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6 黃昏南北兩交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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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天祿見大家都沒主意,就說道:“當家的,各位哥子,我有個辦法。我已經讓人在後營編草袋子,在營盤四周挖壕塹,挖出的泥巴就裝在草袋子裏,再壘起來,就可以防敵衝擊了!你們看如何?”
吳天祿平時也很少說話,但他是個精細人,做什麽他都自己思考思考,他帶後營在新都清理完糧草彈藥才趕來,他在路上就想,如果今天拿不下成都,進不了城,就肯定要在城外紮營,而城外四周都是平地,又沒什麽樹林,就連成都人燒的柴都是從附近州縣運過來的,要安營紮寨,又沒樹木,用什麽呢?後來他終於想到了挖壕塹和堆土袋,他看沿途都有散亂堆放的稻草,他就讓後營的人馬沿途收集稻草,等趕到北門時,他已讓沿途加入的那些人去編草袋子了。
吳天祿說完,郝天民一拍巴掌,稱讚道:“天祿這個辦法好!這就麽辦!”
於是他們就在四周挖溝,壘土袋,構築起了營盤。
前營正對北門,羅天佑用土袋壘起工事後,然後他把隻有五門土炮和一門銅炮的炮隊擺在正中。
郝天民就讓羅天佑親自指揮炮隊。他和曾天德又把火銃隊和那三百多杆快槍組成的快槍隊埋伏在土袋堆起的工事後邊,再往兩邊是弓箭隊,後麵才是大刀隊、梭標隊和哨棒隊;那些拿著些鋤頭、鐮刀、斧頭的人則安排在最後麵。他知道,這些人在陣上隻能鼓噪呐喊。助助威,城裏的敵人真要衝出來,這些人是派不上多少用場的。
布置完了,郝天民和曾天德就留在前沿,跟羅天佑一起監視著北門清軍的動向。
北門內的清軍一直沒什麽動靜,可是酉時剛過,天還沒黑下來,城門上突然一聲炮響,北門一下子就打開了,大隊清兵從甕城裏衝了出來,一個將官騎在馬上,右手揮舞著一柄大刀,左手提著一支短槍,在隊伍中指揮。
羅天佑喊道:“當家的,敵人殺出來了!”
郝天民低聲命令道:“傳下令去,等敵人衝近了,所有火器一齊開火!不到一百步,不準動手!”
那隊清軍嗷嗷叫著衝了過來,出了石牌樓,就邊衝邊放槍。兩百步,一百五十步,一百步……子彈從保路軍的頭頂飛過。
“打!”郝天民喊道。
“打!”羅天佑大喊道。
“嗵!”“轟、轟、轟、轟、轟!”
六聲炮響,一顆鐵彈飛向了城門,五條火龍射向了衝過來的清軍……
“呯、呯、呯……”
三百多杆洋槍、上百杆鳥槍、火銃響成一片。
“嗖,嗖,嗖……”
箭鏃紛飛。
衝在前麵的清軍瞬間就栽倒了一大片,騎馬在中間指揮的將官也左肩中彈,他大叫一聲,從馬上栽了下來,他就是力主出擊的署理四川提督奎煥。
清軍紛紛掉頭就向城門奔跑。
見此情景,郝天民的大刀隊、哨棒隊也不等下令,就從兩邊衝了出去,後麵那些人也跟著衝了出去……
趙爾豐在城頭一見,高聲下令:“開槍!快開槍!”
“呯、呯、呯……”
城頭上一排槍打過來。
“快退回來!快退回來!”郝天民和曾天德見狀,立即大聲呼喊,他們要阻止已經衝出的大刀隊、哨棒隊和後麵那些毫無章法的衝鋒者,但已來不及了,數十人已在槍聲中倒下了……
趙爾豐又命令道:“開炮!快開炮!接應奎軍門入城!”
