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5 反複斟酌安川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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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爾豐從打箭爐起身赴成都,康邊道傅華封就給內閣發電報,就把趙爾豐的行程報告了內閣。趙爾豐在成都接印,四川布政使尹良在會議結束後,也給內閣發了電報,說了趙爾豐接印的情況。但趙爾豐接任的第一天沒給內閣發電報,第二天也沒給內閣發電報,這讓內閣的人搞不清趙爾豐的動向,隻好在京坐等趙的電報。

    最著急的是載澤和盛宣懷,他們想知道趙爾豐治川的方略,希望趙爾豐能按他們的想法處理川務,盡快把川漢鐵路的事搞定,這樣,他們才能在全國鋪開鐵路國有的事,也好把他們在內閣放的這個頭炮徹底放響。

    他們著急,但是趙爾豐不急。

    趙爾豐參加完川漢鐵路總公司的特別股東會議,帶著廖、高、湯三人回衙之後,趙爾豐也沒想歇氣,就和三個師爺商量起安川的辦法了。

    四人進了督署簽押房,趙爾豐在一張椅子上坐了,然後又叫廖、高、湯坐了,他就說道:“我們現在把兩邊的底牌都摸了,你們覺得這事該怎麽料理?”

    廖思乾先開口說道:“從兩邊摸出的底牌來看,朝廷也還不想把川漢鐵路的事弄死,所以我覺得,在朝廷這邊我們還有活動餘地。而保路會就是想保住鐵路民辦,而且他們自己都已開出了最低價碼,就是路可以不讓他們修,但一定要還他們的錢,這就是說他們不但不會背叛朝廷,反而給朝廷留下了和息這件事的餘地,所以我覺得,朝廷如能對川人施以懷柔之策,就不難平息川中之事了!”

    趙爾豐道:“朝元,按你這麽說,請朝廷收回成命,改弦更張,還是有可能的?”

    廖思乾道:“對!大帥,要平息川省之事,就得改弦更張!我想,內閣那些人,不會看不到這一點!”

    高達永接過話頭也說道:“大帥,就是朝元兄說的,用懷柔之策就不難平息川中之事。保路會那些頭頭腦腦,都是有身份有地位、家大業大的人,他們的家業也是靠著朝廷發起來的,所以他們肯定不願和朝廷作對,如果朝廷不收走他們的錢,他們就不會鬧;如果朝廷願意給他們點甜頭,把鐵路改成官商合辦,他們就更不會鬧了。他們這些大股東不鬧了,那些小股東就是小泥鰍翻不起大浪,川省就絕對能風平浪靜。所以,采取懷柔的方式,是錯不了的。”

    趙爾豐一邊聽一邊想,覺得這兩人說的確實是那麽個理,就點頭說道:“是你們說的這個理!”

    他見湯懷仁沒說話,又問道:“思禮,你覺得呢?”

    湯懷仁一邊在聽,也一邊在想,他覺得這事並不像廖、高二人說的那麽簡單,但他也不想掃了兩人的興頭,更不想得罪這兩人。他心裏非常明白,趙大帥對他們三人是同等依重,他們三人在很多事上也能意見一致,但他兩人都是紹興師爺,兩人好得就像合穿一條褲子一樣,總在暗中防自己排擠自己。出於保護自己,他也從來不搶他們的風頭,不掃他們的興頭。所以,今天這兩人爭著先說見識,他隻是一言不發。

    現在大帥點名問到他了,湯懷仁也就隻好順著廖、高的話說道:“大帥,就是朝元兄和恒生兄說的這個理兒,這也是大帥眼下收攬川中民心的最好方式。隻是我覺得,還是要先把眼下川中的局勢說得嚴重點,然後才說用懷柔之策的好處和施行方略,並把保路會的章程也附上,這樣才會讓朝廷采納大帥的處置方略。”

    趙爾豐聽他們都這麽說,就說道:“但我還是覺得事情沒這麽簡單!”

    湯懷仁問道:“大帥,為什麽?”

    趙爾豐說道:“雖然玉昆將軍說******主張從緩,但並沒有說,川漢鐵路就不收歸朝廷了,也就是說,收是肯定要收的,隻是急一點和緩一點的差別!如果我在這裏弄懷柔,奏折到了內閣,肯定要被駁回來,甚至可能是,我在這個位子上坐都還坐熱,就叫我像王人文一樣,卷鋪蓋走人!我走人事小,整個川省的局麵可能就要大壞,那就要出大事,那麽我就算走人,可能也脫不了幹係!”

