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7 釜底抽薪本佳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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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十六,從早上秦載賡兵扣南門,到黃昏時候南北兩門出城衝殺失利,趙爾豐忙了一整天,才回到督署。他還沒能坐下來,各路探馬又來回報了,說成都四周不斷有同誌軍殺到,已經把成都四麵都圍住了。
他對各路探馬隻說了句“再探”,就把他們打發走了。
此時,趙爾豐明白,他已坐困圍城了。
他看了看站在一旁的三個師爺,問道:“有什麽事嗎?”
廖思乾就把內閣的回電遞給了他。
這是內閣對他十五日奏折的回複。
十五日深夜,內閣收到了趙爾豐發來的奏折。當天正好是載澤當值,他讀了奏折,就在心裏暗自叫好:他終於看到向趙爾豐施壓的效果了!
他覺得,趙爾豐一用他的鐵腕,抓捕了保路會的首領,保路會就群龍無首了,又殺了人,就是殺雞儆猴,保路會必然灰飛煙滅,他的鐵路國有馬上就要實現了。他真想叫人把盛宣懷等人叫來,分享這份遲來的喜悅。
第二天他要下值的時候,又收到了尹良和玉昆的奏折,所奏和趙爾豐的大同小異,他已完全相信:川漢鐵路的問題解決了!
他把三份奏折一並放在******的座位上,等接值的人一到,他給交代了兩句,徑直就回府去了。
******一到內閣,就看到了這三份奏折,他拿起來仔細地讀了一遍,心裏慶幸道:“總算沒用錯人!”
雖然趙爾豐在奏折裏自請處分,但******覺得,隻要能把四川的事擺平了,就是殺了點人,也不算什麽大過失了,更何況殺的煽動鬧事的亂民呢?他心裏已決定不給趙爾豐處分,還要下諭令褒獎褒獎。
他先讓內閣辦事人員以他的名義給趙爾豐、尹良、玉昆回電,肯定趙爾豐對川務的處置,並要求三人精誠共事,做好善後,盡快把川漢鐵路國有的事情妥善地辦下來。至於給趙爾豐褒獎,他得等開了內閣會議後再作出。
這一天,在京的官員差不多都知道了這件事,對趙爾豐處置四川保路會的做法是褒貶不一,不過內閣成員大多對這種以鐵腕手段快刀斬亂麻的方式還是認可的。他們認為四川的事情總算走出了前一段的困局。
然而,他們都沒想到,今天的四川已爆發戰事,趙爾豐已陷入了更大的困境。
趙爾豐隨便看了看,就把內閣的回電丟在了一邊。他接著給他們簡單地說了一下成都的局勢和戰況,讓他們趕快將這兩天的事情整理成奏章,他要立即電告朝廷,請示方略。
廖、高、湯三人就進簽押房整理奏折去了。
趙爾豐又一人坐在議事廳裏尋思起對策來。
他想,端方的兵還遠在夔門,就算川東、川南沒有出事,端方的大軍沒有十天半月是到不了成都的,要是川東、川南已經出事,端方的兵怕就來不了成都了。就算朝廷答應調周邊各省的兵來援,可等陝、甘、滇、黔出兵,那更是遠水難解近渴,畫餅充饑,連聊以自慰都不可能!唉,該如何是好?調自己在康邊的兵?那倒盡是能征慣戰之軍,可是山高路遠,沒十天半月也來不了,何況自己已經交印,調兵還得朝廷下旨!要各府縣起兵來援?各府縣本來就沒什麽駐軍,況且周圍府縣也肯定都出事了,恐怕他們自保都難,那裏還能來救成都?
趙爾豐自言自語地說道:“哼!保路同誌軍?這幫匪徒居然想出這麽蠱惑人心的名頭來!”
保路會?保路同誌軍?
他那被這一天的亂糟糟的事情攪得一塌糊塗的大腦,突然清醒了:對了!這幫匪徒能用“保路”來蠱惑人心,我怎麽就不能用“保路”來釜底抽薪呢?我現在就放蒲殿俊他們出來,給他們說朝廷已經變更鐵路國有之策,不再收路收款,讓他們到城頭上去喊話,安撫保路會的人,給保路軍來個釜底抽薪,把保路會的人分化出來,這幫匪徒不就勢單力薄了嗎?嗯,這應該是個好辦法!
