想跟你結拜,我們做個生死兄弟,就像劉關張那樣,跟著你,跟著孫先生,在這川中大幹一場,你覺得呢,兄弟!”

    龍鳴劍聽他這麽說,早已臉上放光,立即就站起身來說道:“三位哥哥,這麽看得起小弟,小弟就跟哥哥們結拜了!”

    他說著就一躬到地,給三人行了個大禮。

    秦載賡忙說道:“兄弟,這不行,這不行,我們得擺起香案,正式結拜!走,我們去後院!”

    四人出了堂屋。

    秦載賡跟在堂屋門口的老魯小聲吩咐了兩句,就帶著三人去了後院。

    秦家後院是個不小的花園,花園的正北有一幢獨立的木房,是四立三間的結構,中間看似堂屋的那間房比左右兩間要高出一截,大門緊閉著。

    秦載賡帶著三人走到那大門前,然後他推開了大門。

    龍鳴劍往裏邊一看:

    正麵牆上是一很大一幅畫,畫麵正中是關公,他身著綠袍,右手拿著《春秋》,左手撫著美髯,正是傳說中關公夜讀《春秋》的模樣。在關公的左邊站立著關平,右邊站立著周倉,他們都筆直地站著,身上佩劍,手裏拄著大刀,周倉手裏拄的是關公的青龍偃月刀,他們在那裏護持著關公。

    畫的前麵擺著香案,居中的香爐裏燃著香,香爐兩邊的燭台上點著燭,在香燭前麵擺放的是供果。

    這時,老魯已抱了一壇酒和四個大海碗過來,他把這些放在香案前的一張方桌上就退了出去。

    秦載賡就帶他們進了大門。

    秦載賡先去拔了香爐裏的殘香,接著取了九支香點燃,雙手擎香,對頭畫中的關公作了三個揖,然後把香插在香爐裏。做完這些,他又在方桌上擺放好四隻海碗,揭了酒壇的封皮,將酒傾到碗裏。

    然後,他後退了一步,居左筆直地站了,羅梓舟忙向前跨了一步,緊挨著秦載賡站了,胡重義也跟著跨前一步,挨著羅梓舟站了,龍鳴劍也就緊挨著胡重義站了。

    四人站好後,秦載賡就當胸抱拳,大聲說道:

    “關老爺在上,容弟子秦載賡一稟:弟子秦載賡、羅梓舟、胡重義、龍鳴劍四人,今日在您聖人麵前效桃園結義之情,結成異姓兄弟,請聖人垂鑒!”

    他說完,又對羅梓舟等三人說道:“兄弟們,我們一起盟誓:我秦載賡,與羅梓舟、胡重義、龍鳴劍今日結為異姓兄弟,不願同年同月生,但願同年同月死,有福同享,有難同當,若昧心背義,必人神共戮!”

    羅梓舟三人也跟著大聲說了一遍。

    於是四人一齊跪了下去,對頭香案叩了三個響頭。

    接著,秦載賡從腰間抽出一柄鋒利的匕首,在自己的中指上搪了一下,然後向四個酒碗裏各滴了一滴血,就把匕首遞給了羅梓舟。接下來三人也像他那樣,把自己中指上的血滴在了酒碗裏。然後,四人端起酒碗一碰,齊聲喊道:

    “歃血為盟,生死與共!兄弟同心,其利斷金!”

    喊完之後,四人又一齊把酒碗緩緩地舉過自己的頭頂,停了一下,然後再緩緩地向下移動,一直移動到自己的嘴邊,又齊聲喊道:

    “幹了!”

    接著四隻海碗被摔碎在地上。

    四人又按年紀排了次序,秦載賡最長做了大哥,其次是羅梓舟,然後是胡重義,龍鳴劍最小,做了四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