    廖思乾道:“大帥,您說的是內閣態度不明朗,但鐵路董事局和保路會的態度是明朗的,他們態度如此強硬,真要順著內閣的辦,收路奪款,川省必然大亂,如果再有亂黨借機生事,那就肯定要把朝廷這塊財賦重地打爛,那樣一來,就算大帥最終平定了巴蜀,內閣照樣會生事找茬,您這總督就不好做;沒有了在川省的人望,也可能是隨時走人啊!所以,大帥,思乾以為,安川的核心是懷柔。”

    趙爾豐道:“但玉昆將軍也說了,不能一味遷就。”

    高達永道:“是的,大帥,一味遷就,就意味著與內閣作對!所以,我們應該扣著鐵路公司和眾股東的最低要求,爭取內閣同意隻收路不收款,這樣朝廷收回了路權,川民拿回了自己的銀子,也就是皆大歡喜的事情了。”

    湯懷仁道:“恒生兄,你說的是最好的結果啊!問題是百姓入的股銀,已經用去了不少,而朝廷本來就缺銀子,在哪裏去弄那麽多銀子來退百姓的股呢?”

    趙爾豐又說道:“就算朝廷能拿出銀子來退百姓的股,川漢鐵路這麽做了,粵漢鐵路那邊會不會又鬧起來呢?”

    湯懷仁就說道:“大帥,朝元兄和恒生兄說懷柔是安川的核心,我們就抓住這個核心來做,可以先放出話去,說大帥將為川省百姓力爭一個好的結果,用懷柔之策穩定川省人心,爭取讓他們盡快結束‘四罷’,恢複生業,避免百業凋敝,百姓流離失所,從而扼住亂黨借機生事的可能;再就是加緊調整防務,做好武力解散保路會的準備,如果內閣堅決不同意收路退款,那就隻能動武了!”

    聽湯懷仁說完,趙爾豐看了看廖、高二人,問道:“你們覺得思禮說的怎樣?”

    廖、高二人點了點頭。

    趙爾豐就說道:“既然你們都是這麽看,那就按現在說的整理成奏折吧!朝元,這就得辛苦你了,最好今天就能把它發給朝廷。”

    湯懷仁忙阻止道:“大帥,這個折子不能上這麽快!”

    趙爾豐問道:“為什麽?”

    湯懷仁答道:“大帥,這個折子可以讓朝元兄準備好,但要過個十天半月再上。”

    聽湯懷仁這麽說,廖思乾以為明白了湯懷仁的意思,就接過話頭,說道:“大帥,思禮是說,這個折子上快了,內閣那些人就會覺得四川的事沒多大麻煩,也就不會把大帥平川的政績放在心上,說不定,大帥把川務理順了,他們又想把大帥擠走,把這川督交給他們的什麽人了!”

    湯懷仁又接過話頭,說道:“大帥,朝元兄說的隻是其一。大帥入成都才這麽兩天,就上這樣一個平川之策,如果內閣同意照此辦理還罷,如果不同意,難免沒人不用‘邀買人心’來詆毀大帥!這是其二。等過個十天半月再上,那時,大帥已經把川省情況摸清了,讓內閣的人知道這個平川方略不是隨便上的,而且也讓他們曉得,要想四川不亂,就隻能用懷柔之策。這樣,就可能讓內閣支持大帥,才好實施這個策略。這是其三。”

    廖、高二人聽湯懷仁說了這其二其三,心裏有說不出的後悔和嫉妒。後悔先前隻顧說懷柔的好處,就沒有想到這懷柔策不能上得太快;嫉妒的是湯懷仁這小子竟然能看到這一層,又搶了頭籌。但現在已經讓湯懷仁把話都說完了,而且還沒法提出異議,於是兩人偷偷地交換了一下眼色。

    高達永就開口說道:“大帥,思禮說的也是我們的想法!眼下四川這局麵,十天半月也不會壞到哪裏去,大帥也可以放出話去,讓那些袍哥大爺知道,大帥正在為四川爭這川路,讓朝廷放棄強收川漢鐵路,讓局麵再緩和一些,然後再上這個懷柔折。這一能讓四川人曉得大帥的誠意,二能讓朝廷認可大帥的策略。當然,大帥您不好出麵,這事就由我們去做。”

    趙爾豐想了想師爺們的話,也覺得晚點上這個折子好,就說道:“既然如此,那就晚個十天半月再上這個折子吧!隻是眼下,我肯定要上個折子了,內閣那起子人,恐怕一直在等呢!你們說,眼下的折子咋上?”

