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9 親下說詞仍無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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蒲殿俊等十一人傳看了那份諭令,也分辨不出它的真假。
鄧孝然突然說道:“這各東西誰又能辨出真假?保不準就是他趙爾豐偽造的呢?”
尤愚溪不悅地應道:“這是朝廷的諭令!誰敢偽造?他不想要自己的腦殼兒了?”
“這既沒有蓋皇上的玉璽,又沒蓋太後、攝政王的金印,誰又不能偽造?誰又不敢偽造?”有人插言道。
“對呀!”
“對呀!這樣的東西我也弄得出來!”
“你又沒想騙人,你哪裏弄得出來?”
“嗬嗬,想騙人就弄得出來,真是這麽回事啊!”
其他人也七嘴八舌地說道。
見眾人如此議論,尹良說道:“這是朝廷內閣的諭令!現在都是用電報,當然沒有蓋皇上的玉璽,也沒蓋太後、攝政王的金印囉!”
“所以,就能讓有些人偽造囉!”
“有些人就敢偽造啊!”
“那你們要咋樣?”尤愚溪很不耐煩地問道。
張瀾說道:“我們不咋樣!我們的條件也簡單,但是朝廷如果不答應,除非殺了我們,否則,就是用八抬大轎來抬,我們也不出去!”
尹良覺得能聽聽這些人的條件也好,就溫和地說道:“那就請張先生說說你們的條件,我們也好上奏朝廷。”
張瀾說道:“尹大人,尤大人,我們也不為難你們,這四川的事還得趙大總督說了算,我們的條件也隻有他趙大總督才作得了主,你們去叫他來跟我們談吧!”
尹良還想說話,鄧孝可就說道:“尹大人,尤大人,你們走吧!勸說的話就請免開尊口!要和我們談條件,你們就讓趙爾豐自己來吧!”
尹、尤二人見沒法再談下去,就起身辭了出來,去給趙爾豐匯報去了。
趙爾豐讓尹良和尤愚溪去督署後院勸說蒲、羅等人後,他自己就在督署議事廳裏繞牆踱步。
他沒有一點睡意。他想到明天城外各路匪徒就要攻城了,他就有一種成都不保的不祥預感。
北門外的匪徒就有這麽強大的火力,其他各路匪徒呢?匪徒們如果各門一齊動手,要是有一門守不住,他該帶著人馬往哪裏撤呢?那份奏折應該發出了吧?朝廷怎麽還沒有回電呢?是不是要把我革職呢?
他想著想著,不由長歎了一聲:“唉!現在就是想做王人文第二也難啊!”
是啊,現在,四川人不會要王人文的命,但肯定會要他趙爾豐的命,城外這些匪徒不就是衝昨天城裏殺人抓人來的嗎?他的腦海裏突然閃過衛隊朝手無寸鐵的請願人群開槍的那一幕,郝老大倒下去時那絕望的眼神,他一個激靈:
“郝老大,郝氏染坊,郝老掌櫃,北門匪徒的首領,是了,那老賊是來找我拚命的了!”
昨天一殺人就封閉了城門,消息是怎麽走透出城的呢?
這個問題糾纏著他,他再也沒有睡意了……
“林標統,帶上衛隊,跟我去巡城!”
林標統在天黑後,城南門外沒什麽動靜了,朱統製也派兵來接防之後,才把他帶去的那一半衛隊帶回督署的。
“是!”
趙爾豐出了督署。
街麵上還聽得到流水聲,雨停了不久。天空中的黑雲正在散去,但城裏還是很黑。剛過月半,如果是晴天,就該有月光了,可這一場雨早把偌大的一座城籠罩在一片漆黑的寂靜中。
趙爾豐帶著林標統,帶著衛隊,繞城巡視了一遍,城內外仍是一片寂靜,城上除了警戒的兵丁外,守城的兵馬都靠在牆腳打盹。他想,明天肯定是一場大戰,就讓他們歇歇吧。
然後,他就帶著衛隊下城回了督署。
尹良和尤愚溪回到議事廳時,趙爾豐剛帶衛隊巡城回來。
他就起身招呼二人道:“兩位大人,情況如何?”
他很想知道這二人去勸說蒲、羅諸人的結果,他知道成功的把握不大,但他仍希望能成功。如果成功了,蒲、羅諸人到城上振臂一呼,保路會的人可能就走散了,就剩下那些一心要作亂的匪徒,就不難把他們全殲於城下了。到那時,蒲、羅這些人就是插上翅膀也別想飛到天上去了。
“哼!”他在心裏輕輕地哼了一聲。
尹良和尤愚溪卻沒有直接回答他的問話。
尹良問道:“大帥一直在等結果?”
