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0 路軍撲城如陣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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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趙爾豐要他談條件,張瀾就說道:“趙大總督,不要心急!我先說這一點,就是要讓你和朝廷都清楚,我們和保路會都沒有反叛朝廷,朝廷不能等事情解決了,又來秋後算賬,用這個事兒給我們定罪!再說,我們如果真要反叛朝廷,恐怕也不會等你趙大總督帶著康邊的巡防軍進了成都,我們才動手吧?那我們不都成了傻子了嗎?”
趙爾豐就笑道:“各位先生多慮了!爾豐可以保證,隻要事情妥善解決了,朝廷絕對不會秋後算賬!”他口頭說著,心裏卻道:等事情解決了,不用等到秋後,我趙爾豐就會跟你們算賬!
聽趙爾豐作了保證,張瀾就說道:“那好!趙大總督,你聽著!我們的條件是……”
聽張瀾終於說到條件了,趙爾豐忙打斷他的話:“張先生,請等一下!”他就對廖思乾道,“朝元,你記錄一下!”又回過頭對張瀾說道,“張先生,請講!”
張瀾就說道:“我們的條件:一,我們四川保路會在川漢鐵路上的章程不變,朝廷不接受我們的章程,保路會決不解散。二,朝廷派員捧著蓋有皇上玉璽、太後和攝政王的金印的聖旨來成都,並徹查這兩天成都發生的事件,嚴懲肇事主謀,給事件中的死難者伸冤。三,不管肇事主謀是幾品大員,都要殺他的頭,懸諸成都東門,向全川之民謝罪!至於我們這十一個人,該得何罪,該殺該剮,就任憑朝廷處置,我等絕無怨言!趙大總督,我們就這三個條件,你就看著辦吧!”
聽完張瀾開出的條件,趙爾豐心裏就恨得不得了,他真想馬上就把這些人拖出去砍了。但他覺得這些人留著還也用處,就忍住了滿心的恨意。說道:“行!趙某這就把你們的條件上奏朝廷,你們就在這裏靜候回音吧!趙某也就不打擾各位的好夢了!”
他說完,站直身子,抬腳就走了出去。
帶著滿心的恨意,趙爾豐帶著廖思乾等人回到了議事廳。
實施離間計的計劃破產了,他頹然地靠在大椅子上。
他想:看來隻能跟城外的匪徒惡戰了!
廖思乾見趙大帥神情落寞,就開口說道:“大帥,這些人太不識抬舉,幹脆就拖出去砍了!反正留著也是禍害!”
趙爾豐疲憊地說道:“不忙!留著他們,也許還有用!你趕緊把這個去處理了,然後都去歇一會兒吧!天亮後,肯定是場惡戰,本帥也要歇一下,養點精神!這衙裏的事,就交給你們三個了。”
他說著從衣袖裏將那份偽造的諭令拿出來,交給了廖思乾,然後就閉目養起神來。
廖、高、湯和林標統也輕手輕腳地走開了。
趙爾豐閉著眼睛,但並沒有睡著,他仍然在想解圍的事兒。
他首先粗算了一下城內的人馬。朱慶瀾的第十七鎮,除葉荃那一標駐紮川西南外,其餘都在成都,有近萬人,提督奎煥直接指揮的六個巡防營,有近四千人馬,自己從康邊帶入成都的護衛標營有一千人,田征癸統領的督署標營有六百人,巡警道有警察千餘人,還有其他的一些稅警團丁,合起來,總兵力有一萬七左右。再從今天巡視全城觀察到的敵情看,他估計城外的匪徒應該在十五萬左右。敵我人數幾乎是十比一,從與敵交火的情況看,敵人快槍不多,更沒有幾件重武器。
他想,如果棄城突圍,敵人肯定無奈我何,但這城是肯定不能棄的;如果出城衝殺,一旦打成肉搏戰,就會變成以力相拚,以一敵十,就絕對拚不過敵人了。所以他決定據城堅守,等待各地援軍。