    廖思乾答道:“眼下先上個不鹹不淡的折子,就說剛到成都,正在全麵了解川省情形,斟酌應對之策,等事情有了眉目,再奏應對之策。”

    趙爾豐就說道:“行,就這樣吧!朝元,恒生、思禮,你們辛苦一下,把兩個折子都擬出來,等會兒我看了,就先把這不鹹不淡地給內閣發了!”

    “是,大帥,我們這就做!”廖思乾答道。

    趙爾豐道:“行,我去歇歇,擬出來了就來叫我!”

    他說完就站起了身,廖、高、湯也站起來,把他送出了簽押房。

    趙爾豐走後,廖、高、湯在簽押房商量了一陣,然後就由廖思乾執筆,擬出了兩份奏折。

    第一份這樣寫道:

    臣爾豐於閏六月二十至蓉接印,即集省垣司道府縣臣工會議,會商川省急務,製定應急之策,爾後親至成都將軍府與玉昆將軍會商川省防務。今日又親臨川漢鐵路總公司特別股東會,詢其章程,以求川路善後之策。今之川省雖有亂萌,而大亂尚難驟起,故能假臣以時日,尋求安川之方略。因至蓉方二日,不能詳知川省情形,須待時日,方能酌定安川之策,請允臣俟後再奏。

    第二份這樣寫道:

    臣爾豐至成都接任前數日,微服查訪民情世態,至署視事後,即集成都及周邊府縣僚佐會議川省局勢,且親臨鐵路總公司之特別股東大會,又經這半月之巡察,得川省目下局勢之詳情,特此奏聞。

    今川省人情洶洶,三五群聚,叨議路政,民無意於生業,陷農事商務於困頓,故臣以為川省亂象已萌,若內閣臣僚尚無改弦更張之意,則必致川省糜爛,實非臣與川省所能力挽也。

    臣以為川省之事,宜懷之以柔,申之以信,結之以恩,示之以威。欲如是,則宜俯順民意,在川緩行鐵路國有之策,或仍商辦,或官商合辦,或收路權而還民款,切不宜路款盡收。今川之保路會首腦亦非對抗朝廷之不逞之徒,撫之,其則隨順朝廷,逆之,其則可為宵小之輩所誘而背棄朝廷。臣懇請皇上及監國攝政王明察,亦請閣臣深思。

    懷之以柔,亦當示之以威,故臣將調整川省防務,強省垣之衛,以震懾奸黨及宵小之輩,請準臣調康邊巡防之兵數營至成都之西,以應不時之急。

    擬完之後,三人又斟酌了一番,大約用了一上半時辰,這才一起去簽押房旁邊趙爾豐的臨時臥室見趙爾豐。

    趙爾豐長年在康邊,先是打仗,後來又忙著搞改土歸流,又加上打箭爐地處寒荒,就沒把家眷帶在身邊。這次來成都上任,因事情緊急,他連在康邊收的兩個藏族女子都沒有一起帶來,所以他也沒有住督署後院,而是讓林朝義帶了兩百親兵住在後院。

    趙爾豐雖說去歇歇,但他一直都沒睡著,聽到三人過來的腳步聲,就在房裏說道:“你們進來吧!”

    三人就推開房門進去了。

    趙爾豐問道:“擬好了?”

    廖思乾答道:“擬好了,大帥!”

    他說著就把兩份奏折遞了過去。

    趙爾豐接過仔細地看起來,看完後說道:“很好!等會兒就把這頭一份發給內閣。”

    “是,大帥!”三人答道。

    趙爾豐又問道:“你們想想,這懷柔安川的意思怎麽放出去呢?”

    高達永道:“大帥,找人去放這話!”

    趙爾豐道:“找什麽人呢?”

    廖思乾道:“大帥,這話得由與蒲、羅諸人關係近的人去放!這種人去放話,蒲、羅那些人才會相信!”

    趙爾豐就說道:“朝元,恒生,思禮,這事就交給你們了,不過得記住了,既要把本帥懷柔安川的意思放出去,但又不能說得太明!”

    “是,大帥!”三人答應了一聲。

    趙爾豐又說道:“天也不早了,你們也累了,把奏折發了,你們也去歇了吧!”

    “是,大帥!”三人答應著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