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1 幕僚閑話尋根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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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爾豐跟奎煥說完防務後,其他官員又作了一些其他方麵的匯報。

    聽完匯報,趙爾豐對提學使劉嘉琛說道:“劉大人,你那學政衙門雖然因廢止了科舉,好像就不能管那些讀書人了,但是他們的仕進之途,也還要你的考評,所以你要把成都那些有些名聲的讀書人召集起來,給他們講講朝廷新政的要義,讓他們體諒朝廷的苦衷,不要在那裏帶頭鬧事。如果這些讀書人不鬧了,那些下民也就鬧不起什麽了。那些下民什麽都不懂,還不是跟著讀書人起哄,所以要開導讀書人,讓他們跟朝廷一條心,那樣四川的事也就好辦了,這也算是你這提學使盡了職分,給朝廷分了憂!”

    劉嘉琛答應道:“卑職一定盡力,一定盡力!”

    趙爾豐又對提法使周善培、提法副使尤愚溪、巡警道徐溯說道:“周大人,尤大人,徐大人,你們負責川省的刑獄和治安,眼下這種局麵,你要下令全省加緊對亂黨的偵捕,抓住亂黨從重從快處置一批,震懾亂黨,使他們不敢明目張膽地造謠惑眾,在這多事之秋,才能避免亂黨出來攪局!”

    周善培、尤愚溪和徐溯一起答道:“是!卑職明白!”

    趙爾豐又對勸業道胡嗣芬說道:“胡大人,現在川民不事生業,路議朝政,你也得想點辦法呢!勸業勸業,就是要勸學、農、工、商各事其業嘛,要解決川省眼下‘四罷’局麵,你也得盡一分責喲!”

    胡嗣芬答道:“是!卑職一定盡力!”

    然後,趙爾豐又對新軍第十七鎮統製朱慶瀾說道:“朱統製,你這十七鎮可是關係著省垣的安危啊!一方麵要加緊操練,讓他們成為穩定川省大局的虎狼之師;另一方麵要加緊控製那些活躍分子,其他省已有先例,新軍常跟亂黨同盟造亂,那種危害就更大了,你可要小心些啊!”

    “是!末將明白!”

    趙爾豐又問道:“朱統製,你第十七鎮實有多少人馬?是如何布防的?”

    “大帥,第十七鎮共編練人馬四標,每標五營,每營滿員五百,加上第十七鎮直屬標營和雜役人員,全鎮實有人員一萬零七百三十八人,沒有空額。除葉荃的第六十六標駐紮嘉定(樂山)府外,其餘十六個營都在省垣。東門外東山廟駐有一營,西門外駐有兩營,其餘十三營都駐城內。”

    聽了朱慶瀾的匯報,趙爾豐覺得也沒什麽好挑剔的,就應道:“嗯!”

    最後,趙爾豐說道:“各位大人都很辛苦,但沒辦法,誰叫我們都吃著皇上的俸祿領著朝廷的差呢?所以再辛苦,我們都得辦好自己手裏的差。這是個多事之秋,各位千萬要小心在意,出不得半點差錯。今天會議結束後,司、道、府、州、縣請各司其職,該做什麽做什麽。另外,奎軍門,請你檢查各地駐軍,從人馬操練到武器彈藥的保管,槍械庫房都要加強戒備,不得有任何閃失,成都的標營要作好準備,隨時聽調。府、州、縣的警察要加強巡邏,盤查來往行人,有可疑的人要抓起來。這種時候,保路會可能鬧不出什麽來,但這川中肯定有孫文的亂黨,也有地方上的一些伺機待發的會黨,他們都可能趁機造亂,你不看嚴點,他們就可能在你的地麵上做出事來,那樣,你我都沒法向朝廷交差。至於保路會,這裏會議一完,我就見見那幾個領頭的人物,弄清楚他們究竟是個什麽章程,回頭在和你們商量處置的辦法。你們隻要辦好你們自己的差,別的什麽事兒出來,都沒你們的責任,如果辦不好自己的差,出的事兒與你的差使有關,你就別怪我趙某人不講情麵,那是王法無情。都明白了?”

    “明白了,大帥!”這些官員齊聲答道。不過他們心裏想的卻是,新官上任三把火,都是這麽個招!