他想,如果葉荃的第六十六標、分布各要地的巡防營回援,加起來也有上萬人馬。如果能對匪徒形成內外夾擊,打垮匪徒也並不是難事。而且調兵回援的命令已經發出去了,最多五天時間,各路援軍定能趕到,所以他覺得堅守待援是眼下的上策,因為這場城市攻守戰,他更有勝算。
想清楚這些,他就迷糊過去了。
一陣槍炮聲把趙爾豐驚醒時,天已經亮了。
七月十七日,從清晨開始,城外保路軍和城上的守軍的一天惡戰,就從這陣槍炮聲開始了。
從秦載賡從中興場起兵,到十七日天亮,也就一天一夜的時間,打著保路同誌軍旗號從成都周邊趕來的人馬,竟然有二十多萬,他們從四麵八方把成都圍了個水泄不通。
這一陣槍炮聲,是城外保路同誌軍的第一波攻擊。
這一波攻擊是各路自發的,並沒有人來統一指揮。因為匯集到成都來打著保路同誌軍旗號的二十多萬人馬,分了若幹路,多數與哥老會都沒有關係,各路都有他們自己的首領。秦載賡雖說是總指揮,實際上他隻能號令加入了川中哥老會總堂的人,他卻指揮不了其他的人。十六日夜裏,各路人馬沒有聯絡,也沒有想到要聯絡,這樣就沒有統一的號令,就隻能各自為政了。所以,天一亮,各路人馬都覺得該攻城了,就開始打槍放炮,人群鼓噪著,黑壓壓地就向城垣猛撲過去。
一聽見槍聲,在南門的秦載賡,在北門的郝天民,都忍不住了,也就指揮自己的人馬加入了這第一波攻擊。
趙爾豐聽到槍炮聲,立即帶著林標統和衛隊出了督署。
康邊這些年的日子,把趙爾豐打熬出來了,這一夜隻迷糊了一個多時辰,他這六十來歲的人依然精神十足。
聽到西邊的槍聲很急,他對林標統說了聲“去西門”,就上馬向西門急馳而去,林標統也急忙帶著衛隊向西門奔去。
登上西門城頭,趙爾豐向外一望,極目所見,黑壓壓的人群正呐喊著,像潮水一樣向高大的城牆湧來,也像旋風一樣鋪天蓋地地向城牆卷來,他心裏一緊:天哪,要是四門都這樣,這不是有幾十萬人哪!這城怎麽守?
他趕忙收攝心神,抑製住自己的恐慌,向衛隊命令道:“立即傳令守城各營,備足彈藥,分段據城堅守,不等反賊靠近護城河,就立即開火!”
密集的槍聲和人們如潮的呐喊聲,迅速淹沒了成都。
大約過了吃一頓飯的工夫,呐喊聲和槍聲才逐漸停了下來。
同誌軍的第一波攻擊結束了,趙爾豐和他的守軍守住了陣腳。
過了不多時間,環繞成都二十多裏的城牆,槍聲、炮聲、呐喊聲又響成了一片,同誌軍的第二波攻擊又開始了。
這一波大約持續了半個時辰,呐喊聲和槍炮聲才逐漸停了下來。
就這樣。
第三波……
第四波……
第五波……
第六波……
……
就這樣,從清晨殺到下午,那些自發加入同誌軍的人群,也不管有沒有號令,隻是前仆後繼,毫無章法地一個勁地向高大的城牆猛撲,城上也隻是一陣陣猛烈的子彈炮彈傾瀉下來。
這一來,雙方打成了一種膠著狀態,同誌軍死傷了不少人,也沒能接近城垣,城上的清軍,也死傷了不少人,打空了若幹箱子彈、炮彈,也沒法將城外的叛亂者趕離成都,直至入夜,天黑下來,槍炮聲、呐喊聲也才漸漸停下來。
雙方都打累了。雙方都歇下來喘氣。
這一天,趙爾豐親自環城巡視、督戰,也焦急地思索著眼下的戰局和退敵的策略。
他在康邊打了不少仗,但還從未見過今天這陣仗。在康邊,是他攻打叛匪的寨子,他先讓炮兵一排炮打過去,然後就讓林朝義等將領帶著人馬衝殺上去,就這麽,就能把匪徒消滅得差不多了,也基本把匪寨給平了。可眼下,保路軍是攻,他是守。他從來都沒這麽攻個城,人群就像發了瘋一樣,不顧死活,像旋風、像巨浪,拚命地撲向成都這高大、堅實的城牆,一次不行,來二次,二次不行,來三次,這一天下來,竟然來了十數次。他想,保路軍要是有大炮,要是有足夠的火器,這成都還守得住嗎?