“不,不,不。本帥到城上各處去看了看,這種時候大意不得啊!”
“大帥辛苦!”
“大帥辛苦!”
“這是沒法子的事啊!你們談得如何?”
尹良就把他們勸說蒲、羅等人的情況給趙爾豐作了匯報。末了,他說:“大帥,他們真是執迷不悟啊!他們就不信那是朝廷的諭令,又不肯說出他們的條件,還說談條件,要大帥親自跟他們談!然後就閉口不言,鄧孝可那小子還把我們趕了出來。”
尤愚溪也說道:“這種人,執迷不悟!朝廷放他們,他們還登鼻子上臉了,還要大帥親自去跟他們談條件,簡直是給臉不要臉!大帥,您也別去跟他們談什麽條件了,他們想坐牢,就把他們關到我那邊的大牢裏去。這邊條件太好了,大帥又寬容他們,就讓他們橫得不得了啦,把他們關到我那裏,讓他們好好嚐嚐這坐牢的滋味,看他們還橫不橫!”
趙爾豐故作輕鬆地笑了一下,說道:“不著急,不著急!他們不相信這是朝廷的諭令,要本帥親自去和他們談條件,也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我就去會會他們,和他們親近親近,將來這川中的事還要靠他們嘛!兩位大人辛苦了,這夜也深了,你們就回府歇歇吧,明天還有好多事等著我們呢?”
說著,他就起身送客。尹良和尤愚溪忙起身告辭。
見那份偽造的諭令還在尹良手上,他又說道:“尹大人,這諭令……”
趙爾豐話沒說完,尹良已反應過來,忙雙手奉上,說道:“卑職差點兒忘了,請大帥收回歸檔!”
尹、尤二人就告了辭,出門,回府去了。
尹、尤二人出了督署大門。
趙爾豐才朝簽押房那邊喊道:“朝元,恒生、思禮,你們過來,跟本帥去會會後院那些人!”
“來囉,大帥!”三人在裏邊一齊答應著。
趙爾豐聽了尹、尤二人的匯報,知道蒲、羅等人要跟自己親自談條件,本來自己沒什麽要跟他們談的條件,但他想,既然可以談條件,那麽他的離間計就還有實施的機會,如果談成了,那麽明天的事就好辦了,所以他急於會會蒲、羅諸人。
等廖、高、湯三人從簽押房出來,他就帶著三人朝後院走去。
剛走了兩步,廖思乾就問道:“大帥,要不要讓林標統帶幾個人跟著?”
趙爾豐知道廖思乾的心思,是怕蒲、羅等人會跟他們打起來,就笑著說:“不必,不必!本帥見的陣仗多了,幾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和商人,他們能把本帥咋樣?”
“是,是!大帥也不屑和他們動手!那就讓林標統跟著吧?那個叫鄧孝可的,脾氣有點爆,也不怎麽守規矩,讓他在大帥麵前張牙舞爪的,也有損大帥的體麵!”廖思乾又說道。
“行!就讓朝義跟著吧!”
廖思乾就朝後邊叫了一聲:“林標統,你過來!”
林標統本來就站在議事廳門口,聽到叫聲就跟了過來。
五個人就朝關押蒲、羅諸人的那棟房子走去。
尹良和尤愚溪走後,關在這裏的十一人就聚在一起商議對策。
他們自從被關進來,就一直關注著外麵的局勢,還沒想過自己能不能出去的事,更沒想過還有機會跟趙爾豐跟朝廷談條件的事。現在聽張瀾說要趙爾豐親自來談條件,所以才在一起商議對策,他們最後決定由張瀾和趙爾豐談條件。商議完了,也沒見趙爾豐來,他們就又各自回到先前自己的位置上去歪瞌睡去了。他們才剛迷糊過去,就聽到了開大廳門的聲音,各自在心裏暗自說了聲“來了”,就全都走到廳裏來了。
趙爾豐讓人在廳裏掌上燈,然後自己就去主位上坐了,林標統就去他身後筆直地站了,三個師爺也就在門邊隨便找個位置坐了。趙爾豐在座位上欠了欠身,說道:
“趙某諸事纏身,實在走不開,把各位請到這裏,也沒過來照應照應,太失禮了,太失禮了,還請各位海涵,海涵!”