但他轉念一想:可是蒲殿俊、羅綸他們會幹嗎?像鄧孝可那種人,肯定恨死我了!怎麽辦?怎麽辦?嗯,對了!讓尹良、尤愚溪他們平時就跟蒲、羅這些人有來往的人來勸說蒲、羅,說不定會有結果,就死馬當作活馬醫罷!
他想到這裏,覺得應該是有可能的,於是一拍大腿,自言自語地說道:
“對!就這麽辦!”
他朝廳外大聲地叫道:“來人!”
廳外進來一人,問道:“大帥?”
“去請尹、尤二位大人!”
那人答應一聲就出去了。
想到要讓蒲殿俊、羅綸等人出來瓦解保路軍,趙爾豐也才想起他昨天把蒲、羅等人關在督署後院了。到現在已經快兩天了,也不知道這些人現在怎麽樣了,但他想,也就才關了兩天,就是沒人給送吃的,也還不至於就餓死了。他也就沒打算叫人來問他們的狀況。
趙爾豐自任永寧道起,就將家人送回遼東老家安置,所以在任上並無家眷隨行。這次到成都接印,他也隻帶了兩個在康邊收伏的藏族女子,這兩個藏族女子都會武功,對他又忠心,就跟他住在督署後院的一座兩層小樓裏,既做他的保鏢又做他的小妾。督署後院的其他房屋就住了他的護衛親兵。
昨天抓捕蒲、羅諸人,就將他們暫時看押在這後院,後來城內騷亂,今天又忙著應對保路軍攻城,所以他一直沒去後院看這些被他抓起來的人。
蒲、羅等十一人被押到後院後,既沒有披枷帶鎖,也沒有被捆綁,他們隻是被鎖在一棟房子裏。押他們進來的林標統給門上了鎖,又在房前房後各安排了兩個兵站崗。這房子中間是個大廳,廳的兩邊各有兩間房,廳裏有門與之相通,房裏有床,隻是床上除了床板,既沒鋪的也沒蓋的。
因為城內城外都亂了,也沒人顧得上管他們。倒是湯懷仁細心,每到吃飯的時候,就叫人給送了吃的進去。
蒲、羅等十一人剛被關起來時,就鄧孝可在廳裏跳著腳破口大罵,後來讓其他人一勸,他也覺得罵也沒用,就沒再罵。
這樣,這十一人才在房裏商量起對策來。
蒲殿俊說道:“各位,我們得想想辦法,不能就被關在這裏呢!”
鄧孝然說道:“現在還能咋樣?這是督署,現在屋前屋後都有兵守著,要有翅膀也許還能飛出去,其他還能有啥子辦法!”
彭芬說道:“有翅膀也不行啊!你飛出去,那些兵開槍就把打下來囉!”
羅綸打斷他們的話道:“各位,你們說的都是扯淡!蒲兄說還能就這麽被關在這裏,是要大家想辦法,從這裏走出去,讓趙爾豐自己來把我們請出去!我們要想的是如何繼續跟趙爾豐鬥,跟內閣鬥,讓他們服輸,讓他們把我們放出去,把川漢鐵路還給全川的商民!”
蒲殿俊說道:“對,對,我說的就是這個意思!”
鄧孝可道:“人為刀俎,我為魚肉,我們能咋鬥?”
羅綸說道:“魚放到砧板上都還要蹦幾下,我們總不能讓趙爾豐悄悄弄死在這裏邊吧?”
張瀾也說道:“對,就是死,也要讓趙爾豐把我們綁到大街上去砍腦殼!”
劉聲元卻悠悠地歎了口氣道:“唉,問題是咋個鬥法囉?”
他這一歎氣,大家都靜了下來,都沉思起來。
他們的對策還沒想出來,就聽到大街上傳來的要趙爾豐放人的如雷般的喊聲,他們知道外邊的人來營救他們了,他們又都興奮起來了。
鄧孝可首先說道:“趙爾豐啊趙爾豐,這下看你龜兒子咋收場啊!”
張瀾說道:“孝可,你別忘,他龜兒子是有名的屠夫,他還怕做不出來!”
顏楷接過話說道:“他龜兒子是屠夫又咋樣?他敢在成都屠城?”
劉聲元說道:“這很難說,聽說他在康邊從來都是殺人不眨眼的。”
蒲殿俊說道:“你們不要爭了,靜下來聽一下,看能不能聽到點外邊的情況!”