從護城河向外,已躺下了若幹屍體,可敵人並沒有退兵的跡象。
他想,就這麽打下去,成都貯存的彈藥能支撐多久呢?這守城的人馬又能支撐多久呢?
想到守城的人馬,他心裏突然一緊:在城牆上與城外匪徒對敵的主要是第十七鎮的新軍!
他覺得這些新軍雖說還趕不上自己在康邊的巡防軍,但戰鬥力也確實不弱,用他們守住成都應該沒什麽問題。但他更擔心的也是這第十七鎮。這幾年,各省亂黨起事,都有新軍參與,要是這第十七鎮的人馬在城內反了,他和成都的這些官員可都要死無葬身之地了。他對第十七鎮統製朱慶瀾倒是很放心的,但他不放心第十七鎮的下級軍官,怕他們中間有亂黨,怕他們趁機帶頭造亂。如果是那樣,朱慶瀾控製不了局麵,他趙爾豐也控製不了局麵,那就什麽都完了。
朱慶瀾,字子橋,浙江人,因其父在山東曆城做師爺,生於山東,六歲時父死,長到十五六歲,就到河泊所做了一名黃河河工,後隨朋友出關,投到了趙爾豐的二哥趙爾巽的帳下,得到趙爾巽的賞識,經趙爾巽一手任用提拔,做到了第十七鎮統製。
在回督署的路上,趙爾豐想,得趕快把朱慶瀾找來,商談穩軍心的事情。
他就對和林朝義一起一直跟隨護衛他的督署護衛標營管帶田征癸說道:“征癸,你去北門,接替朱統製守夜,讓朱統製到督署來見我!”
“是!”田征癸答應一聲,就馳馬去了。
趙爾豐回到督署,剛坐下來,朱慶瀾就到了。
朱慶瀾問道:“大帥,急召慶瀾,可有急務?”
趙爾豐說道:“來,子橋,我們去書房裏談!”
兩人進了書房,趙爾豐將書房門關上,才說道:
“子橋,爾豐就打開天窗說亮話了,守成都得靠你這第十七鎮的人馬了,但是我怕軍心不穩啊!”
朱慶瀾急忙問道:“大帥,你是不放心慶瀾?”
趙爾豐憂鬱地說道:“不,子橋,我對你是一百個放心!”
“大帥,你是怕……”
“子橋,你也知道,各省亂黨鬧事,都有新軍攪在裏麵,特別是下邊那些隊長排長,攪進去的更多,我是怕你這十七鎮裏邊也有那起子人,要是他們趁這陣子成都的亂局,煽動兵變,成都必失無疑!我們都不用等朝廷來革職、問罪、殺頭了,我們在成都就死無葬身之地了!所以我找你來,商量商量。看用什麽辦法把軍心穩住!”
“大帥,這第十七鎮是令兄做川督時,責成慶瀾招募訓練的,從上到下,一兵一卒,都是嚴格挑選出來的。但這裏邊是不是還是混入了亂黨,慶瀾不敢說,肯定沒有,隻是至今也沒發現可疑之人。如果發現了那種人,慶瀾肯定立即把他除掉!”
“子橋呀,我也不是無端起疑,草木皆兵,這動蕩多事之時,我是怕有人趁火打劫呀!”
“大帥,慶瀾覺得現在關鍵是要穩住軍心。”
“子橋,你說,能用什麽辦法把軍心穩住?”
“大帥,要穩軍心,就得先穩住下邊的兵,隻要那些兵不變心,那些有異心的人想作耗也不可能了,那麽也就出不了什麽問題了!”
“怎麽穩住下邊的兵呢?”
“大帥,就一個辦法!”
“什麽辦法?”
“加餉!”
“加餉?”
“是,大帥!自古以來,當兵就是為吃糧,給他們加餉,他們得了好處,就不會聽別人的煽動了。”
“子橋,真的加餉就行?”
“肯定行!”
“那就加餉!隻是啊,子橋,你也知道,我這總督也拿不出銀子來,我得動用藩庫裏的銀子,這還得和尹良尹大人商量,還要跟內閣請示,所以你得給我算個準數,看要用多少銀子!”
“大帥,這個,慶瀾得算一下!”
“好,我叫高師爺過來,跟你一起算!”