“嗵!嗵!嗵!嗵!嗵……”
城門上數門大炮一齊吼了起來,伴著呼嘯聲,數枚鐵彈向郝天民的陣地直瀉過來……
川中雖已訓練新軍,但朝廷還沒有給它配置新式火炮,所以成都的綠營守軍和第十七鎮新軍,也隻有這種老式的實心鐵彈銅炮。
“當家的,快避!快--”
羅天佑聽到炮聲,忙招呼郝天民躲避,他還沒喊完,一顆鐵彈就把他擊得飛了起來。
雙方的火器又是一陣對射之後,奎煥在親兵的救護下退入了北門;郝天民這邊衝殺出去的人也都撤回了陣地。
槍聲漸漸停了下來。
等奎煥和出城兵馬進了城,趙爾豐立即下令緊閉城門,讓人清點出城兵馬,然後親自下城查看了奎煥的傷勢,讓人送奎煥回府養傷。人馬清點下來,竟是損失人槍兩百多。他和奎煥都沒料到對手竟有如此火力,也沒料到對手把陣地守得如此嚴實,結果是奎煥帶兵出城衝擊,竟然吃了這樣一個大虧。
這時南門的朱慶瀾也派人來報告情況來了。
北門打響後,林朝義也率軍殺出了南門,但他在南門也沒占到便宜。
南門秦載賡這一路,得了龍鳴劍從東山廟送過來的快槍和子彈,火力大增,同時又跟四門的同道聯係上了,就一直在做攻城的準備。北門打響的時候,秦載賡以為是郝天民開始攻城了,於是他也準備下令攻城,但是他還沒下令,就看見城裏的守軍衝殺出來了。
於是他跟王天傑立即指揮手下兄弟全力反擊,快槍、火銃一起開火,把林朝義的人馬打了回去。
林朝義雖指揮出城人馬全力衝殺,也沒撈到什麽便宜,倒丟下了幾十具屍體。
聽了來人的報告,趙爾豐就讓親兵到各門傳令:沒有他的命令,守城兵將不得擅自出城迎敵,違令者斬!
他也在親兵的簇擁下回督署去了。
再說郝天民這邊。
等槍炮聲全都停了,大刀隊、哨棒隊的人都撤了回來,郝天民、曾天德這才來看羅天佑,已有好多兄弟圍著羅天佑在流淚,兩人分開人群,走至羅天佑身邊。羅天佑早已肢體不全,鐵彈擊中了他的左腰,把左胸以下都撕碎了。看到這副慘景,郝天民、曾天德都重重地跪到了地上,兩人身體一軟,又都坐到了地上。郝天民伸手抱起早已氣絕的羅天佑,將他的頭放到自己的大腿上,撫著天佑已經冰涼的臉,失聲哭道:
“天佑啊,天佑!老天啊,你睜睜眼啊!你咋就不保佑我的天佑兄弟啊?老天啊!我今天才出師啊,你怎麽就搶走了我的大將啊?老天!天佑啊,天佑!想想我們在郝家山,在中壩場,在成都,在李家場,你和兄弟們哪天分開過啊!你怎麽就舍得和老哥哥分開,一個人就走了啊?兄弟們啊……”
曾天德在一旁陪著流淚,但他一直忍著,沒有放聲。
兩人哭了好一陣,曾天德突然抹了一把淚,跪直身子,給羅天佑叩了一個頭,然後勸郝天民道:“當家的,天民哥,您不能這麽哭了,您不能哭壞了身子,您也不能哭散了軍心!所有的弟兄都看著您呢!天佑兄弟已經走了,您就叫人送他回郝家山,讓他早點入土為安吧!聽到了吧,天民哥?”
聽到曾天德的說話,郝天民一個激靈回過神來,他也抹了一把眼淚,跪直身子,給羅天佑叩了一個頭,大聲說道:
“去後營把羅雲豹找來,讓他送他爹回郝家山!把天成、天福、天福也叫來,跟天佑兄弟見個麵,也好送天佑兄弟最後一程!”
郝家山這幾姓的子弟這次大多出征了,都分別編在各營。羅天佑就羅雲豹這一個獨子,郝天民本來要把他留在老營,但羅天佑不同意,就讓他一起來了,本來也在前營,在拿下新都時,郝天民說讓雲豹去幫吳天祿清理那裏的槍枝彈藥和糧草,就把雲豹留在了後營。郝天民的營規很嚴,沒有命令,就是出了天大的亂子,各營的人馬也不準亂竄,所以這前營出了這麽大的事兒,羅雲豹在後營還不知道。
不一會兒,一個二十七八歲的精壯漢子跑到了前營,他就是羅雲豹。他後邊跟著吳天祿。
眾人見他到了,就無聲地給他讓出一條道來,順著通道看過去,他看見郝、曾兩位伯父就站在通道的盡頭,就急忙跑了過去,站定,把腰一躬,高聲說道:
“後營羅雲豹前來領命!”