他們聽到的還是如雷般的吼聲:“放人!放人!趙爾豐,放人!”
羅綸說道:“這樣子,怕有上萬人來要人來了呢!”
他話音剛落,就聽到了一排槍聲。
張瀾氣憤地說道:“你們聽,你們聽,他龜兒子不是真的做出來了!真的殺人了!”
但槍聲又停了,仍舊傳來:“放人!放人!趙爾豐,放人!”
蒲殿俊道:“這不是殺人!是鳴槍警告!”
接著又是一排槍聲。
鄧孝可道:“這是殺人了!”
但槍聲又停了,仍舊傳來:“放人!放人!趙爾豐,放人!”
接著,喊聲就停了。
有一袋煙的工夫,外邊沒有什麽動靜。
顏楷道:“還沒殺人!這可能是要談判了!”
彭芬說道:“我們都關這裏了,哪個在領頭跟趙爾豐談判?”
蒲殿俊也說道:“是啊!哪個在領這個頭呢?”
他們都在想:“會是誰呢?”
他們還沒想清楚,就又聽到一聲槍響,接著就是密集的槍聲。然後就聽到有人在高喊:“殺人了!快跑!”
然後就隻有槍聲了。
然後槍聲由近而遠了。
鄧孝可憤怒地喊道:“這惡賊真的殺人了呀!這惡賊真的殺人了呀!”
“曉得有好多人又遭了這惡賊的毒手啊!”羅綸說著就掉下了眼淚。
蒲殿俊說道:“看來朝廷是要和我們四川人幹到底了,他趙爾豐也是要和我們做死對頭了!各位,今天外邊肯定死了不少人,為了那些死去的父老兄弟,就是死,我們也不能跟朝廷妥協,就是死,我們也要跟趙爾豐鬥到底!”
“對!絕不妥協!堅決跟趙爾豐鬥到底!”其他十個人都堅決地說道。
他們想鬥,但等到天黑等到深夜也沒有人來搭理他們,他們隻好各自坐著、靠著、躺著睡去了。
今天天亮後,照樣沒人來搭理他們,後來他們就聽到了槍炮聲,他們知道,四川大亂了,他們會是什麽命運,也隻有天知道了。
他們誰都沒說話,他們等待著天黑,然後再等待天亮……
廖、高、湯在簽押房裏又商量了一下,然後開始整理奏折,高達永負責起草,廖思乾負責修改,最後由湯懷仁謄抄。奏折整理出來了,正準備拿來讓趙爾豐過目。就聽到趙爾豐在議事廳裏叫人,然後吩咐進來的人去請尹良和尤愚溪,他們就從簽押房裏出來了。
廖思乾問道:“大帥,這麽晚請尹大人、尤大人來,是不是有什麽緊急事務?”
“是這樣。”趙爾豐就把自己的想法給三個人說了。
末了,他問道:“你們覺得怎樣?”
廖思乾說道:“大帥,這招釜底抽薪確實是好棋!就是蒲、羅這些人幹不幹,是個問題。”
“所以我叫人去請尹、尤二人來,讓他們去勸說這些人!”
高達永插言說道:“大帥,我覺得,這事兒,大帥您親自出麵可能還要好點!”
“怎麽說?”趙爾豐問道。
高達永就給趙大帥分析道:“大帥,您現在是四川總督,以您的身份,在四川說話,就是一言九鼎,誰能不信?蒲、羅等人就是不相信別人說的,也得相信大帥您啊!再說,蒲、羅這些人都是有家有業有身份的人,他們肯定想做大帥的座上賓,絕對不願意做您的階下囚,所以,您親自放他們出來,親自給他們賠話,他們能不信您嗎?”
趙爾豐聽了,搖搖頭說道:“恒生啊,你想本帥來接印才半個多月,跟這些人接觸又不多,他們根本就不相信我。再說,我們又是用那種方式把他們抓捕了的,才一天時間,就這樣把他們放出來,他們肯定要起疑心的!所以,要讓尹、尤這種他們接觸多,還信得過的人,來勸說他們才成!要是王人文王大人還在成都就好了。唉!”
兩個月前,王人文交印後,就已奉命離川了。趙爾豐想,如果王人文在,王人文才是此時最好的說客。
見趙大帥搖頭歎氣,廖、高二人也低下頭沉思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