    他說完,隨手就端起了案頭的茶碗,在座的官員也都知趣地站起來向他告辭,然後走出了督署的議事大廳。

    會議結束了,與會的人也走完了,廳中就隻有還坐在大靠椅上的趙爾豐一人,他抬起雙臂,狠狠地伸了一個懶腰,然後又站起身來,在廳中走動起來,他坐了兩個多時辰,周身早有一種麻木的感覺了。

    他繞著大廳走了幾圈,然後在大廳門口停下來,看了看門外明晃晃的太陽,覺得那陽光特別刺眼,他就往廳裏退了退,站在那裏沉思起來……

    趙爾豐想,全川亂象已萌,朝廷特別是內閣那些人卻不肯改弦更張,仍舊堅持既定的鐵路國有政策,要堅持鐵路國有,就隻收路不收款罷,卻偏偏要既收路又收款,這不是一心要激起民變嗎?這不是給奸黨實現亂謀的機會嗎?朝廷那些人究竟是吃錯了什麽藥啊,就這樣執迷不悟呢?

    趙爾豐想,這王人文的做法,應該是看準了川省形勢的,但他不應該和內閣唱反調,他更不應該當著那些清流文人的麵,說什麽“諸君不惜命,吾何惜一官”那種話,跟那些人攪在一起,現在弄成這局麵,王人文自己丟了總督也就罷了,卻把我趙爾豐也拖了進來。

    他此時甚至有些後悔來接印做這川督了,可是現在已經把印接了,想甩手都不可能了。

    “怎麽辦呢?”他在心裏問自己。

    用處理康邊事務的強硬手段,該抓的抓,該殺的殺?可是二哥前幾天的來信就明確地告訴他:

    “川人外柔內悍,實不可以兵淩之。當此動蕩之時,宜懷之以柔,申之以信,結之以恩,示之以威,四管齊下,或能保川不亂,亦保弟之平安!”

    他二哥就是前任川督趙爾巽。他家兄弟四人,他在家行三。兄弟四人都走仕途,走得最好,官做得高的就是他和他二哥。他二哥做了幾年川督後,已調任東三省總督。趙爾巽自己做過川督,對川人比較了解,所以在知道自己的三弟要接任川督後,趙爾巽給自己這個打殺慣了的三弟寫了這封信。

    趙爾豐一字一句地想著二哥的信,又在廳裏來回踱起步來。

    他在心裏對自己說:“二哥的話確是安川良方,可是,這是說起容易做起難啊!現在是禍亂將起,要弭平這場禍,攏住川人之心,計將安出?計將安出?”

    滿心愁緒,讓趙爾豐怎麽也想不出對策來。

    於是他又在廳裏踱起步來,踱了兩圈,這才想起三個師爺來,他點了點頭,輕聲說道:“對了,叫他們來一起思謀思謀!”

    趙爾豐立即對門外喊道:“來人!”

    一個隨從跑了進來。

    “去把師爺們請來!”

    在趙爾豐同眾官員會議時,他的三位師爺也沒閑著,他們和那些官員帶的師爺也在離大廳不遠的休息房裏議論川中時局。

    廖師爺首先挑起話頭,他站起身來,向房裏所有的人團團一揖,說道:“各位仁兄,兄弟廖思乾這廂有禮了!”

    那一幫師爺一聽,都立即站起身來,回禮說道:“失敬失敬!原來閣下是廖大師爺,趙大帥的首席,兄弟們失禮了,還望老兄多多見諒!”

    廖思乾滿臉堆笑地回道:“哪裏話,哪裏話!各位仁兄,我和高、湯兩位兄弟都是初到貴地,”他一邊說一邊指了指站在自己旁邊的高達永和湯懷仁,“還要各位仁兄多多關照,多加指點啊!”

    眾人忙應道:“廖老兄,說笑了,說笑了!我等兄弟還請三位仁兄多多關照,多加指點哦!”

    “各位仁兄,客套話我們就不說了,我們都是拿人錢財,要替人消災嘛!各位請坐,請坐!趙大帥和各位的東家在那邊說正事,我們也在這邊閑聊閑聊嘛,要得啵?”