“雲豹,你爹天佑,剛才他中炮了,他走了,你要節哀,你要聽你天民伯父的安排!”曾天德見羅雲豹來到麵前,就雙手扶住他說道。
“天德叔,我爹咋了?”羅雲豹有點兒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忙追問道。
“雲豹侄兒,你過來,你爹在這兒!”郝天民用手指著已用白布裹了的羅天佑的屍身,隻說了這一句話,早已是老淚縱橫,泣不成聲。
“爹!”羅雲豹一聲哀嚎,早已和身撲跪過去,“爹,你醒醒呀!兒子早晨還見你好好的的呀,你怎麽就成了這樣啊!爹呀,爹……”
四周的人都跟著啜泣。
這時,王天成和李天福也趕來了。
等羅雲豹哭了好一陣,郝天民才對他說道:“雲豹侄兒,你要節哀,你爹還等你送他回郝家山呢!你這就帶些兄弟,送你爹起程回郝家山吧!”
“不,我要殺進成都給我爹報仇!”羅雲豹倔強地說道。
“好侄兒啊,你爹的仇,我們都會給你報的!你不能讓你爹就躺在這裏吧?你得讓他回郝家山,你得讓他入土為安啊!”曾天德在一旁勸道。
“不!我要報仇!”
郝天民和曾天德等人都在想,無論如何,也得讓羅雲豹回去,一定不能讓天佑兄弟的這個獨苗再出什麽意外。幾人交換了一下眼色,郝天民就從懷中取出一塊令牌,大聲說道:
“羅雲豹接令!”
這聲“接令”讓羅雲豹渾身一震,他轉過身來怔怔地看著郝天民手中的令牌。
這是一麵三寸長兩寸寬的銅質令牌,正中鑄著一個醒目的“闖”字。這是郝家山傳了二百多年的“闖王令”,一共三麵,由每任當家掌管,叫做“令出必從,接令必行,違令必斬”,此令在郝家山輕易不用,用就是令出如山,任何人不得違抗。郝家山的男人都見過,每年除夕祭祖,當家人就要將三麵令牌請出,供在祭桌的中間。當家人還要領著參祭的人像宣誓一樣,背誦三遍令詞。
“羅雲豹接令!”郝天民又高喊一聲,“命你立即領前營哨棒隊弟兄,送你爹和陣亡的弟兄回郝家山安葬,並給你爹守孝一年!”
“是!”羅雲豹滿麵流淚地接過了令牌,又哭喊道:“兩位伯父,你們一定要給我爹和陣亡的弟兄報仇啊!”
郝天民答道:“雲豹侄兒,你放心,你父親和弟兄們的仇,我們一定要報!你就帶兄弟們起程吧!”
羅雲豹接連向郝、曾兩從叩了三個頭,站起身來,去前營帶了哨棒隊過來,抬起父親和陣亡弟兄的遺體,頭也不回地消失在夜色中。
見羅雲豹去了,曾天德對郝天民說道:“當家的,天佑兄弟折了,你看這前營由誰來統領?”
郝天民想了想,說道:“這第一天就折了大將,唉!就你來統領前營吧!我自領中營,兩營靠在一起,一起指揮,遇事也好有個商量!”
“行!當家的!”曾天德回道。
這時,兩人才發覺起風了,都抬頭看了看天。
天上黑壓壓的雲,正從東南麵向天頂壓過來,一場大雨就要來了。
郝天民說道:“天德,快叫人去看看,營盤都紮起沒得,能不能躲雨。再給看管火藥的說說,小心點,不要讓火藥受潮!”
曾天德一邊叫人去傳話,一邊對郝天民說道:“當家的,趁這陣天黑,我帶點人摸過去,把清兵丟下的槍彈弄過來!”
郝天民說道:“行!天德,你和弟兄們都小心點兒,能弄點兒回來就行了。”
雨還沒落下來,但四周已經黑得什麽都看不清了。曾天德帶了前營的百多個人,悄悄地出了營門,向那些倒在地上的清軍屍體摸了過去。他們從這些死人的手裏取下了快槍,搜走了死人身上的子彈。城上沒有什麽動靜。一則天太黑,二則怕挨冷槍,放哨地也沒敢在垛口邊露頭,所以城上沒發現城外的這個情況。
曾天德這一手,共拾回百多條快槍和三千多發子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