他說著,又抱了抱拳。廳裏的人誰也不接他的話茬,他又自顧自地往下說道:“諸位跟尹大人、尤大人也談過了,也見了朝廷的諭令,但聽他們兩位大人說,你們不相信那是朝廷的諭令,也不肯就這樣出去,要跟趙某談談條件,所以趙某就來了,因為明天還有很多事要辦,也就隻好來打攪諸位的好夢了。實在抱歉得很,還請諸位諒解啊!那就請你們哪位談談你們的條件吧!”
說到這裏,他幹咳了一聲,等著蒲、羅等人接話。
因為先就商議過了,張瀾就在椅子上也欠了欠身,說道:“既然趙大總督親自來發話了,要聽我們的條件,那我就代表這裏這些被你扣押的人,跟你談談我們的條件,談得攏,我們就從這裏出去,就給朝廷辦事,爭取把這四川的事擺平;談不攏,要殺要剮,就悉聽尊便!”
“那好,那好!你說,你說,趙某洗耳恭聽!”趙爾豐忙應道。他覺得,這些人隻要願意和自己談條件,自己的離間計就有機會實施了。
張瀾清了清嗓子,說道:“趙大總督,那你就聽清楚了!你昨天一個朝廷諭令就把我們抓了,今天一個朝廷諭令又要把我們放了,這個我們確實信不過!堂堂朝廷,做事應該不會比戲台上‘變臉’還快吧?”
“這真的是朝廷的諭令!趙某哪裏敢在這種事上做假呢?”趙爾豐雖然心裏有點發虛,但嘴上還是振振有詞。
趙爾豐本來想,這些人都是家大業大的,保命保家業是他們最大的願望,他們絕對不會因小失大,為幫那些小民跟朝廷爭路,就把自己的家業和性命都搭進去。所以他才想到利用他們的這種弱點來實施自己的反間計,卻沒想到,自己親自來跟他們談條件,會是這樣一個開局。
張瀾繼續激憤地說道:“行啊!趙大總督,就算這是真的,我們還是不敢相信!趙大總督,昨天,今天,這城裏城外,又是槍聲,又是炮聲,你在成都殺人了吧?而且殺了不少的人吧?你現在覺得收不了場了,你想放我們出去,去離間那些帶頭起來跟你討公道的保路會眾,然後幫你解散保路會,平息四川的事情,然後你再回過頭來收拾我們,是吧,趙大總督?如果你打的是這種算盤,你就別做夢了,你趁早收起你的如意算盤!”
趙爾豐聽張瀾點出了自己的用心,他心裏就緊張了一下,心想,看來趙某把這夥人想簡單了呀!但嘴上振振有詞地辯解道:“趙某沒有這種想法!趙某隻是在執行朝廷的諭令!這個諭令,你們也看過,絕不是趙某編的!張先生,過激的話你就別說了,還是談談你們的條件吧!”
張瀾就說道:“趙大總督,這條件可以談,但我們想弄清楚,放我們出去,是解決保路會和川漢鐵路的事兒呢,還是要我們去解決這兩天跟你開仗的那些人的事兒?”
聽張瀾這麽問,趙爾豐默了一下,然後才反問道:“張先生,這不是一回事兒嗎?他們不就是為爭路而來嗎?”
張瀾答道:“這絕不是一回事兒!我們起而爭路,我們搞保路會,我們隻是想替朝廷穩住四川這塊淨土,隻是希望朝廷不要違背先帝爺的聖旨,也維護我們四川人的利益,但我們並沒有背叛朝廷,更沒有組織人馬,也從來沒想過讓人拿起刀槍和官府開仗!什麽人要與官府開仗,這與我們毫無關係!所以,我們肯定解決不了那些人的事兒!當然我們也不願讓人借此把我們跟亂黨扯上瓜葛!”
趙爾豐聽張瀾這麽說,就明白他想用蒲、羅諸人來瓦解保路軍的計策失敗了,但他也不相讓這些覺得他會有求於他們,就硬著頭皮說道:“張先生,那些跟官府開仗的隻是一小撮亂黨,這個本督自己解決得了,絕不麻煩各位先生!隻是朝廷希望盡快解決川漢鐵路的事兒,所以內閣下了諭令,讓爾豐釋放各位,共同解決川漢鐵路的事兒,可是先生們說有條件要談,就請先談談條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