    “要得!要得!坐在這裏也是閑著,就當是衝衝殼子嘛!”一個滿臉麻子的師爺接口說道。

    一聽他的口音,就知道他是個本地人,廖師爺就接過話,說道:“這位仁兄是本地人吧?在哪裏高就?你可和我這位湯老弟說得來喲!”他說著,指了指坐在自己邊的湯懷仁,“這位湯師爺也是這成都人呢!”

    麻子答道:“兄弟姓唐,是成都本地人,在華陽縣太爺那裏混碗飯吃,還請三們老兄多多提攜!”

    “兄弟客氣了!以後我們打交道的日子可多呢!這成都走華陽,是縣過縣嘛,這以後嘛,我們是抬頭不見低頭見啊!”廖師爺笑著說道,“哎,兄弟們,我們就來衝衝殼子嘛!”

    這成都縣和華陽縣的縣衙都在成都城裏,就隔著兩條街,離督署也就幾條街的距離,所以廖師爺這樣跟麻子說。

    麻子說道:“好!三位老兄,兄弟就跟你們衝衝殼子!老兄們啊,四川這地麵是朝廷的天下,其實也是袍哥大爺們的天下!”

    高達永忙問道:“兄弟,此話怎講?”

    麻子說道:“老兄,這袍哥是個什麽根底,兄弟不曉得,但自打兄弟記事起,就知道,四川這地麵,十個男人中間就有五六個是袍哥大爺,士農工商都有,在這地麵做官的,隻要不得罪袍哥大爺,要是再給他們點好處,也就沒有辦不了的事。但要得罪了他們,你就不要想有什麽好事,怕是你這官也別想做了,所以說,四川這地麵既是朝廷的天下,也是袍哥大爺的天下。”

    廖思乾也問道:“那麽說,眼下四川這局麵也跟袍哥大爺們有關係囉?”

    “那是當然囉!”麻子點頭說道,“不光有關係,而且是有很大的關係!這川漢鐵路的大小股東都是四川人,你說眼下的事能跟袍哥大爺沒關係嗎?曉得朝廷在想啥子喲,在別的地麵搞收路收款都行,就是不能在這四川搞喲!你看,這不就鬧起保路會了麽?保路會可不是那幾個讀書人能搞起來的喲,如果沒有袍哥大爺們撐腰,那些讀書人根本就鬧不起保路會!”

    廖思乾又問道:“你是說真正搞保路會的是那些袍哥大爺了,他們為啥搞這保路會呢?”

    “為啥子?”麻子說道,“這些袍哥大爺都是股東,如果是龍頭大爺,那更是大股東,收路收款就是搶他們的衣食,砸他們的飯碗,他們能不鬧嗎?”

    高達永說道:“原來是這樣!兄弟,你認得那些龍頭大爺?”

    “他能認得?他要認得龍頭大爺,他就不在華陽縣當師爺囉!”旁邊一人插言道。

    高達永忙問那人道:“兄弟是?”

    麻子笑道:“他呀,是我的難兄難弟,是成都縣的師爺,盧半吊子!”

    高達永又問道:“盧兄弟,你認得那些龍頭大爺?”

    “我盧半吊子,那裏認得那些龍頭大爺啊!要認得,我也不在成都縣那裏混飯吃了!其實,保路會那些在台麵上走的人,他們也不一定曉得誰是龍頭大爺的,龍頭大爺們要有啥子事,隻喊個兄弟去給他們說一聲就完了,他們根本就不用出麵的!”

    廖思乾笑道:“這麽說來,隻要把龍頭大爺逮著了,這四川的事就解決囉!”

    麻子笑道:“老兄,你想得蠻簡單哈!四川這地麵,誰都不曉得有好多龍頭大爺,我們這些人也不曉得哪個是龍頭大爺,你到啥子地方去逮?”

    盧半吊子也笑道:“逮是沒法逮的,要是不搶他們的衣食,不砸他們的飯碗,這四川可能就沒啥子事了!”

    廖思乾這才說道:“原來是這樣啊!”

    其他那些師爺也想跟趙爾豐的這三位師爺套近乎,也都參與進來衝殼子,雜七雜八地說了不少關於袍哥大爺的事,不過,他們都不清楚袍哥的底細,也盡是些道聽途說。

    ……

    這些人的這台殼子一直衝到那些官員從大廳裏走出來才打住,一看自己的東家出來了,這些師爺就起身向廖、高、湯告辭,然後出門去了。

    於是三人就屋裏嘀咕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